第四十六章 第一批交付

作者:自牧余生
  文化站的小面包车停在工坊门口时,轮胎卷起一圈灰。老孟跳下车,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阿古没先看文件,先把门口的牌子重新挂正。牌子上写着“体验区”,旁边拉着一条红绳,绳后是孩子练手的小桌和针线篮。

  他又指了指里间那扇门,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那边是生产间,今天开始,孩子和参观的人都不许进,谁也别破例。

  叶瑶把红绳的结系紧,又在旁边贴了张纸。纸上写得很简单:体验不收费,作品带走或展示,不售卖,不代工。

  刘成把两本账本放在同一张桌上,封面颜色不同。一本写“体验”,一本写“订单”,他让黄毛把印章也分开收好。

  父亲拿出旧铁盒,里面是刻刀和小锤。盒盖合上时发出闷响,他只说一句:孩子学可以,卖不行,别让人说闲话。

  老孟把文件摊开,手指点着章程那一页。合作社登记、场地备案、人员名单都齐了,但最要紧的是规矩,要写进纸里,才算数。

  阿古提笔写得很快,字不算好看,却很稳。写完他把笔递给刘成,让他把“分区、分账、分工”三条写进附页。

  下午县里要来验现场,老孟提醒别弄得花里胡哨。阿古点头,说不修墙不挂花,只把场地和流程理顺,能干活才是正经。

  院子里摆开几张长桌,羊毛、染料、半成品、包装盒一字排开。阿古把人叫齐,没做长讲话,只把一句话讲到头。

  “从今天起,我们做的不是展览样品。”他看着大家,“是要交出去、要上柜台的货,交错一次,就没人再给第二次。”

  几个新来的乡亲互相看了一眼,笑意收了些。有人低声问一句“真的能卖出去吗”,老孟当场回一句“单子就在这儿”。

  阿古把清单贴在墙上,项目不大却很硬。花毡杯垫三百套,书套五十个,银饰挂坠五十件,交付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先做样品,样品通过再开大工。”阿古把透明袋摆在桌上,“合格样品装袋、编号、拍照,谁做的,谁负责。”

  叶瑶拿出两套纹样稿,一套复杂,一套简化。她说复杂做限量,常规就用简化,颜色统一,纹样统一,别在细枝末节上耗死。

  第一块杯垫出炉时,大家围着看,像围着一口新锅。阿古摸了摸边缘,指腹能感觉到一处轻微起毛,他没吭声,递给父亲。

  父亲只看一眼就摇头,说边口没收住。做这块的阿姨脸红了,说再做一块,爷爷把手伸过去,说“我给你压一遍”。

  爷爷的掌心慢慢推过去,动作很轻,却把毛性子压稳了。第二块出来,边角齐整,摸起来紧实,阿古当场装袋贴号,定为标准。

  “从现在开始,合格就按这块来。”阿古把袋子举起来,“谁做出来不一样,就返工,别觉得丢人,丢货才丢人。”

  开工第二天,人一多,问题就来了。几块杯垫摆在一起厚薄不一,颜色也有深浅差,包装盒一装就露怯,刘成把它们排成一排。

  他不训人,只指着合格样品说“对齐”。有人嘟囔“先交得出去再说”,黄毛也急,说再返工就赶不上日期了。

  父亲把锤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镇住院子。交出去丢脸,比慢两天更难受,谁要图省事,先把手艺放下再说。

  阿古没吵,他把返工的那一堆抱到桌上。今天停半天,先把做法统一,再开工,返工的工钱照算,但标准不降。

  有人不服气,问“谁赔时间”。阿古说“我赔”,又补一句“不是我有钱,是我们要把信誉攒起来,靠信誉吃饭”。

  统一做法那半天,院子里没笑声。只有压毡的闷响一下一下,像给每个人敲醒:这次不是练手,是交货。

  原料也开始紧,春毛参差,好的毛不够。有人提议掺一点次毛,说“看不出来”,爷爷把那把次毛抓起就丢回袋里。

  “不掺。”爷爷说得很短,“掺一次,下次就想掺,手就不干净了。”阿古没争,转身就去联系牧区熟人。

  那天他跑了两趟,车底盘溅满泥点。牧场主看他急,说可以先给一批好毛,但价格高些,阿古咬牙点头,先把货稳住。

  回到镇上,刘成把成本写进账里,眉头没皱。阿古看着账,心里明白:第一单挣不了多少钱,挣的是一口气和一张牌。

  晚上阿古回家拿米,母亲把一叠钱塞进他手里。她没说“辛苦”,只说“先顶着”,眼神却比谁都明白这段日子会有多硬。

  父亲在屋里擦旧模具,灯光打在银面上泛着冷光。模具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去了。

  银饰那边出事更早,父亲带两个学徒做挂坠,做着做着出现细裂。裂纹很小,但在灯下一晃就露出来,学徒脸都白了。

  父亲没骂人,把裂纹凑到大家眼前。是火候没到位,退火不足,银没软透就硬敲,裂不是银的错,是人的急。

  他让学徒停手,重新从第一步教,宁可慢也不糊弄。进度被迫后撤,黄毛急得直挠头,说供销社那边开始催问了。

  阿古接过电话,没躲也没装。花毡按时交,银饰分两次交,先交三十件,剩下二十件晚两天,裂的一个不出门。

  郭科长沉默一秒,说“你确定就行”。电话挂了,黄毛瘫在椅子上,说你这话够硬,阿古说不硬不行,这是要进柜台的活。

  叶瑶这边去跑包装印刷,她不愿意弄得花哨。盒子只要稳、结实、统一,字别太多,别喊口号,别把孩子写进去当噱头。

  黄毛陪她去城里看样,来回改了三版。第三版出来,纸质厚了些,边角更挺,叶瑶才点头,说“就这款,别再折腾”。

  说明卡也做得很短,只写产地、材质、保养方法。刘成坚持加一项“编号可追溯”,阿古同意,觉得这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县里让他们准备一段对外发布材料,叶瑶写得很克制。她把“体验不盈利”的声明写得清清楚楚,还加了一句“孩子不参与生产与销售”。

  材料一发出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参观。游客拿着手机问能不能买,阿古说能,但数量有限,先看成品区,别越红绳去拍孩子。

  有人想拍近一点,叶瑶抬手挡住,只让拍桌面和作品。游客愣了下,又点头,说你们规矩多,但规矩多反而让人放心。

  第一次验收在傍晚,供销社的人带着清单来得很快。数数量、对编号、看包装,流程走得顺,大家心里刚松一点,对方就停住了。

  他抽出几件杯垫,指着边角说不平整,要退回重做。院子里一下静了,做这几件的大叔脸色发白,说“就差这一点吗”。

  对方没争,只把标准指给他看。要上柜台,就按柜台标准来,不然一退货就是一整批,谁都承担不起。

  黄毛忍不住想顶嘴,阿古抬手压住。阿古把退回品收走,说两天内补齐,并请对方把抽检点写得更明确,省得下次扯皮。

  对方看了阿古一眼,态度反而缓了些。能扛住第一次退货,说明不是玩票,回头他会把标准细化发过来,让他们照着做。

  车走后,院子里有人骂骂咧咧,有人闷着头不吭声。阿古没做动员,只把补货任务分下去:就补这几件,别把气撒在活上。

  那两天,爷爷把关得更紧,怕再出差错,夜里也不肯回家。阿古劝他回去睡,他不听,说坐着看着心里踏实,眼睛闭一下就行。

  第二夜,爷爷的手腕旧伤犯了,压毡时手一抖,木槌差点砸到指头。阿古一把抓住木槌,说“够了”,爷爷瞪他,嘴还硬。

  父亲也走过来,低声说“爸,回去”。爷爷还想逞强,下一秒却捂住手腕,脸色发青,额头冒汗,站都站不稳。

  阿古没再劝,直接把爷爷送去卫生室。医生一摸就说劳累过度,手腕要歇,不然落下毛病,以后连拿针都费劲。

  爷爷躺在床上,嘴上还说“我没事”。阿古坐在床边,说“您不歇,我们也做不下去”,爷爷看着他,眼神终于软下来。

  他低声说一句:“别把人当工具。”阿古点头,说记住了,回去会把把关分给两个人,不能全压在一位老人身上。

  补货最后由父亲盯着完成,他把边角收得更紧。天快亮时,替换品装进盒子,黄毛抱着盒子一路跑去供销社,喘得说不出话。

  两个小时后黄毛回来,眼里都是红血丝。只说两个字:“过了。”院子里没人欢呼,大家像把一口气吞回去,才敢坐下喘气。

  第二次验收顺利,供销社当场盖章签收。郭科长说可以追加试单,王小姐也到场,说想做节庆礼盒,量不用大,但要统一、要稳。

  阿古没急着答应,说礼盒可以试,但交付要按周批次。不能靠熬夜堆出来,也不能靠老人硬扛,节奏必须能长期跑。

  县里干部提出把工坊纳入文旅路线,还要在塔城市区的合作门店设固定柜台。游客不一定来镇里,但在城里也要看到、买到。

  阿古只问柜台讲解怎么写,对方说会找人写一套。阿古摇头,说可以写,但别夸张,别把孩子当卖点,别拍孩子卖货的镜头。

  “可以写学习,可以写传承。”阿古说,“但不能把孩子的体验变成交易的一部分,这条不能改。”干部看了他一眼,点头说“行”。

  为了确认上柜台效果,阿古第二天跟着车去塔城。门店不大,却人来人往,柜台位置很显眼,店长一边摆货一边问“补货周期”。

  阿古把登记簿拿出来,说每周固定一批,编号对得上。店长拿起杯垫摸了摸,又翻看说明卡,点头说“这样好,顾客问起来省事”。

  他也提了一个现实问题:游客爱买小而轻的,价格敏感。阿古说会做更轻便的小款,但不降到伤工序的程度,宁可少卖,也不乱卖。

  回程的车里,黄毛兴奋得想拍视频发圈。叶瑶让他先别发,说先看三天销量反馈,再决定宣传力度,别一上来把路走满。

  晚上回到工坊,桌上堆着收货单和台账。阿古把收货单压在账本上,像把这一关压住,屋里只留一盏灯,灯下纸张很亮。

  他走到红绳边,伸手摸了摸那条绳。体验区的桌面还留着孩子们白天练过的痕迹,针线篮安静放着,像提醒他们不要越界。

  生产间里一片空,只剩工具的影子。阿古忽然明白:今天这批货走出去,工坊就不再只是院子里的手艺,它要对外承担责任了。

  阿古去接爷爷回家,爷爷走得慢,脚下沙粒轻响。路过工坊门口时,爷爷停了一下,问“东西交出去了吗”,阿古说交了。

  爷爷又问“退货那次怎么做的”。阿古说收回、补齐、按标准来,爷爷点头,说这就对,别怕丢面子,怕的是丢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以后再忙,也别拿命硬扛。”阿古喉咙发紧,只说“好”,把爷爷扶得更稳了一些。

  回到工坊,阿古把抽检标准抄到白板上,写得很具体。边角、厚度、颜色、包装压痕,哪项不合格就返工,谁复检谁签字。

  刘成看着白板,补了一句:“明天开始,复检轮岗。”阿古点头,表示同意,他不想再让一个人扛住所有把关。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郭科长发来的短消息。追加试单先不急,但让他们准备好“节庆礼盒”的样品,下周要带去县里开会。

  阿古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第一批交付刚结束,新的一关就压上来,路越走越宽,压力也越压越实。

  他把登记簿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空白不等于轻松,空白是新的账、新的时间、新的规矩,也可能是新的代价。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葡萄藤的影子轻轻晃动。阿古把灯关到只剩一盏,坐在白板前默默看着那些标准,像在给自己定心。

  他知道,今天他们算是踏进了地方的销售体系。可他也知道,牺牲已经露了头,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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