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开馆那天
作者:自牧余生
从塔城回哈拉乌孜的那段路,阿古记得很清楚。车窗外的草原还没完全醒,雾贴着地皮走,远处的雪线像被刀子轻轻划过一样,白得干净。车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手机上的那张排期表——布展三天、试运行一天、正式开放七天。字不多,却像把人往前推的手,推得很硬。
车在镇口停下,站长已经等在路边。他没问“累不累”,也没问“成不成”,只把一串钥匙递给父亲:“文化站那边给你们腾了个小库房。第二批样品先放那儿,省得都堆院里。今天把清单对齐,明天一早车队走。”
父亲接过钥匙,手指捏得紧,像捏着一块刚出炉的银。阿古背着包下车,脚踩在熟悉的土路上,心里却没有“回家”的松,反而更紧。他知道,从拿到回执那一刻起,哈拉乌孜这扇院门就不再只是院门了——它会被人问、被人看、被人绕着走,甚至会被人盯住不放。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土墙的影子斜斜压在地上。院门口那块新钉的标识板在晨光里显得硬邦邦的:公益课堂、不收费、不售卖、禁止拍脸、禁止直播、禁止询价。牌子刚钉上去的时候,父亲总觉得像在门口挂了个“防人”的告示,难看;可这几天跑下来,他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像在确认那条线还在不在。
院门一开,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捻毡毛,手里那团毛像小云一样被他捻得紧实。看见他们回来,爷爷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回来就干活。别把城里那套热闹带回来。”
阿古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放到桌上。那里面夹着同意上报的回执、清单、说明卡样稿,还有几张外地团队发来的展板成图。刘成和叶瑶把电脑打开,黄毛把相机放在角落,镜头盖没拆。大家都知道今天不靠“拍出好看”,靠“做得对”。
阿古先把话说在前面:“第二批只做编号样品,按我们定的三样走。不加老货,不加‘看起来更值钱’的东西。展馆那边要的是看得懂、说得清,越杂越容易出事。”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老货更有味”,又被阿古看了一眼,最后把话咽回去:“行,你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阿古把回执翻到父亲面前,指尖敲了敲那行字,“是这张纸说了算。我们现在只要被人抓到一句‘现场可以卖’,前面这些路就白跑。”
刘成接过话,声音很平:“就当这次不是去摆摊,是去把规矩摆到灯下。”
叶瑶把外地团队昨晚发来的成图调出来。画面里雪山界河占了大半,下面是院门口标识板的远景,还有一只手压在毡面上的特写,手在纹样边缘停住,却看不出完整纹路。叶瑶指着文案:“杜芸把字改得更短,‘不卖、不估价’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她还加了‘为保护未成年人’的解释,避免有人只截前半句断章取义。”
黄毛看了一眼,笑了:“这句解释像学校公告,一眼就懂。”
父亲皱眉:“一眼就懂,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太凶?”
阿古没接情绪,直接把事压回正轨:“凶一点没关系,乱一点不行。我们现在怕的不是别人说我们凶,怕的是别人说我们不清楚。”
他们把当天的事压成一条线:父亲做花毡样品,爷爷敲银饰样片;刘成对清单、整理说明卡;叶瑶把展馆要用的补充牌重新排版打印;黄毛负责封签、编号贴、留档照片,镜头只拍箱子和编号,不拍纹样细节。说到底,第二批样品不是“做出来就行”,得能被复核、能被问清、能被按住。
父亲进工坊的时候,爷爷把他叫住,声音不高:“别做太多。展馆亮了,人心也亮了。亮了就有人来找你要‘更亮的’。你要记得,亮的是外头,根在里头。”
父亲沉着脸点头,没反驳。阿古听见“根”这个字,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他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家里那只木盒、那本旧纹样册、那些只在家里口口相传的手法。走出去,别人就会问“你们最核心的是什么”。问的人越多,越容易有人打歪主意。
花毡样品做得很快,但父亲每次收口都要多看一眼,像在跟自己较劲。阿古站在旁边不催,只盯一件事——标准。展馆那样的地方,一件好一件差,外人不会说“这一件不小心”,只会说“你们标准不稳”。父亲做完一件,阿古就把编号贴在侧边,把说明卡塞进袋里,手指把卡角压平,像压住一口气。
银饰那边,爷爷敲得很少,只做了几件基础坠子和一段纹样样片。他每敲一锤就停一下,像怕多敲一锤就把“能学走”的东西敲得太清楚。黄毛在旁边把工具摆回原位,还贴了小标签:公开工具、示范工具、核心工具不外借。标签不花哨,却把柜子分了层,柜子一分层,人的心也更容易分层——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放在灯下、什么只能留在手里。
中午前,叶瑶从学校带回一叠纸,是马主任那边更新的家长告知补充说明,新增了一句:若有校外单位参观课堂,需提前书面申请,且不涉及任何商业内容。叶瑶把纸放到桌上,问阿古:“展馆开了,会不会有人想把孩子也带过去‘热闹’?人一多,最容易出事。”
阿古把纸按住:“参观可以,但只能参观,不是参与。孩子在学校那条线里,课堂是公益,不能跟工坊、跟订单沾边。要是学校组织孩子去文化中心看展,就只看展板,不进互动区,不拍脸,不问价。马主任先把口径说清楚,我们只配合‘看’,不配合‘热闹’。”
刘成点头:“越是上级活动,越不缺热闹,缺的是你们这种能守线的。”
话音刚落,站长进门,手里拿着盖了章的借样单和车队安排表:“下午把第二批样品先交到文化站库房。明天一早车队走,文化中心那边要求样品提前入库复核,封签有问题现场必须补。”
父亲抬头:“我们自己送不行吗?”
站长摇头:“你们可以自己送,但县里要求走见证流程。你们现在不是一家人去摆东西,你们是一个项目点位。走到这一步就得像点位。”
父亲没再争,低头继续压毡。阿古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父亲这几天变得更沉——不是消沉,是知道事情不再只靠手艺,靠的是把手艺装进规矩里。规矩装得住,手艺才不至于被人拽着走。
下午,第二批样品装箱。箱子不大,却装得很“硬”:每件都贴编号,说明卡放在上层,封签贴在盒口,透明夹里夹着交接记录和盖章页。刘成拿清单逐项对,父亲和阿古签字,站长在旁边也签了一个见证。黄毛拍了两张远景留档,镜头刻意避开纹样细节,只拍箱子、编号、封签。叶瑶把电子版材料包同步发给杜芸,杜芸很快回:“收到,明天布展按你们这套摆。”
第二天一早,车从文化站出发。阿古他们坐的小面包车后座腾出来放箱子,绳子固定得很紧。父亲一路盯着箱扣,像盯着一口锅;刘成在副驾驶跟周楠确认入馆流程;叶瑶把文案打印了两份,怕现场断网;黄毛背着相机,却一直没掏出来,像在提醒自己:今天的镜头不是用来“感动”,是用来“证明”。
到塔城文化中心时,布展已经开始。走廊里展架靠墙,工人推车来回走,胶带、电线、纸箱在地上交错。魏负责人见他们到,第一句就问封签:“编号对得上吗?封签有没有松?”
阿古把箱子放到桌上,当着魏负责人的面拆外包装,露出内箱封签。封签完好,编号也在。魏负责人点头:“行,先入库。库房那边有专人登记。”
登记时,安保还是习惯性问:“这套值多少钱?”刘成不厌其烦递出那张牌:“展示样品,不估价。”安保看了看牌,笑了一下:“你们真规矩。”他把编号记下,又在封签处盖了个小红章,像给封签再加一道锁。
样品入库后,他们立刻进展厅。陈启和杜芸正在调灯。灯一打,雪山界河那块远景板就亮得很直——亮到让人不敢糊弄。杜芸迎上来,开口就把节奏拉紧:“今天只做三件事:确认动线、确认牌子位置、确认口径。别讲历史讲太长,别讲故事讲太满,讲清楚流程。明天媒体彩排,后天试运行,开馆当天人会很多。”
阿古点头:“按三件事走。”
他们从入口走动线。杜芸指着地上的线:“从这里进,先看远景板,再到规矩墙,再到样品台,最后到互动区。互动区只做成人体验,材料不收费,成品不带走,这句话必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有,你们准备一句最短解释,用来应付所有‘为什么不能拍’的问题。”
叶瑶把那句最短解释念了一遍:“为保护未成年人权益,课堂不出镜,现场只拍手不拍脸。”
杜芸点点头:“可以,再短一点也行,关键是统一。”
父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那有人非要拍、非要直播呢?”
周楠正好从门口进来,听见这句,直接说:“让馆方处理。你们只重复口径,不争吵。你们越吵越像心虚。”
父亲脸色沉了一下:“我们不心虚。”
周楠看他一眼:“我知道你们不心虚,但别人不知道。你们要做的是让别人没话可说。”
阿古把父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开馆那天你只做示范,示范完就停。别解释太多。解释多了,就有人顺着问到家里的东西。”
父亲抬头:“他们不会知道。”
阿古说:“他们会猜。猜的人多了,迟早会问。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猜不到入口在哪。”
布展第一天最大的麻烦出在规矩墙上。陈启做的规矩墙像公告,一排排“禁止”站在远处就能看见。魏负责人看完皱眉:“你们这‘禁止’太显眼,会不会让观众觉得你们不欢迎?”
杜芸解释得很平:“不是不欢迎,是把边界写清。现在大家看展喜欢拍、喜欢直播,不写清就会出事。”
魏负责人想了想,没说不行,只说:“加一句理由,别让人断章取义。”
叶瑶立刻把“为保护未成年人权益”那句加上去。字不大,却像把墙的气质从“拒绝”变成“说明”。魏负责人再看一遍,点头:“这样好。”
布展第二天,问题换成搬运。样品从库房搬到展厅时,推车磕了一下台角,箱子晃了一下,封签一角翘起。黄毛眼尖喊停。工人不以为意:“小事,贴回去就行。”
阿古把箱子按住,声音不大却硬:“不行。封签松了就要复核。现在复核,大家都看见,后面就不会有人说我们偷偷换样。”
魏负责人闻声过来,不嫌麻烦,反而说:“对,按流程走。”
他们当众打开箱子,核对编号、清单,重新封签、盖章、补记录。过程不长,却让旁边的人都看明白:这帮人不是来摆好看,是来摆规矩。父亲起初有点挂不住,觉得丢脸,可当魏负责人说“你们做得对”的时候,父亲的眼神稳了些。他像终于明白,公开场合的“麻烦”不是丢脸,是护身。
布展第三天,媒体彩排提前来了。摄像机一进门,主持样子的人就问:“能不能拍一下制作过程?最好有孩子在学,会更感人。”
父亲肩膀一下绷紧。黄毛差点往前挡,被阿古一个眼神压住。阿古走上去,语气不卑不亢:“制作过程可以拍成人示范,孩子课堂不出镜。我们有明确规定,保护未成年人,不参与商业内容。”
主持人愣了下:“拍不到孩子,会不会少了看点?”
周楠笑着把话接过去:“你们拍规矩。现在大家都在说保护,你们拍到一个真保护,比拍到一个孩子更有看点。”
主持人被这句噎住,又笑着圆场:“也是。那你们能不能讲讲为什么这么坚持?”
阿古只给一句:“因为这是我们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他没讲童年、没讲雪山,只把话停在“原因”上,让对方没法往里钻。主持人点点头,转去拍规矩墙。镜头扫过那句解释,扫过“展示样品不估价”,扫过“成人体验成品不带走”,最后停在样品台那三件编号清晰的作品上。彩排结束,主持人临走前回头说:“你们挺硬。”阿古没接“硬”,只说:“按规矩。”
试运行那天,展厅还没正式对外开放,人却已经进来一拨。魏负责人把入口牌子摆正,提醒工作人员:“今天试运行,先找漏洞,别怕麻烦。”
第一拨是馆内志愿者。年轻人手快眼快,拿手机就想拍。叶瑶站在规矩墙旁把最短解释说了一遍:“为保护未成年人,课堂不出镜,现场只拍手不拍脸。”志愿者点头,却还是有人问:“那我能不能开直播?我不拍孩子就行。”
阿古听见“直播”,心里一紧,走过去语气平:“今天不直播。你要拍,按指定角度拍远景,别拍细节。”
那年轻人不服:“我又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分享。”
阿古不跟他争“你是不是坏人”,只重复:“规则不是防坏人,是防误会。你愿意分享,我们欢迎,但按规则。”
魏负责人过来把人带走:“先按要求做。你们想帮忙,就帮忙维持秩序。”
志愿者走了,父亲低声嘟囔:“现在这些孩子拿着手机就觉得啥都能拍。”
阿古说:“所以我们把规矩挂出来。挂出来了,谁越线就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第二拨是学校老师和家长代表,马主任也来了。他站在规矩墙前看了会儿,点点头:“你们把这句写出来了,我就放心一半。另一半要看开馆后能不能守住。”
阿古说:“守得住。守不住走不到这儿。”
家长里有人盯着银坠看久了,忍不住问:“这个多少钱?”父亲刚想开口,刘成已经把那张牌递过去:“展示样品不估价。真有兴趣,展期后走咨询渠道。”家长尴尬笑笑:“行,我就是问问。”他没再追问,也没翻脸。阿古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踏实——讲道理的人不会因为你不卖就怨你。
试运行最后一拨,是市里文旅系统的考察组,带着企礼采购经理和随行人员。周楠提前发消息:这一拨很关键,按口径,只谈成人工坊,别提课堂。采购经理一进来就盯样品台:“这个挺有意思,能不能做成套装?我们年底要一批礼品,量不小。”
父亲呼吸重了下,阿古先把节奏拉住:“可以做套装,但要看交期和标准。我们不现场下单、不收定金。你们有意向,展后约时间走合同。”
采购经理意外:“不怕错过机会?”
阿古说:“机会多了,规矩只有一条。我们不靠现场冲动。”
采购经理又试探:“宣传点在哪?市里喜欢研学。要是孩子来体验,一拍一发,传播很快。”
父亲眼神亮了下又暗下去。阿古语气不变:“孩子可以学,但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我们不做研学带货,也不让孩子出镜做卖点。体验只做成人,材料免费,成品不带走,主要让大家看懂过程,不是为了卖。”
采购经理皱眉:“传播效率低。”
刘成接话:“传播快才容易出事。我们能走到这里,就是因为不靠孩子。”
考察组里一位中年女人点头:“这点我赞成。最怕把孩子当噱头。”
采购经理话锋一转:“那谈成人工坊。产能怎么样?我们要三百套,一个月能交吗?”
父亲差点说“能”,被阿古一个眼神按住。阿古说得实:“一个月三百套不现实。我们核心工序必须在家里完成,外围可以协作,但扩量要按节奏。先做五十套试单,一个半月交,交付后再谈下一批。宁愿慢一点,也不为速度破标准。”
采购经理沉默衡量。周楠补一句:“他们编号追溯、封签交接这套县里认可,市里也关注。你们合作,风险反而小。”
采购经理终于点头:“行,先拟意向,五十套试单。合同范本发我。”
阿古把必须写进合同的边界讲清:不得要求未成年人参与制作与宣传;不得要求公开核心纹样;不得要求直播与微距;不得现场交易,走对公流程。采购经理笑:“条款挺多。”阿古回:“条款多,是为了以后少扯皮。”
魏负责人把阿古叫到一边,语气不夸张:“应对还行。只要开馆七天不出事,市里会把你们列进下一轮更大的展示名单。别飘,别怂,就按今天这样。”
试运行结束,父亲盯着银坠低声说:“他们要三百套,我刚才差点答应。”
阿古说:“我知道。”
父亲抬头:“你不怕他们跑了?”
阿古摇头:“跑了就跑了。跑掉的是不适合的。留下来才是能走长的。”
开馆那天,天刚亮,文化中心门口就有人排队。队不长,但人流稳,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带孩子的家庭。魏负责人在后台交代:“今天不求热闹,只求不出事。问价递牌子,直播提醒,闹事叫安保。不要让点位的人跟观众吵。”
阿古他们比观众更早到。父亲系好围裙站在示范区旁等,叶瑶把展板文字又读一遍,黄毛检查电池,刘成把合同范本和空白意向页放进文件夹。阿古站在入口边,看着人一批批进来,心里没有兴奋,只有清醒——从这一刻起,他们不是“被允许试试”,他们是在公开场合接受一天的考验。
第一拨观众停在规矩墙前,有人皱眉:“这么多规矩,像进机关单位。”
旁边有人接:“人家为了保护孩子。”
那人还不服:“保护孩子我懂,可我拍个手也不行?”
叶瑶走上去,用最短的话解释:“拍手可以,不拍脸不拍细节。我们不怕你拍,我们怕被断章取义。”
那人愣了下,笑:“你这话有意思。行,拍远点。”他退后两步拍远景,转身走了。第一拨“规矩质疑”没吵过去了。
第二拨到互动区,一个年轻人摸毡毛又拿小银锤想敲。父亲示范两下就停,让他自己试。年轻人敲得不稳,旁边人笑,他也笑:“我敲不好,还是你们厉害。这个能带走吗?我给钱。”
父亲差点顺口硬怼,最后把话说得平:“不带走。体验是体验,不卖。真喜欢,展后走咨询渠道。”
年轻人失望但没闹,掏手机想拍近点。黄毛过去挡一下:“拍远点,别拍纹路细节。”年轻人皱眉,黄毛把规矩牌递过去:“写了的,我们不争,你按牌子拍。”年轻人嘟囔“真规矩”,还是把镜头抬高拍了远景。父亲看在眼里,那股“怕吵”慢慢变成“能扛”。
到中午,展厅人多了。有人在门口拍短视频,镜头扫过规矩墙,嘴里念:“他们挺奇怪,不让拍,不让问价……”这话截出去很容易带节奏。阿古没去抢手机,只走过去平静说:“你拍可以,但把完整说明拍进去。我们不让拍孩子脸,是为了保护孩子。你只拍‘不让拍’,别人会误会。”
那人愣住,回头看解释句,又看阿古:“你是负责人?”
阿古点头:“我负责口径。你要拍,就拍完整。”
那人沉默一会儿,把镜头移到解释句补拍一秒,最后对镜头说:“他们为了保护孩子,不让拍脸。”说完收手机,冲阿古点头:“行,我不乱说。”一根可能长成刺的草被踩下去,没有长大。
下午两点,周楠把阿古叫到后台:“市里那拨人会回来,带采购部门。准备意向书,但记住,现场不签钱,只签方向边界,别让人说你们在展馆接单。”
那拨人果然来了,比昨天多了法务和财务。采购经理先绕互动区看十分钟,才转向阿古:“你们现场控制不错。谈试单。”
阿古把他们带到侧边小桌。桌上只有空白意向书和合同范本。刘成把关键条款翻到那页:“未成年人不参与商业;核心纹样不外泄;不直播不微距;交付按编号可追溯。”
法务问:“‘核心纹样不外泄’怎么界定?宣传图片难免拍到纹路。”
阿古把公开纹样卡放桌上:“宣传只用公开纹样卡范围。你们要素材,我们给素材包。用素材包就不会踩线。”
法务点头:“那给一份可公开素材包,避免后续扯皮。”
叶瑶说:“已经备好。远景、样品远景、工具远景、规矩墙、公开纹样卡,都在。”
采购经理笑:“你们准备得像公司。”
阿古只回:“要走渠道,就得像。”
对方仍想把试单数量往上提,阿古坚持五十套、一个半月。财务算完没再硬顶:“先签意向,回去走流程。对公信息准备好,合同线上谈。”
刘成把意向书推过去:“意向只写方向和边界,不写金额不写付款。写清试单数量、交期、条款。”
采购经理签字那一刻,魏负责人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夸张,只说:“这一步走得稳。只要展期后面几天不出事,我会在会上提你们,把你们放进下一轮更大的展示名单。”
周楠补一句:“后面有人闹,你们让馆方处理,别自己冲。”
采购经理临走前又试探:“其实你们做个亲子体验,传播会更快,我们也喜欢故事。”
阿古仍旧平:“体验可以,只做参观不做孩子制作与商业宣传。故事我们不靠孩子。”
他们走后,父亲坐在示范区像突然卸了力。阿古递水,父亲喝一口,低声说:“我今天才明白,守规矩不是怕事,是让别人放心。那人签字时看的不是银坠,是那张规矩墙。”
阿古说:“他签的是可控。”
父亲抬头:“订单多了,我们真扛得住吗?”
阿古没说“当然”,只说:“扛不住就慢一点。慢一点也得扛。”
天色渐暗,人流散去,灯光柔下来。魏负责人过来提醒:“明天开始馆里安排一小段官方直播带大家看展。你们不用出镜太多,在一旁配合就行,记住不让镜头靠太近。”
“直播?”父亲一听又紧张。
魏负责人解释:“官方的,镜头可控。市里要求的。你们把边界说清楚,镜头就按你们走。”
阿古点头:“只给远景和公开范围。”
就在这时,阿古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他犹豫一秒接起,电话那头是父亲压低的声音,带着急:“阿古,你在哪?院里出事了。”
阿古心里一沉:“怎么了?”
父亲喘一口气:“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外地做文创的,拿着你们展馆的照片,说要谈合作。他们绕着院门看,指名要见你爷爷,说要看你们真正的纹样册子,还说可以给很大一笔钱。爷爷不让进,他们就在门口站着不走,说等你回来。站长正好来了把人劝走了,但他们留下名片,说还会再来。”
阿古握手机的手紧了紧:“爷爷没事吧?”
“没事,就是气得不轻。”父亲声音更低,“他说这就是你们走出去的代价。我怕他们明天又来。”
阿古沉默两秒,脑子里把今天的一切连到一起:展馆一亮,院子就不会再安静;规矩墙挂出去,就有人绕过规矩去找更值钱的东西。父亲又补:“还有,村里有人听说你们在市里签了大单,跑来问我们是不是要招人,是不是要把课堂变成培训班。我怕他们乱传。”
阿古把声音压稳:“你先把院门锁好,标识板别撤。有人来问,你就重复一句:课堂是公益,不收费不售卖;工坊的事等我回去再说。木盒谁也别碰,别解释。明天我让刘成给你一份统一口径,你照着说。”
父亲“嗯”了一声,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古抬头看展厅,灯还亮着,父亲还坐在示范区,叶瑶和黄毛在收资料,刘成在跟周楠对接明天直播走位。这里还没结束,院子那边却已经起风。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声音低却坚定:“展期还没结束,我不能现在回。但我会安排人守着,站长也会帮我们看着。等这边稳住,我马上回。”
挂断电话,阿古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有感慨,也没有抱怨,只转身去找刘成,把院里那通电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刘成听完脸色沉下去:“果然会有人绕过展馆来找根。你今天签了意向,他们更觉得你们值钱。”
周楠皱眉:“我明天跟馆方和县里说,展期对外宣传别出现你们院子的具体位置,避免人去堵门。你们那边口径要统一,别让村里把话传歪。”
阿古点头:“我今晚就把口径发给父亲。明天直播走位再把镜头边界说死,别让人借官方镜头拍到不该拍的。”
刘成拍了拍他的肩:“展馆这边我盯着。院子那边先让站长和你父亲扛住。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七天走完,走完你回去,才有底气把合作和木盒的界线说清。”
夜里回到住处,父亲已经睡下,鼾声很轻。阿古坐在床边,给父亲发去一段简短的统一口径:课堂公益不收费不售卖,孩子不参与商业;工坊产品按编号走公开渠道,不现场收钱;任何人要看纹样册一律拒绝;合作只谈公开素材和公开纹样卡,其他不谈。字不多,却像一张新的标识板钉在电话那头。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明天还有官方直播,还有人流,还有剩下的七天要守的规矩;院门口也可能还会有人来,问木盒、问钱、问“为什么不让孩子出镜”。接下来的路会更吵,但吵不吵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能决定的是,线在哪里,谁也别跨。
第二天的太阳还会照进展厅,照在规矩墙上,也会照在哈拉乌孜院门口那块牌子上。两边都亮着,亮着就更容易看清,也更容易被盯上。阿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把那条线再拉紧一点,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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