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县里来人
作者:自牧余生
院门上的铁环“咔哒”一声合上,父亲把钥匙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塞回腰间的小皮套。院子里还没亮到最盛,风先到了,沿着土墙缝钻进来,把晾在绳子上的布角吹得轻轻摆。
阿古站在门里,盯着那条绳子看了一眼——课堂的那一边,成人工坊的这一边,线早就画过了,可今天不一样:这条线要让外人看见。
站长昨晚留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县里下周安排小范围观摩,人不多,看你们能不能照着清单做一遍。”
父亲嘴上没说紧张,动作却比平时更慢、更稳。
他把工具柜的锁又摸了一次,像确认某种秩序还在。爷爷把那只木盒从柜子后面挪出来,没打开,只把印刷好的“公开纹样卡”放进小盒子最上层,再盖回去。
阿古看着这一切,没有催,也没有再讲“意义”之类的话,只把今天要用的那套“样本”搬到桌上:盒子、说明卡、编号贴、封签、盖章记录页,一件件摆开,像要把院子里最硬的东西摆到台面上去。
上午十点不到,周楠发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到镇上。周楠带来的不是热闹队伍,只两个人,一男一女,背着包,手里拎一卷薄薄的纸,像来做作业的。
车停在巷口,他们没往院里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抬头看院墙、看门楣、看风向。周楠跟阿古握了手,第一句不是夸“好看”,也不是问“故事”,而是问:“你们那条绳子还在吧?今天就按这条绳子走,路线别乱。”
阿古点头,把人带进院子。周楠扫了一眼课堂区,没往里走,只站在绳子外侧看了看桌椅摆放,又看了看墙上的公示牌,问得很直接:“孩子不出镜,还是坚持?”阿古说:“坚持。”周楠“嗯”了一声,像把这条底线记进脑子里,然后才展开那卷纸。
纸上不是花里胡哨的设计图,几条粗线标出院子里的走向:门口第一眼看到什么,第二眼看到什么,最后停在什么位置。
女同事用笔在纸上点了三处,跟阿古确认:“这里放你们的规矩纸;这里放样本展示;这里留一块空,不摆任何成品,给人站着问话用。”她说得很平常,却把“看得懂”这件事落到具体地方。
父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一句:“空着不浪费吗?”周楠抬头看他:“不浪费。县里来的人,最怕挤,挤了就乱拍、乱摸。你们不怕人看,就怕人看得太近。”父亲听完,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争。
他们只在院子里待了半小时,没拍微距,也没掀盒子。周楠要的照片很少:门口远景一张,工具柜远景一张,盖章记录一张,样本摆台一张。女同事拿手机拍完就收,拍之前还问一句:“这张能拍吗?”阿古说能,她才按下快门。她拍完最后一张,又指了指那条绳子:“绳子别撤。到时候有人想‘顺便看看孩子’,你就指绳子。”阿古说:“我懂。”
周楠走前把一张纸递给阿古,纸上写的不是大计划,只是几句很短的提示:观摩当天不讲故事,讲流程;问到孩子就重复一句“公益课不收费不售卖”;问到纹样就出示公开卡,不出原册;问到数量就说“按节奏供货,扩量不破边界”。阿古看完,折好放进兜里。
周楠的人走了,院子又安静下来。阿古把样本重新封好,叫上父亲和爷爷,把“观摩用的一套流程”再走了一遍:门口先给人看规矩纸和分区牌,进门不绕去课堂,先到成人工坊,示范只做一小段,不拆解不解释细节;成品摆台只摆三样,编号贴在侧边;说明卡放在盒里最上面,盖章页放在透明夹;提问统一由阿古回答,父亲和爷爷只讲“我们按这个做”,不临场加戏。流程走完,父亲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我们学艺,怕的是手不稳。现在怕的是嘴不稳。”阿古回:“嘴稳就是规矩。”
观摩那天来得比想的早。天还没到正午,巷口就响起车门声,脚步声一多,院子里的风都像被压低了。站长先到,没进门就喊:“人不多,别慌。”跟着进来的,是县里文化口的两位干部、镇上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拿着本子的小伙子,说是做记录的。人确实不多,却每个人眼睛都很亮,像带着一套问题来。
阿古把门口那张“规矩纸”往前挪了一点,让他们第一眼就能看到。领头的干部没急着进院,先把纸读了一遍,问:“这上面写‘课堂公益不收费不售卖’,这个怎么保证?”阿古没绕弯:“课堂不出镜,不进货,不做订单。课堂材料由我们自备,孩子做的东西不离开学校,不进盒子,不贴编号。我们卖的是成人工坊做的,成人工坊每一件都贴编号,有劳务记录,有盖章记录,可追溯。”
他说完,把透明夹里的记录页递过去,对方翻了两页,抬头又问:“你们怎么防止别人把孩子的东西拿来当卖点?”阿古指了指绳子:“绳子和牌子在这儿。谁越线,谁就违规。我们自己先守住。”
那位做记录的小伙子听到“越线”,下意识把手机举起来,像想拍点现场。站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小伙子手一顿,眼睛飘向领头干部。领头干部没说允许,只问阿古:“拍不拍?”阿古说得很短:“远景可以,细节不拍,孩子不拍。”领头干部点头:“按你们的规矩来。”小伙子这才把镜头抬高,对准门口的远景拍了一张,立刻收回。
进院之后,阿古按周楠给的路线走。第一站是工具柜和材料柜。父亲站在旁边,钥匙掏出来,先给他们看封签完整,再开柜。柜门打开,里面摆得整齐,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看得明白”:哪一格是课堂材料,哪一格是成人工坊材料,标记一眼就能分清。领头干部看了一圈,没伸手摸,只问:“你们以前家里做活,哪有这些标记?”父亲愣了愣,最后说:“以前就靠记性。现在有人来看,就得靠纸。”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信。
第二站是成人工坊的示范。阿古没让父亲和爷爷同时上手,只让父亲坐下,做一小段花毡的收口,手稳、动作干净,做完就停。爷爷在旁边拿银锤敲了两下,不是做完整件,只演示“怎么把纹路压出来”。领头干部看着那两下银锤,问:“这东西能不能机器打?”爷爷没急着反对,只说:“机器能打形,打不出手感。我们这条路不是去跟机器抢快,是把手里这点真东西做稳。”阿古接过话:“包装可以工业化,介绍可以工业化,流程可以标准化,手艺本身我们不吹‘多神’,但要守住质量。”
问答到这里,旁边那位镇上的工作人员忽然笑着说:“你们要是能把这套做成别的村也能学的,就成了。”阿古听到“别的村也能学”,心里一紧——这既是机会,也是压力。领头干部像看出他在想什么,继续问:“你们能不能复制?”
阿古没说“能”,只说“能做成模板”,然后把那套“渠道素材包”的文件夹拿出来,打开给他们看:远景照片、三十秒视频、短口径介绍、说明卡样稿、公开纹样印刷卡、借样说明模板、交接登记验收页。所有东西都压在一个夹子里,没有花,只有实。领头干部翻了几页,停在“借样说明”那一段,读到“不拆解测量、不拍微距、不转借第三方”时,抬头问:“写这么硬,会不会把合作的人吓跑?”阿古说:“合作不是靠胆子,是靠边界。边界写不硬,后面就守不住。”
他们在院子里走完一圈,用的时间不长,却把关键问题问了个遍:供货节奏、材料来源、劳务记录、票据、说明卡口径、孩子课堂的边界。阿古每问一件就给一张纸,不给长解释。父亲一开始紧,后来发现对方不是来挑刺,而是来确认“你们有没有底”,肩膀慢慢松下来。
临走前,领头干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条绳子,又看了看摆台上的样本,问阿古:“你们下一步怎么走?”阿古把话说得很实际:“先把第二批二十套按期做完,标准样本做出来。周楠那边会给我们一版包装和摆台的草图,我们按草图把盒子、说明卡、编号贴统一。县里如果要我们去做展示,我们可以借样,但按借样说明走,不离开边界。”领头干部点点头:“行。你们别急着大。稳住,县里就敢推。”
车队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风。父亲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挂回腰间,站了一会儿没动。爷爷把木盒推回去,动作比早上轻。阿古收拾桌上的文件夹,脑子里却在盘算:县里这一趟过了,眼睛会更多,问的人会更多,想“顺便”的人也会更多。可他也清楚,事情终于从“他们自己讲”变成“有人愿意按他们的规矩看”。
下午,站长又折回来一趟,把一张通知塞给阿古:“县里下周会在文化馆那边搞一个小展示,给市里来的几个人看看。不是公开活动,不卖票,不搞直播。你们要出一套样品包,按你们借样说明走。我会派人跟车,交接登记都签。”他说完又补一句,“还有,你们这套模板,县里想拿来给别的点位做参考,先试两家。你们要是愿意,过两天去县里开个小会,讲讲你们怎么分区、怎么记录。”
“讲讲”两个字落下,父亲立刻皱眉:“我们会讲什么?我们就是干活的人。”站长看了他一眼:“你们会讲‘怎么不乱’,这就够了。”父亲被堵得没话,最后只问:“那孩子那边——”站长摆手:“孩子那边谁也别碰。我跟县里说清楚了,公益课是公益课,展示是展示,别混。”
第三天,站长安排的“去县里开个小会”比阿古想的更像一次实战。车是镇里借的面包车,车厢里先铺了厚布,再把样品箱、文件夹、备用封签、备用说明卡一股脑塞进去。父亲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在出镇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像怕自己一转身,院子就被风吹散。阿古把车窗关严,怕尘土落进箱子里,也怕父亲那点紧张被风吹得更乱。
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偏西。文化馆在一条新修的路边,门口的旗子被风拉得很直。站长带着他们从侧门进,不走正门,省得碰上不该碰的人。馆里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姓马,年纪不大,说话却利落:“你们这套东西我看过照片,明白。今天就两件事:一是把你们的摆台位置定下来,二是把借样和交接的手续走完。别的都不急。”
马工把他们领到一间不大的展示厅,四周墙面干净,中间摆着几张白色台子。台子一看就“规矩”,边角都方正。黄毛一脚踏进去,又赶紧收回,像怕踩脏。阿古没去评价环境,只先问:“这里有没有监控?有没有人值班?外人能不能随便进?”马工指指角落:“有监控,值班也有,但你们的箱子我们不留夜,展示当天你们跟着,结束就带走。钥匙你们自己拿,别人不碰。”
说到这里,父亲的眉头才松一点。他把样品箱放到台子旁边,没有立刻打开,只把借样说明递出去:“我们按这个走。”马工接过,读了一遍,笑了一下:“写得够硬。”他抬头问:“能不能加一条‘不得销售’?有些人见了喜欢,会现场问价。”阿古点头:“加。”他拿笔在纸上补了一句,字写得不花,却很清楚。
定摆台的位置时,马工提了一个建议:“你们能不能在旁边放一块介绍板?不长,两三百字,让人知道你们是谁。”父亲听见“介绍板”,下意识要说“我们不会讲”,阿古先接过话:“可以,但只写事实,不写故事,不写煽情。”马工点头:“行。你们这套路子我懂,写事实最省事。”
他们正说着,门口进来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县里的人,背着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马工一愣,赶紧上前问:“你们怎么进来的?”其中一个笑着说:“我们是市里过来提前踩点的,听说这里有个‘很火的手艺点位’,想拍点素材。”他边说边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已经对准了台子边的样品箱。
黄毛一步就挡上去,没吵,只把身体挪到镜头前。阿古也没发火,直接把借样说明递到对方面前:“这里写了,不拍细节,不拍课堂,不拍纹样微距。你要拍,按我们的远景素材拍。”对方把说明扫了一眼,笑意淡了些:“我们拍远景没价值啊。”阿古说:“那就不拍。”他说得平稳,像在念一条规定。
马工见气氛有点僵,赶紧打圆场:“今天不是公开拍摄日,你们先回去联系。要拍,走流程。”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再争,嘴里嘟囔着“太谨慎”,转身走了。门关上那一刻,父亲吐出一口气,低声说:“真有人拿相机就想拍。”阿古回:“所以我们才写纸。”
小会在文化馆的会议室里开。来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两家做土陶和木作的点位负责人。领头干部坐在前面,开场没讲大道理,只说一句:“这次我们要做的是把东西做稳、做明白,让市里一眼看懂。谁做得明白,谁就先走一步。”说完,他点名让阿古讲讲“分区”和“记录”。
阿古没准备长发言,他把那套文件夹摊开,先让大家看规矩纸,再把分区牌、编号贴、盖章记录、借样说明一页页翻过去。他讲得像在教人干活:先把课堂和工坊分开,再把工具和材料分开;先写清楚什么能做,再写清楚什么不能做;先把编号贴在侧边,再把封签贴在盒口;来人先看纸,再看物;问到孩子就回“公益课不收费不售卖”;问到纹样就出示公开卡,不出原册。说到最后,他补一句:“写纸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防自己临场乱。”
那两家点位的负责人听得很认真。做土陶的那个大叔忍不住问:“写这么多,会不会太麻烦?”阿古没说“应该”,只说:“你麻烦一次,后面少麻烦十次。你不写,别人替你写,写的就不一定是你要的。”领头干部听完,点了点头:“这句话记下来。”
会开完,领头干部把阿古留下,单独说了个更实的安排:市里那边下个月有一个小型的对外交流活动,需要几件“能代表地方但不引争议”的手工艺展示品,县里想把哈拉乌孜这套推上去,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把标准样本、说明卡口径、交接手续全部做成模板,能让别的点位照着做。阿古听到“下个月”,心里瞬间算出时间:二十套试供要按期做完,标准样本要做得更稳,还要准备展示当天的看护和撤场。他没说“没问题”,只说:“我们按节奏走,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硬撑。”
领头干部没逼他,只给了一句:“你们稳住,县里就敢把你们往前推。你们一乱,县里就只能把你们按回去。”这句话说得很冷,却很真实。阿古点头,心里明白:这不是某种荣耀,是一种被放大后的考验。
回镇上的路上,车厢里更沉。黄毛坐在后排,一直盯着样品箱,像盯一只会飞走的鸟。父亲忽然开口:“他们说‘推上去’,是不是就要更多人来我们院子?”阿古看着前方的路,回得很实:“会有。但来的人越多,我们越不能乱。院子还是院子,规矩还是规矩。谁来都按规矩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手艺在院子里就够了。现在才发现,手艺走出去,院子反而更要站住。”阿古没接“感慨”,只说:“那就把院门锁好,把账做清,把手艺做稳。”
到家时已是夜里。爷爷没睡,在炕边等他们。阿古把县里的安排说完,爷爷只问一句:“原册子还锁着吧?”阿古说:“锁着。”爷爷点头:“锁着就好。外头再亮,也别把根翻出来晒。”父亲听着,没再反驳,反而把两串钥匙在桌上摆平,像给自己也摆了个位置。
他们没在夜里继续讨论“要不要更大”,只把第二天要做的事确认了一遍:二十套试供按原三样稳做,标准样本再做一套备用,说明卡换新版本,借样说明加“不得销售”,展示当天只带样品和文件夹,不带原册子,不带课堂材料。确认完,阿古把那只样品箱推到床脚,靠着墙放好,像把一个门槛先立起来。
第二天一早,阿古带父亲去镇上的打印店,把新的说明卡和公开纹样卡再印一批。打印店老板见他们又来,已经不皱眉了,反而问:“这回又要上哪儿?”阿古没说“市里”“大展示”这些词,只说:“县里要看。我们按规矩走。”老板听完“按规矩”,笑了笑:“你们这话说多了,我都记住了。”
回院子时,爷爷已经把材料按成人工坊的用量分好了,课堂那一份锁在另一柜里,钥匙挂在另一串上。父亲看见两串钥匙,忽然问阿古:“你以后要是常往外走,这两串钥匙谁拿?”阿古没立刻答。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钥匙,是院子,是这条路到底由谁守。阿古把其中一串递给父亲:“课堂那串一直你拿,成人工坊这串我拿。谁也别乱换。”父亲接过去,指节捏得发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阿古一个人把那套标准样本又检查了一遍。盒子里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在固定的位置:最上面是说明卡和盖章记录页,下面是成品,侧边是编号贴,封签贴在盒口,公开纹样卡单独放在透明袋里,袋口贴着“仅展示用”。他合上盒子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边,没进来,只说一句:“明天去县里,路上别急。箱子比人重要。”阿古回:“我知道。”
县里来人那一天,院子没热闹,路却像被推开了一点点。他们不是被叫去“讲一个好听的故事”,而是被要求把“能复核的事”做得更稳、更清。阿古把样品箱放到床边,拉上拉链,手指在封签上按了一下,像按住一口气。他明白,从明天起,他们要走出院子,走到更亮的地方;但只要这套规矩跟着走,院子就不会空。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