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观摩
作者:自牧余生
周三下午的风比前几天硬一点,院门口那张规矩纸被吹得轻轻响。父亲把纸角按平,按完又摸了摸腰间的钥匙,像确认一遍心里那条线还在。阿古没催他,也没安慰,只把桌上的东西又归了一遍位:编号贴在一侧,说明卡叠在纸盒里,返工登记夹在夹板上,盖章记录和清单放在最顺手的抽屉里——不显眼,但一伸手就能拿出来。
站长到得很准,摩托停在门口时没按喇叭,只在门外咳了一声。阿古打开门,看到站长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本子;一个女的,眼神很快,走路时总习惯看四角;还有一个年轻人,拎着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队伍不大,却让院子里的空气一下紧了。
“就他们。”站长压低声音,“那个女的是专管投诉的,问话会很直。你们别跟她解释太多,照清单走。”
父亲下意识往屋檐下退半步,像是想把身后的工具柜挡住。阿古抬手示意他别躲,躲反而显得心虚。站长带人进院时,周楠也到了,她没带太多人,只带了相机小伙和一个拿手机记录的同事,站在门槛边先停了一秒,朝阿古点点头,像在说:今天我只拍你们允许的。
那位投诉专管的女干部没先看成品,先看门口。她指了指规矩纸:“这张谁写的?”
父亲想开口说“我们写的”,又怕一句话说不清。阿古替他答:“我们按学校要求写的,公开示范时也照这张执行过,学校有盖章记录。”
女干部点点头,眼睛没在纸上停太久,转而盯父亲腰间:“钥匙是干什么的?”
父亲这次没躲,直接把钥匙拿出来晃了一下:“工具柜的钥匙。柜子锁着,工具我发,我收,孩子不会碰到成品那一套。”
“孩子在哪?”她问得更直,“我来之前听人说,你们这边跟学校联动,孩子参与很深。今天怎么一个也没见?”
阿古把话截得很短:“孩子在学校学,按学校流程上公益课。院里只做成人成品,今天观摩不安排孩子出镜,也不进课堂细节。”
女干部挑眉:“为什么不让孩子来?让他们坐一坐更直观,也更‘好看’。”
站长咳了一声,像想替阿古缓和。阿古没接站长那口气,他把话继续按边界说完:“孩子不参与任何盈利,也不作为宣传素材。我们以前已经公开示范过,学校现场管过秩序、签过字盖过章。今天是看院里的成人工坊怎么做成品,不需要孩子。”
女干部没立刻反驳,她盯了阿古两秒,像在衡量他是不是在躲责任。阿古没解释,只伸手打开抽屉,把清单和盖章记录的复印件平放在桌上:“这上面写得清楚。我们照这个做。”
那位拿本子的中年人这时才走近成品台,拿起一个杯垫看,手指捏了捏边角:“这批是试供?”
父亲应声:“二十套试供,按塔城那边反馈改过尺寸和扣头,还是原三样,不加新品。”
“钱怎么走?”中年人问,“你们说课堂公益不收费,那成品的钱怎么分?别弄得不清楚,后面最麻烦。”
父亲眼神一紧,怕又扯到“孩子”上。阿古把话说得像报数:“课堂不收钱,不收捐款换名额。成品走项目账,材料票据、劳务记录、供货单都留底,说明卡写明成人制作,跟课堂无关。”
女干部插一句:“那你们有没有在课堂上卖东西?有没有让家长‘顺便买’?”
父亲这回没等阿古,他自己把话说了出来:“没有。课堂只上课,成品不进教室。有人提过让孩子剪点边角、贴点东西,我们都拒了。我们怕一混,就说不清。”
话说完,父亲像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不需要讲大道理,只要把“有没有”回答清楚。
女干部盯着他:“你拒过捐款吗?现场有人塞钱,你怎么处理?”
父亲想起公开示范那天那只信封,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没有绕开,直接说:“推回去。要捐走学校正规渠道。课堂现场不收,收了就乱。”
女干部没再追问“为什么乱”,她把目光转向工具柜:“开给我看。”
父亲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锁动作很慢,但很稳。柜门打开,里面工具分类整齐,旁边贴着简短的标记。父亲取出一把小银锤,放在桌上,又取出两件工具,摆成一排:“今天示范两分钟,做成人流程的一段,大家看完我就收回去。”
站长在旁边暗暗点头,像是对“两分钟”这个控制很满意。
父亲开始示范,动作比平时更慢。他不讲花话,只按步骤做:取工具、压边角、试扣头、检查、回收。相机小伙按照周楠的要求,只拍父亲的手和腰间钥匙,镜头不往上抬,背景也不带院角那边的桌椅。周楠站在一旁,眼神很紧,发现相机角度稍微偏一点就立刻伸手压住,像压住一条看不见的线。
两分钟到了,父亲把工具一件件收回柜里,关门,上锁。钥匙回到腰间,叮一声轻响。女干部看着他上锁的动作,没表态,只问一句:“你们返工怎么记?”
阿古把夹板递过去,夹板上是返工登记和抽检记录,写法很简单:编号、问题、返工人、复核人、日期。女干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能查。”
中年人又看说明卡:“这卡谁写的?”
叶瑶在旁边说:“我写的,按清单压过字。只写三件事:成人制作,课堂公益,购买支持用于材料和劳务及课堂耗材。”
女干部把说明卡放回盒子里,终于抬头看了看院门内侧那张规矩纸,又看了眼锁着的工具柜:“你们做得很‘紧’。紧有紧的好处,也有紧的风险——一旦外面热起来,很多人会来找你们要破例。”
站长立刻接话:“所以今天就是让他们把‘不破例’摆在台面上。”
女干部没说“通过”也没说“不通过”,她合上文件袋,语气平平:“你们继续按这套做。我们回去把材料整理一下。后面如果要进更大的展示点位,你们的清单得一直能落地,不能今天一套明天一套。”
人群往门口走时,中年人回头又看了一眼成品台:“二十套按期做完。做完之后,把每套对应的票据、劳务、供货单再整理一遍。我们要的是能复核。”
站长把人送到门外,回身时给了阿古一个很轻的眼神——不是庆祝,是提醒:别飘,别松。阿古点了点头,没笑,也没叹气,只把门关上,把院里那口紧气放出去一半。
周楠收相机时悄声说:“你们今天很稳。回头我把那段三十秒剪出来,配合清单一起上报。你们别急着要‘好看’,今天这种‘干净’最值钱。”
黄毛压着嗓子吐槽:“值钱就值钱,谁看得懂我们这么干?”
周楠看了他一眼:“看得懂的人不在评论区,在文件里。”
观摩的人刚走,父亲坐在屋檐下,半天没说话。他看着那串钥匙,像看一件比工具更重的东西。阿古把盖章记录和清单收回抽屉,顺手把抽屉推紧:“你刚才答得挺好。”
父亲咳了一声:“我就怕我说多了。那女的问一句,我脑子里就想十句。”
阿古把话落在动作上:“你说得少就对。你只要把动作做出来,别人就没法把话题拖到别处。”
刘成的电话这时打进来,声音里难得带点轻松:“我在群里看站长发的‘继续做’了。别高兴太早,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不让人挑出致命口子。”
叶瑶补一句:“那今晚就把材料包再整理一遍,把今天观摩看到的东西对应上。尤其是劳务记录和返工登记,别漏。”
父亲听见“劳务记录”,看向那两位来帮忙的阿姨。阿姨们一直在桌边做活,听见观摩的人走了,也没松懈。父亲站起来,对她们说:“今天辛苦了。你们做的每件我都记上了,钱按件算,票据我们也留。以后有人问,就说你们只做成人成品,不碰课堂。”
阿姨笑笑:“我们懂。你们规矩多,但跟着规矩做,反而不怕。”
这句话让父亲脸色缓了些。他忽然意识到,“规矩多”不再是负担,而是一层挡风墙,挡住外面的乱风,也挡住自己心里的急。
晚上,站长的语音果然来了,比之前短:“基本没问题。县里会把你们列进下一轮材料。下一步要看你们能不能把二十套按期做完,材料一套套对得上。你们别松。”
阿古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对主角团说:“这就是大推进。我们从‘怕被误解’走到了‘能被复核’。但复核不是一次,是每一次。”
黄毛问:“那我们是不是能上更大的展示了?”
阿古没顺着他兴奋:“能不能上,先看二十套能不能稳。你们别把观摩当终点,当起点。”
叶瑶把说明卡又压短了一点,删掉所有可能让人误会的形容词,只留下事实句。刘成把供货单、劳务记录、返工登记按编号一套套夹起来,夹完说:“从明天开始,谁做哪一套都要写清楚。不是不信任,是以后必须经得起查。”
父亲听得头皮发紧:“这不就跟厂里一样了?”
阿古说:“我们做的是半工业化节奏,但不是为了变成厂,是为了让东西走出去后还能回来,不出事。”
父亲没再顶嘴。他低头继续压边角,压得更实。
第二天清晨,秦老板的消息一到,院子里那口气又变了。秦老板发了一段短语音:“你们第一箱卖得不错,杯垫动得最快。今天下午我带你们去见一个渠道的人,靠谱,不搞孩子体验那套。你们来不来?”
父亲听到“渠道”,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他先问阿古:“他会不会也要我们做活动体验?”
阿古回:“他如果要,我们就按清单谈。清单里没有的,不谈。”
秦老板约的地方在塔城的一家小店后院,门脸不大,后院却干净。来见面的是个做礼品渠道的女人,姓薛,说话比郑经理细,也比他更像做事的人。薛姐先没问“能赚多少”,先问“能供多少”“能不能稳定”“能不能出问题就退”。
阿古把话说得很直:“我们现在第二批二十套在做,能稳住之后才谈更大。我们不加新品,先把三样做稳。说明卡、编号、票据、劳务记录都能对得上。你要更大数量,我们可以慢慢扩,但不为扩量破边界。”
薛姐点头:“我不急着扩。我做礼品渠道最怕两件事:一是你们火了就乱,二是你们被人抄了就崩。你们这套编号和清单挺好。那我问一个敏感的——你们的纹样,谁能用?”
父亲听到“纹样”,手指又紧了。秦老板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人家不是要抄,是要知道你们怎么保护。”
阿古把话接过来:“我们有一页可公开纹样用于说明和展示,原本册子不展示不外借。想合作的渠道可以用我们提供的公开图样做介绍,但不能拿去做自己的产品,也不能私自复制。这个我们可以写进合同。”
薛姐没反对,反而说:“行,你们敢写,我就敢签。你们要是只口头说,我反而不敢做。还有一点,我可以帮你们做更规范的包装和陈列建议,但我不需要孩子出镜,我也不需要你们讲故事讲得多感人。我只要一件事:你们能长期供得上,供得干净。”
这句话让父亲明显松了一口气。薛姐要的不是热闹,而是稳。稳,正好跟他们走的路对得上。
谈到最后,薛姐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我这边要做一套渠道样品包,给几家店看。样品能不能借走两天?”
父亲差点要点头,阿古却先问:“借走两天,怎么保管?怎么防止被人拍清楚纹样细节?怎么保证不被人拆开看材料和工艺细节做仿?”
薛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你还真谨慎。”
阿古没笑:“我们刚被观摩过,后面会更热。热起来,伸手的人就多。我们不怕合作,就怕合作变成别人伸手的门。”
薛姐点头:“那这样,样品包我不带走。我今天现场看,拍你们允许拍的部分。真要带走,也按编号做借出登记,约定只能陈列不能拆,不能拍微距,不能转借。你们把条款写出来,我签。”
秦老板在旁边看着,低声对父亲说:“我说她靠谱吧?她做事比郑经理干净多了。”
父亲没接秦老板的话,他只是看了阿古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兴奋,更多是认可:路要走远,靠的不是胆子大,而是每一步都不让人拽偏。
回程车上,黄毛终于憋不住:“这算不算大推进?渠道更靠谱了,县里也认可了。”
阿古没让他飘:“算推进,但不是终点。推进越大,风险越大。你没听薛姐问纹样吗?后面一定会有人问得更直接:能不能把册子拿出来给我看看?能不能把高清图发我?你们只要松一次,后面就收不住。”
父亲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快到哈拉乌孜时,他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别人要看册子,是看得起我们。现在我明白了,别人要看,不一定是看得起,也可能是想拿走。”
阿古“嗯”了一声:“所以我们才把能给的那页单独拿出来。给路用,根不动。”
夜里回到院子,爷爷还没睡。他坐在灯下,木盒放在一旁,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回来。父亲把今天谈的事简单说了,重点说薛姐问纹样、问样品包。爷爷听完,只说一句:“问得越多,越要守得紧。”
阿古把那页可公开纹样放回透明夹里,夹好后又放进抽屉,抽屉上锁。父亲看见他上锁,突然笑了一下:“我们现在上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阿古也笑了一下,很淡:“锁多了,路才不怕断。”
窗外风吹过,院门口那张规矩纸轻轻响。明天还要做二十套的后半段,还要把材料包一套套夹齐,还要准备下一次更正式的呈现。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准备面对另一种麻烦:不是订单催人,也不是观摩挑刺,而是有人悄悄伸手,想把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纹样、他们的路,一把顺走。
阿古看着屋里那只木盒,忽然明白,接下来要守的已经不只是“孩子不进盈利”和“清单不松”,还要守住一件更难的事:当机会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好听的时候,怎么让自己依旧只做清单里那几件事,依旧把钥匙挂在腰间,依旧把根锁在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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