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过审

作者:自牧余生
  观摩那天过去得很快。县里来的几个人没多停,照着站长提前发的清单看,问了几句,把该翻的纸翻完,把该看的标识看完,就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规矩写得很细,这点好。但要上报,材料还得再拢一遍,尤其是你们课堂和工坊这两条线,得让人一眼看懂。”

  话不重,却把阿古的心提到喉咙口。不是怕挑刺,是怕“看不懂”。他们在院子里把边界画了半年,自己当然懂,可真正走进流程的人未必有耐心听他们从头讲到尾。只要一句“看不懂”,就会被人按下暂停键。

  周楠走的时候把一张便签塞到阿古手里,上面写着四个字:周三送审。字写得潦草。站长也没多留,只在院门口拍了拍父亲的肩:“你们别光守院子,得学会把院子装进文件里。材料齐了,县里才敢往上递。”

  人一散,院子里只剩他们四个和家里几位长辈。爷爷坐回门槛,手里捻着毡毛,像把那一口紧气又捻回了细处。父亲把钥匙在皮套里拨了拨,低声问:“就这样?还要啥?”

  刘成把便签放到桌面上,语气还是那样直:“要的不是‘啥’,要的是让你们以后不用解释。能写在纸上的,别用嘴说。能盖章的,别靠人情。”

  叶瑶点开电脑,把县里那位中年男人临走前提的几句话一条条敲出来,又把他们已有的材料目录拉到旁边对照。黄毛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急着拍,先把观摩时删掉的几张照片回看一遍,确认没有漏网的孩子脸。阿古站在桌边,像在看一张摊开的地图——每条路都走过,但要把路画给别人看,就得换一种方式。

  “先把‘一眼看懂’做出来。”阿古说。

  他说完这句,大家都不吭声了。不是没话说,而是知道这句就是接下来几天唯一要干的事。

  他们把院子分成两半的那条线,过去是用粉笔画在地上,现在要变成纸上的图。叶瑶把“公益课堂”和“成人工坊”两份说明放到同一页里,左边是课堂:时间、地点、内容、带教人、家长告知、信息保护、零收费、零销售、零拍脸;右边是工坊:参与人员、工序、材料来源、成本核算、成品编号、样品借出规则、对外展示口径、订单接洽流程。她没有分条列太碎,只把要点连成一段段短句,像写给窗口工作人员看的。

  刘成负责把“钱”的部分捋清。他说这玩意最容易被误会:你说不盈利,人家会问那材料谁出;你说有人赞助,人家会问赞助算不算变相收费;你说成人工坊卖东西,人家会问课堂是不是在替工坊引流。于是他把他们这几个月所有涉及钱的东西都摊出来,捋成一条线:课堂材料由镇里文化站和学校社团共同承担,账目分开,发票和收据复印,所有孩子作品不进入任何销售和展示报价;成人工坊另建账,材料由工坊自购或由企业按合同赞助,赞助只对应成人工坊产品开发,不与课堂挂钩,宣传中不出现任何孩子名字和作品细节。父亲听得脑门冒汗,忍不住嘟囔:“我们就做个毡子、敲个银子,怎么像开公司一样。”

  刘成看他一眼:“你们现在就是要往‘能复制’走。能复制就得能审。”

  阿古没插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嫌麻烦,是心里那口气还没转过弯。以前他们的手艺活儿只对着熟人,一把剪子一口炉火就够;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串人、一张张表、一枚枚章。可偏偏这串人和这些章,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走出院门。

  晚上,外地的设计团队发来一组草图。对方没写长话,只丢了几张黑白线稿和一句:“展板文案等你们最终版,周四必须进印厂。”黄毛把线稿放大,墙上一贴,屋里立刻像换了个地方——院子的土墙变成纸面上的展示空间,杯垫、书套、银坠被放到统一的版式里,旁边还留了一个空框写着“故事”。

  父亲看着那空框,半天憋出一句:“故事咋写?写我们从小就做毡?”

  叶瑶笑了一下:“写你们怎么把规矩立起来。”

  父亲皱眉:“规矩也算故事?”

  阿古把线稿从墙上撕下两张放到桌上,声音很平:“算。别人来这儿,不是来听你们夸手艺,是来看你们怎么把手艺带出院子,还不丢底线。”

  刘成点头:“故事就是你们怎么说‘不’。”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把桌上那堆材料的意义一下拢住了。阿古抬眼看了看门槛上的爷爷,爷爷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毡毛又捻细了一点,像在默许。

  第二天一早,他们没再在院子里绕圈。父亲和刘成带着材料先去镇上的文化站,站长在办公室里把他们的目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挑字句,只在两处打了红圈:一是“课堂与工坊边界示意图”,二是“学校盖章的告知书”。

  “这两样没有,就像你们只说了‘我们有规矩’,没把规矩贴出来。”站长说,“县里窗口的人不会进你们院子看粉笔线,他只看纸。”

  父亲把红圈记在心里,出门就问阿古:“学校那边你去?”

  阿古点头:“我去。”

  他背着文件夹走出巷子时,太阳还没爬高,镇口的路边停着去县城的班车。叶瑶和黄毛跟着父亲和刘成上了车,阿古独自朝学校方向走。路上他给周楠发了条消息:“材料最后两项补齐,周三送审没问题。”周楠隔了一会儿回:“我这边已经帮你们把上报表格模板拿到手,你们别迟到。”

  学校在镇子的另一头,院墙不高,早操的口号声从里面传出来。阿古站在门口,看着一群孩子跑过去,突然想到他们这半年里最难守住的,其实不是手艺,而是“别把孩子拖进来”。这个规矩写在纸上很简单,真正执行起来却要不停解释、不停挡住那些看热闹的人。

  教导主任姓马,脸色常年带着一点疲惫。阿古把材料放到他桌上,开门见山:“县里要上报,我们得补一份学校盖章的告知书,证明课堂是公益、孩子信息保护、不参与任何销售。”

  马主任翻了翻,眉头皱得更深:“你们这些东西……写得挺全。可我得问一句:你们现在是不是开始接订单了?村里有人说你们在赚钱。”

  阿古没绕:“成人工坊有产品开发,会接订单,但和课堂完全分开。课堂的孩子不做任何可售的东西,也不出镜、不露脸。我们需要学校的章,就是为了让人别再乱说。”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推上去:“家长群里最怕的就是‘孩子被利用’。你们要盖章可以,但学校也要把话说清楚。你们得给我一份家长告知的统一口径,签字存档,万一有人闹,学校拿得出证据。”

  “可以。”阿古说,“我们把告知书再补一页,写清楚边界,家长签字只在学校保存,我们只留编号,不留名字。”

  马主任点了点头,抄起电话叫来两位班主任。三个人围着桌子,把告知书的措辞一行行改。马主任不懂花毡,也不懂银饰,他懂的是学校怎么少惹事。他把最关键的三句话写得很硬:课堂不收取任何费用;课堂作品不进入任何商业渠道;课堂活动不采集公开孩子姓名、照片和联系方式。阿古看着那三句话,心里反而踏实——硬一点,才像规矩。

  下午,告知书重新打印,几位家长代表被请到办公室,先听说明,再签字。有人问:“那你们工坊卖东西,为什么我们孩子不能做?孩子学会了也挺好啊。”

  阿古解释得很简单:“孩子学是孩子学,卖是大人的事。学是为了传承,卖是为了养活工坊。混在一起,就会出问题。”

  另一位家长又问:“那以后你们上电视、上网,孩子会不会被拍?”

  黄毛把相机放到桌上,主动说:“我们只拍手,不拍脸。真要拍到孩子,全部删。这个我们已经做了几个月,你们可以随时来查。”

  家长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还皱眉,但最终还是签了字。马主任把签好的纸一叠叠夹好,拿去盖章。印章落下去的声音不大,却像给他们这半年里最敏感的那条线钉了一个钉子。

  阿古把盖好章的告知书装进文件夹,走出学校时天已经有点暗。他给父亲打电话:“学校章拿到了,家长签字也做了,按马主任要求我们只留编号。”

  父亲在电话那头喘着气:“我们在县城窗口排队呢,人太多。你赶紧过来,可能要你当面解释。”

  阿古没停,直接去车站。去县城的班车晚点,车里挤满了赶集的人。他坐在最后排,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硬石头。车窗外的草地一段段后退,界河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河一直在那里。小时候他觉得河是边界,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边界不是河,是人心里那条“能不能做”的线。今天他们在学校盖章,就是把那条线从心里搬到纸上。

  到县城时已经快七点,天完全黑了。刘成发来定位,说他们在政务大厅二楼。阿古一路跑上去,楼道里全是办事的人,塑料椅子一排排,像临时搭起来的候车站。父亲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号,眼睛盯着窗口上方的电子屏,像盯着一口随时会熄灭的炉火。

  “你怎么才来。”父亲低声埋怨,可语气里更多是松一口气。

  阿古把学校盖章的那叠纸递过去:“最后一项补齐了。”

  刘成接过来翻了翻,点头:“行。等会儿窗口问,你就按这份说,别自己加戏。”

  父亲听到“加戏”,脸一红:“我哪会。”

  刘成没笑:“你一着急就会多说。多说就容易说错。”

  他们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快,话不多,先把材料按目录一份份对。她看完学校盖章的告知书,又翻到课堂和工坊边界示意图,停了一下:“你们这个图,谁画的?”

  叶瑶说:“我们自己画的,按现场布局。”

  姑娘又问:“现场是否允许拍摄?有没有明确标识?”

  阿古把手机里拍过的规矩纸照片翻出来给她看:“门口贴着,现场也有标识。拍摄只拍手工过程,不拍孩子脸,不拍姓名。”

  姑娘点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成人工坊产品开发”那一页,她问:“你们产品未来要卖到哪?线上还是线下?有没有营业执照?”

  父亲刚想开口,刘成先一步说:“现阶段只做样品与展览展示,不对外大规模销售。订单若发生,由成人工坊按规定办理,和公益课堂无关。执照办理正在流程里,这一项我们也写进了计划。”

  姑娘“嗯”了一声,把材料递到旁边那扇门:“你们等一下,科室的人要看。”

  那扇门一关,父亲的手就开始出汗。阿古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敲银时的样子,银坯在火里一红,父亲抡锤的手稳得像铁。可现在只是一扇门,父亲就稳不住。阿古没有安慰,只把水递过去:“先喝。”

  父亲接过水,喝了一口,低声说:“我不是怕他们不让我们做,我是怕……我们做错了,把孩子拖进去。”

  阿古说:“所以才要审。审过了,我们才敢往下走。”

  十分钟后,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便服,胸牌上写着“张科”。他没坐,站在窗口旁边直接问:“你们这个项目,上报的核心是什么?是手艺传承,还是产业?”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在最关键处。阿古没有急,他先把文件夹里那页“项目目标”抽出来,放到台面上:“我们上报的是‘传统手工艺传承与现代产品开发的分离协同’。传承靠公益课堂,产业靠成人工坊,二者互相支持但不混账、不混人、不混宣传。上报的目的,是希望能进入市里文化活动的展示环节,让更多人看见,也让我们能按规范把工坊做起来。”

  张科盯着那页纸,眼神没动:“你们说不混,那怎么保证?谁来监督?”

  刘成把另一页“监督与反馈机制”推过去:“文化站日常巡查,学校存档家长签字,任何涉及孩子信息的资料只在学校保存。工坊账目单独建账,接受文化站和村委监督。对外展示只用公开纹样卡,核心纹样不上墙、不出图。样品借出有封签、有回收记录。”

  张科看了一会儿,问得更细:“那外地团队来拍摄、来设计,会不会拿走你们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父亲的眉头一下皱起来。阿古把“样品借出条款”那页翻到最前面:“外地团队只接触公开纹样和编号样品,核心纹样不外借。所有资料签保密协议,影像资料审后才能用。我们已经按条款执行过一次借样,两天,封签完好。”

  张科抬眼:“你们还挺认真。”

  这句不像夸,也不像讽,像在确认。张科把材料合上,递回窗口:“行,材料基本齐。还有两处你们回去补一下:第一,课堂现场的标识再做一套固定的,不要只靠一张纸;第二,成人工坊如果要对接企业定制,必须明确不使用孩子参与的任何内容,这句话写进对外合同范本里。你们明天把补充材料送来,我这边给你们盖同意上报的章。”

  父亲差点脱口而出“谢谢”,又被刘成眼神压住,只点了点头。阿古把张科说的两处记在手机备忘里,转身就往外走。

  晚上他们没回镇上,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房间不大,四个人把桌子占满。叶瑶用电脑重新排版合同范本,把“不使用未成年人参与的任何劳动成果用于商业宣传与销售”那句话写得像石头一样硬,又把“若出现违规,立即终止合作并追责”加进去。黄毛联系镇上的印刷店,让他们连夜做两块硬质标识板,一块贴在院门口,一块放在课堂区域入口,内容简洁:公益课堂、禁止收费、禁止拍脸、禁止询价。刘成把补充说明写成两段短话,避免像条款一样吓人。父亲则坐在床边,一遍遍摸腰间的钥匙,像怕它突然丢了。

  凌晨一点,周楠发来消息:“市里催材料了,你们明天必须把‘同意上报’章拿到,不然排期要往后挪。”后面还跟了一个地址,是市文化中心的联系人电话。

  阿古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天一早去送。”

  第二天他们六点就起。县城的早晨冷得很,风从街口钻进衣领。政务大厅八点才开门,他们七点半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父亲有点发抖,嘴里却还硬:“这风像塔城那边。”

  刘成说:“风在哪儿都一样,关键是人别乱。”

  八点整,门开,人流涌进。阿古他们直奔二楼,窗口还没排起长队,姑娘认出他们,把补充材料收下,递进那扇门。张科过了十分钟出来,先看了标识板的照片,再翻合同范本,最后在材料封面上盖了一枚红章,章印落下去很干脆。

  “同意上报。”张科说,“你们把回执拿好。下一步是市里环节,你们自己去跟。”

  那一刻父亲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接过回执,手指在章印上摩挲了一下,像摸到一块温热的银。阿古没有笑,也没有说漂亮话,他只是把回执塞进文件夹最里层,拉上拉链,像把一扇门锁牢。

  他们出了大厅,太阳已经升起来。叶瑶第一时间把盖章页扫描发给外地设计团队,顺便把最终版展板文案也发过去。对方回得很快:“收到,今晚进印厂。你们准备好高清产品图,我们按模板排版。”

  黄毛拍胸口:“高清图我有,但得再过一遍,别拍到院里那张名单。”

  阿古说:“先挑能用的,别贪多。”

  他们没在县城停留,直接坐车回哈拉乌孜。车上父亲一直把回执夹在膝盖上,像怕有人来抢。阿古看着他,忽然觉得父亲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为了卖东西而跑流程,而是为了守住一条底线。流程很冷,可也正因为冷,才让底线更清楚。

  回到镇上已是下午。院门口的标识板刚送到,站长亲自来帮他们钉。站长拿着电钻,边钉边说:“你们这回是把规矩钉在墙上了。以后谁来闹,你们把墙给他看就行。”

  父亲听得脸有点红,低声说:“我们也不是怕闹,我们就是……想做得正。”

  站长笑:“你们要做大,先把‘正’做结实。”

  标识板钉好,院子里立刻像多了一根柱子。爷爷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只木盒抱出来,放到桌上。父亲下意识想伸手去碰,被爷爷瞪了一眼,又缩回去。爷爷把盒盖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抽出一块旧布,布上是褪色的纹样,线条却还清楚。

  “这个别拿出去。”爷爷说。

  阿古点头:“不拿。”

  爷爷把布摊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但你们要进市里,光靠公开纹样不够。人家看了会觉得你们只是会做小东西。要让他们知道,你们家里有根。你们可以把这个纹样拆开,选一角,做成展示里的背景,不要全放,不要给出完整结构。”

  父亲急了:“那不还是给别人看?”

  爷爷抬头:“给别人看一角,是让别人知道你们有根;把整棵树给别人,是让别人把你们连根拔走。你们现在要学会让别人看见你们强,但摸不到你们骨头。”

  这话说得不带情绪,却像锤子敲在桌面上。阿古把那块旧布重新折好,放回盒里,只把爷爷说的“选一角”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就是回到家族主线——木盒里的东西不是用来藏一辈子的,它要在合适的时候露一点,让路更宽,但露多少,谁说了算,得他们自己定。

  车子在县城停了一次,他们换乘去塔城的长途车。一路上,叶瑶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一页页核对扫描件有没有漏。黄毛把相机抱在胸前,干脆把镜头盖用胶带粘了一圈,防止在人多的地方被人随手扭开。刘成靠窗坐,手机里不断弹出外地设计团队的消息:“展板标题用哪个版本?‘哈拉乌孜’要不要加拼音?纹样背景确定了吗?”他没急着回,把问题先转给阿古:“你们家那块旧布,能不能按‘只出一角’做背景?要是能,今天走流程就得定。”

  父亲一直没说话,手里那只样品箱放在脚边,箱扣被他摸得发亮。阿古看着窗外的路,一段段草地、村庄、路标掠过去,心里反倒清楚:县里那枚章只是把他们推上起跑线,真正的“上报”是把东西放到更大的灯下,让更多人看。看的人越多,规矩就越重要。

  到塔城时已近中午。文化中心在一条宽路旁,门口的旗杆和台阶把人一瞬间拉进“正式”的气氛里。周楠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薄夹克,手里拿着一叠证件和一张临时通行贴纸,见他们下来先不寒暄,直接伸手:“回执。”

  阿古把文件夹递过去。周楠翻到盖章页,看了一眼,眉眼松开一点:“行,第一关算过。里面的人不认你们院子,也不认你们手艺,他只认章。现在进馆前还有一道检查:样品是否带价格、是否可现场交易、是否有未成年人参与的痕迹。你们都按口径来。”

  父亲点头:“不卖。”

  周楠看着他:“不卖也别让人误会你在卖。别把‘询价’两个字留给别人说。”

  他们跟着周楠进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搬展架的,有拖箱子的,有抱着画框的。工作人员在一张长桌后面登记,见他们过来先问:“哪个单位?什么项目?”

  周楠把表格递过去:“塔城地带传统手工艺传承与产品开发试点,哈拉乌孜。”

  工作人员抬眼:“样品带了吗?有无可售标识?”

  阿古打开样品箱,让对方看到里面的花毡样片、银饰坯件、几件成品和编号卡。黄毛把“禁止询价、禁止交易”的提示牌也一并拿出来。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其中一只小银坠:“这个看着像商品,容易被人当场掏钱买。你们最好贴一张‘展示样品’。”

  刘成立刻接话:“可以,我们今天就做。”

  周楠补了一句:“他们不现场售卖,后续若有意向走正规渠道。”

  工作人员点点头,盖了一个入馆章,发了四张临时证:“走流程在二楼多功能厅,下午两点。外地团队在里面等。”

  上楼时,父亲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二楼的玻璃栏杆,像看一个陌生的高度。阿古没催,只把箱子往上抬了抬:“走。”

  多功能厅里空旷,灯很亮,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舞台不高,台口贴着白色胶带,标出各区的位置。外地设计团队的两个人正在摆展架,一个男的戴眼镜,另一个女的头发利落,见他们进来,先迎上来握手:“我们是负责这次整体设计的,叫陈启、杜芸。你们材料我们昨晚拿到了,今天主要是确定参观路线和展示口径。”

  陈启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样品箱:“你们的东西很有质感,但要在这样的空间里站住脚,得讲清楚‘为什么是你们’。故事我们已经按你们的文案做了两版,待会儿走一遍流程你们自己选。”

  杜芸把一张打印纸递给阿古,上面写着三段简短的介绍词,语言比他们之前写的更像普通人能听懂的那种:哈拉乌孜的多民族手艺怎样在一个院子里并存,阿古的家族如何把花毡和银饰当成日常,为什么要把课堂和工坊分开,为什么要把“不能卖”的那条线立起来。阿古读完,点头:“这版可以。”

  父亲也凑过来看,读到“不能卖”那句时,嘴角动了动,像想反驳又忍住,最后只说:“这话说得直。”

  杜芸笑:“直才好。大家看展没耐心听绕弯。”

  两点整,走流程开始。文化中心的负责人带着两位工作人员过来,周楠也在旁边。负责人姓魏,说话很干练:“你们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关注的试点,今天走一遍只是确认安全和口径。样品摆放、介绍词、现场秩序都要提前定死,后面媒体进来不听你解释,只看你做得像不像。”

  他们按杜芸画的参观路线摆展架:入口处一张大图是雪山、界河和小镇的远景,旁边一段短文介绍哈拉乌孜;中间是两张桌子,一张放花毡样片和纹样卡,一张放银饰工具与半成品,桌边立着“展示样品、不询价”的牌;靠里是一面小墙,准备贴“规矩”——那张把课堂与工坊分开的说明。杜芸特意把“课堂”那部分做得像学校公告一样干净,把“工坊”那部分做得像车间流程一样清楚,但字不多,站远也看得懂。

  魏负责人看完,指着“规矩墙”问:“你们为什么要写这么多‘禁止’?会不会显得太硬?”

  阿古没有绕:“因为这块最容易被人误会。我们宁愿硬一点,也不让孩子被拉进来。”

  魏负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可以。硬一点也好,出了事你们有证据。”

  旁边一位工作人员又问:“如果有人当场要买,你们怎么处理?”

  刘成接过话:“现场统一口径:不卖、不接钱、不留联系方式。真有意向,走我们成人工坊公开联系方式,后续走合同。我们不接现金。”

  工作人员点头,又补了一句:“联系方式也要注意,别让人误会是带货。”

  杜芸立刻说:“我们会把联系方式做成‘咨询联系’样式,不写价格,不写促销。”

  走流程进行到一半,外地团队把一张“纹样背景”样稿铺在地上。那是一块淡色的底,上面有一角细密的纹线,很克制。杜芸问阿古:“这角纹样你们能确定来源吗?如果是你们家祖传的,我们需要你们提供一份‘授权说明’,免得以后有人说你们盗用别人的纹样。”

  父亲脸色一变,刚要说话,爷爷那句“给别人看一角”在阿古脑子里一闪。阿古把父亲拦住,平静地说:“来源我们能说明,但不提供完整结构。授权说明我们可以写,写明只用于本次展示背景,不做商业复制。”

  魏负责人听见“授权说明”,抬手:“这个必须有。你们不怕麻烦,麻烦才会少。”

  他们当场在空白纸上拟了一份简短说明,父亲签字,周楠作为见证人也签了。杜芸把纸拍照存档,又说:“这样我们心里有底。”

  走流程快结束时,魏负责人突然提了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可能在展期做一个互动,比如观众体验?”

  这个问题一出,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机会。阿古却先开口:“可以做体验,但只能是成人体验,不能把孩子带进来,也不能现场卖。我们可以让观众摸毡毛、看工具、试敲银片,但敲出来的东西不带走,只做体验。”

  魏负责人点头:“这个可以。你们把‘不带走’写清楚。”

  周楠在旁边补:“最好还加一句‘体验材料不收费’。”

  阿古答应下来。刘成把这句话一并记进了“规矩墙”下方的小字里,字虽小,却像把钉子钉到最后一颗。

  走流程结束,魏负责人把一张确认单递给周楠:“口径和布置通过,明天进入布展。你们把样品留一套在库房,另一套带走自己保管。展期时间我稍后发你们。还有,媒体采访如果安排,你们只让一个人出面,别四个人各说各的。”

  周楠看向阿古:“你来。”

  阿古点头:“我来。”

  父亲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把样品箱合上,锁扣扣紧,像把话也扣住。

  他们把一套样品送进库房时,库房门口有安保登记。登记的人问:“这套样品值多少钱?”

  刘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价格,只把“展示样品、不估价”那张牌递过去:“我们不估价。”

  安保看了看牌子,没再追问,只把编号记下。门关上那一刻,父亲的手松开了锁扣,像把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稍稍放松。

  晚上,外地团队请他们在文化中心附近吃饭,不是大餐,就是几碗面。陈启边吃边说:“你们项目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但接下来压力会更大,展一开,人多嘴杂,订单会来,质疑也会来。你们要守住你们的边界,不然一句话就把你们拖回去。”

  父亲咽下一口面,闷声说:“我们不怕人多,怕的是人乱。”

  杜芸笑:“那就把规矩挂得更显眼。”

  饭后回到住处,叶瑶收到设计团队发来的第一版展板成图。她放大给大家看,图上没有孩子,没有课堂细节,只有手、工具、纹样的一角和院门口的标识板。黄毛看着那张标识板,忽然说:“这张要是被人截出去,说我们‘禁止拍摄’是心虚咋办?”

  阿古说:“那就让他们看完整。完整里写着‘保护孩子’。我们不怕被人看,怕的是被人断章取义。展板上可以加一句解释,别太多,够用就行。”

  叶瑶点头,当晚就把那句解释加进了图里:为保护未成年人权益,课堂不开放拍脸,不参与商业。

  第二天清早,周楠把正式排期发到群里:布展三天,试运行一天,正式开放七天。消息最后还有一句:“排期一出,后面就别拖。你们回镇上准备第二批样品,按编号做,别临时凑。”

  这句话像把他们从“过审”推到了“执行”。阿古合上手机,回头看父亲:“我们回去就开工,但按规矩来。课堂照旧,工坊照旧,互不碰。”

  父亲点头,眼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更稳的劲:“按规矩来。”

  他们离开塔城时,文化中心的楼还在身后发亮。阿古坐在车上,把那份走流程确认单和县里的回执放在一起,夹在文件夹最里层。纸很薄,却像把他们的路压得更直。

  车窗外的路又一次把草原拉长。回到哈拉乌孜,院门口的标识板还在。爷爷坐在门槛上,听完他们说走流程通过,只“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结果。父亲想把好消息讲得更热闹一点,话到嘴边又停住,最后只说:“市里让我们按规矩摆。”

  爷爷抬头看阿古:“那就别变。”

  阿古点头,把腰间钥匙握紧了一下:“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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