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借样两天

作者:自牧余生
  那张A4纸在桌面上铺开的时候,父亲第一反应不是看字,而是看空白处——空白越多,越像要人签什么大事。

  刘成把笔帽“啪”一声扣在桌角,说话很直:“借可以,但借出去的不是东西,是边界。边界不写在纸上,就会写在你们将来吃的亏上。”

  阿古没急着接话,他把硬壳样品箱往里推了推,箱扣碰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院外的风把门口那张规矩纸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门外不停翻着同一页。

  叶瑶把昨晚整理的短口径放在纸边上,压住角:“先把话统一,别等人来问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像心虚。”

  父亲皱着眉,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真要这么麻烦?薛姐不是说她靠谱吗?她要借两天给客户看,借就借了,谁还能把杯垫偷走不成?”

  阿古抬眼看他:“杯垫偷走是小事,图和做法被人偷走才是大事。你以为人家只看杯垫?人家看的是你们怎么压边、怎么收口、怎么配说明卡。更别说那页纹样,远远拍一张就够他们琢磨很久。”

  爷爷从里屋出来,慢慢坐下,木盒没带出来,手里却捏着一把旧钥匙。他听了两句,抬头说:“让人摸门把手可以,钥匙不能给。借样就是让人摸门把手,摸了就会有人推门。你们要做的不是怕人摸,是让门栓越来越牢。”

  刘成把“借样说明”四个字写在纸上,没写花哨的标题,下面一段话一口气压到底:借出时间两天,样品仅限在指定场所陈列展示,不得带离现场,不得拆解测量,不得拍摄微距和工艺细节,不得私自复制纹样与图案,不得转借第三方;公开宣传只用对方提供的远景素材,涉及纹样只使用可公开页的印刷版,任何内容发布前需对方确认;样品出入库需当面验收,编号封签完整归还,如有损坏、泄露或违规拍摄,承担全部责任并停止合作。

  叶瑶看完,把“停止合作”四个字圈了一下:“这句要留,没这句就像只会讲道理。”

  父亲还是不踏实:“人家客户看一眼就走,谁会拆解?谁会拍微距?你们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阿古没有争“人坏不坏”,只把样品箱打开,取出那对杯垫和书套、银坠,摆在桌上:“我们不需要把别人想坏。我们只要把‘可能发生’当成会发生。你看,杯垫这条边,只要拍到收口和压线,照着就能做出八成像。银坠的扣头,你以为没人会试?一试就知道你们松到什么程度。书套的尺寸,拿一把尺就能量。我们不写清楚,别人就会按自己的习惯做。”

  爷爷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们不写清楚,人家也不一定是坏。人家只是觉得‘我拍一下没事’。没事这种话,最害人。”

  父亲沉默了。他把样品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最后吐出一句:“行,写。写了心里踏实。”

  阿古把“公开纹样页”从透明夹里取出来,没把原纸摊开,只把昨晚做好的印刷版拿出来。那是一张稍硬的卡纸,上面印着纹样的轮廓和一段很短的说明:仅用于介绍与展示,禁止复制用于产品开发。

  卡纸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编号,和样品箱上的编号对应。黄毛第一次看见这种“印刷版”,眼睛亮了一下:“这比原纸好,拍了也没用,细节不全。”

  阿古说:“不是没用,是用处被我们控制。你要给人看,就给这一张。原来的那页,永远不出院子。”

  这句话说完,父亲下意识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没表情,只把旧钥匙在掌心转了转:“根不动,路才走得稳。”

  午后,他们带着样品箱去塔城。车上很挤,箱子放在脚边,阿古的膝盖顶着箱盖,像顶着一件不该松的东西。黄毛一路想说话,又忍住,最后只憋出一句:“今天要是有人问我们为什么这么较真,我真怕我嘴快说错。”

  叶瑶抬眼:“你就说一句:我们按规矩做。别加理由。理由越多,越像解释。”

  到了薛姐的工作室,薛姐没先寒暄,先把他们拉到桌边:“先把纸签了。签完再开箱。你们规矩多,我不嫌麻烦,我嫌你们规矩说了不算。”

  阿古把借样说明递过去,薛姐从头读到尾,读到“不得带离现场”时抬头:“这条挺狠。客户看样,有时候要拿去隔壁给领导看一眼。”

  阿古没有让步:“看可以,在你这间屋里看。要带走,就不借。”

  薛姐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你们要是连这条都敢写,我反倒敢做。你们不敢写的,我才怕。”

  签名、按手印、盖工作室小章,一样不落。薛姐把章盖下去那一下很闷,像把两天的时间压在纸上。她把样品箱打开,样品摆出来,说明卡和印刷版纹样卡一并放旁边:“你们这套东西,别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凑的。”

  两位客户很快到了,一个做旅行社伴手礼,一个做企事业单位礼赠。旅行社那位一进门就掏手机,对着杯垫想贴近拍。薛姐抬手挡了一下:“远景可以,别贴脸拍。贴脸拍就是抄样。你要看的,现场看。”

  对方笑着打哈哈:“我就拍给同事看看。”薛姐不绕:“拍远景够了。细节不留图。人家把样借出来,不是让你们回去开会拆解的。”

  企事业那位女人更直接:“你们能不能把纹样改成我们单位的logo?或者做个专属版本,显得定制。”

  阿古把话说得干净:“包装祝福语可以定,产品本体不做logo,不做专属改纹。我们做的是公共纹样体系,不能拆碎给任何人用。”

  女人皱眉:“那怎么体现定制?你们不改,跟普通货有什么区别?”

  叶瑶接过话:“区别在出处清楚、规则清楚、供货可追溯。你们要的是稳定和风险可控,不是占有一张图。真要专属图案,我们不适合。”

  气氛僵了一下,旅行社那位反而插嘴:“我倒不需要logo。我需要的是故事能讲清楚。你们那个‘课堂公益’能不能拿孩子来拍几秒?游客爱看孩子。”

  这句话一出,父亲的脸立刻沉了。阿古没让父亲开口,他把借样说明往前推了一点:“我们不拍孩子,不用孩子做宣传。课堂公益只教,不参与盈利制作。你们要故事,我们给你规矩和流程,给你成人示范的画面。”

  旅行社那位笑得更软:“那我不拍脸,我拍背影呢?拍手呢?这总不算吧。”

  薛姐先把话截断:“不行。你想拍,就是为了放到你宣传里。人家底线就是不让孩子成为宣传素材,你别绕。”

  那人脸上挂不住,转而说回订单:“那你们能供多少?我想先要一百套试试。”

  阿古把“慢”说得像一块石头:“先二十套试供跑稳,再谈数量。我们现在只做三样,不加新品。你们要一百套,就得接受周期,接受我们抽检返工。急不来。”

  企事业那位女人听见“返工”两个字,眉头更紧:“返工会不会耽误交付?我们年底要发。”

  刘成这时候开口:“我们宁愿晚一天,也不愿发出去一批出问题。你们要的是稳,不是快。要快,我们不接。”

  薛姐听到这里,反而点头:“他们这套话我喜欢。做礼赠最怕两种人:一种什么都答应,最后交不出来;一种交得出来,但出事。你们这套规矩写在纸上,谁都别想临时拽你们走偏。”

  客户离开前,旅行社那位又绕了一句:“那样品我能不能带去隔壁给领导看?就五分钟。”

  阿古把箱盖扣上,手按在扣上:“不行。只在这里看。你要领导看,就把领导请过来。”

  那人笑容僵了一下,丢下一句“你们做生意挺难的”,转身走了。门关上时有点响,像故意给人听。

  黄毛憋了半天,终于吐气:“他刚才那眼神,像恨不得把杯垫塞口袋里。”

  薛姐把样品重新摆回柜里,柜门上锁,钥匙挂回胸前:“你们别把这种人当敌人。他不是恨你们,他是习惯了‘想要就能拿到’。你们今天让他拿不到,他下次才会懂规矩。”

  谈完借样,薛姐把他们叫到里间的小桌:“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以后别让每个渠道都来问同一套问题。你们做一个‘渠道素材包’,里面就是远景照片、短口径、说明卡样稿、公开纹样印刷卡,打包给对方。对方要更细的,就让他来院里看,不给图。”

  阿古点头:“我们正准备做。”

  薛姐又说:“第二个建议,你们别只盯着‘防抄’,你们要开始学会‘可复制’。可复制不是让别人抄,是让你们自己扩。你们现在二十套试供刚起步,等十套上架跑起来,售后反馈会很快。你们每次微调,都要能写进台账里,别人问你们为什么改,你们一句话说清楚。”

  这话听起来像提醒,也像催促。阿古没反驳,他知道这是下一步。

  他们回镇的路上,秦老板的消息来了。不是语音,是几张截图:有人在小群里问“这杯垫是不是孩子做的”“听说他们跟学校合作,孩子是不是在家里做成品”。秦老板在群里回得很硬:成人制作,课堂公益,孩子不参与任何盈利。最后秦老板私聊阿古一句:“你们口径要更短更硬,我这边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

  阿古看完截图,心里一沉。外面的人开始把“合作”当成可以编故事的材料了。

  回到院子已经深夜。父亲和爷爷都没睡,桌上摊着第二批二十套的返工登记。父亲听完秦老板那段,第一句话不是骂人,而是问阿古:“我们那张说明卡够不够硬?要不要再改短?”

  叶瑶回:“再短。越短越不容易被曲解。”

  阿古把说明卡拿出来,用笔划掉一句稍带解释味的话,只留事实句:成人制作;课堂公益不收费不售卖;编号可追溯;购买支持用于材料与劳务。改完他把卡递给父亲:“明天开始,新卡全部换这版。旧卡不用扔,留档。”

  父亲点头,竟然比之前镇定:“行。我们只换卡,不换路。”

  第二天一早,站长也来了,带来一张新的要求:县里要你们把“十套试上架”的样品包做成正式材料,便于后续更大展示。站长说得直:“你们别只靠嘴。上面要看的是你们这套东西能不能复制到别的点位。你们能复制,才算真走出去。”

  这话把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步。阿古没有拖,他把主角团拉在一起,直接把“渠道素材包”做出来:远景照片三张、三十秒视频一条、短口径一段、说明卡样稿一张、公开纹样印刷卡一张、借样说明模板一份。所有内容都压在一个硬壳文件夹里,不花哨,但一翻就能用。黄毛一开始嫌“太干”,后来发现秦老板拿着这套东西回客户一句“看这张卡”就能把话截断,他终于不再抱怨。

  与此同时,试卖反馈也更快来了。秦老板说杯垫动得快,但有人觉得边角略硬;书套大号更受欢迎,但有人嫌颜色太浅;银坠扣头松一点后好卖,但有两件被说“松得不一致”。这些反馈都不是致命问题,却逼着他们必须“边供货边修正”。父亲本能想快一点把货赶出来,再慢慢改;阿古却把节奏压住:“不加新品,不扩品类,只做微调。微调也要写进登记里,今天改了什么,谁确认,谁复核,都得能对得上。”

  爷爷听见“颜色太浅”,只是说:“颜色浅不浅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有没有统一。统一了才是‘能供’。”父亲这回没反驳,他把那批浅色书套挑出来,统一做成同一批次的“浅色版”,在说明卡上加一句“批次色差属正常”,并把批次编号写清楚。叶瑶把那句字也压得很短,确保不引人误会。

  第三天,薛姐发来一张照片:样品柜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有她的章和签名。“我按你们条款锁柜,只有我有钥匙。客户再来,我也只让他们看远景,不让拍细节。”她还补一句:“你们别担心我这边,担心你们自己那边。你们一旦有人在外面随手发高清图,条款再狠也没用。”

  阿古回了个“收到”,却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百货店老板那句“发两张高清图我先宣传”,想起旅行社那位想把样品带去隔壁,想起秦老板群里那几句“是不是孩子做的”。这些事看起来零碎,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越往外走,别人越想把他们的东西变成“随手可拿”。

  第四天,麻烦果然冒出来了。黄毛在朋友圈刷到一张图:一张桌面照,杯垫摆在酒杯旁,角落里还有个模糊的纹样轮廓,配文是“边境手作,带孩子体验”。发图的人不是薛姐,也不是秦老板,是塔城一家小店的店员。黄毛立刻把截图甩到群里:“完了,这句‘带孩子体验’要出事。”

  父亲看到“孩子体验”四个字,脸一下白了:“这不是我们说的。”

  阿古没有慌,他先问黄毛:“图清不清?有没有我们编号?有没有能证明出自我们?”黄毛放大:“看不见编号,但杯垫轮廓像我们的。”叶瑶立刻说:“像也不能认。认了就背锅。”刘成补一句:“先找源头,让对方删文改口径。别吵,别情绪。”

  阿古给秦老板打电话,秦老板一听就火:“我去问。谁敢用孩子体验蹭热度,我第一个跟他翻脸。”十分钟后,秦老板回消息:那家小店是从别的渠道拿的类似款,不是你们供的,但他们看你们最近在塔城有点热,就蹭了你们的说法。秦老板又补一句:“你们现在出名了,别人会用你们的词给自己贴金。你们得提前想办法。”

  阿古把这句话在心里咽了一下,转头对父亲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说明卡写硬,把清单写硬。我们不能堵住所有人,但我们能让真正合作的人不敢乱说。以后谁要上架,先给他我们的口径。谁不用口径,谁就不是合作。”

  父亲点头,第一次没有急着去骂人:“那我们怎么防别人蹭?我们又不能天天跑塔城盯着。”

  阿古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把“成人制作、课堂公益”做成一枚小小的印章,印在说明卡和包装内侧,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真正的货有痕迹。黄毛听见“印章”,终于不再嫌“干”,反而兴奋:“这招好,别人蹭也蹭不全。”爷爷却提醒:“章能防一部分,但别把章当护身符。护身符还是你们的规矩。”

  同一天,教导主任也给阿古发来一段截图:家长群里有人转了那张“带孩子体验”的桌面照,语气很冲,“你们不是说不让孩子参与盈利吗?外面怎么都在说你们带孩子做手作卖钱?”教导主任没有跟人吵,只问阿古一句:“我用你们的口径回吗?越短越好。”

  阿古把刚改过的说明卡内容再压了一遍,回过去一段一口气的短话:课堂公益不收费不售卖,不拍不直播;孩子只在学校学,不参与任何盈利制作;院里只做成人成品,成品编号可追溯,购买与课堂无关。教导主任直接复制粘贴发进群公告,还补了一句“学校只负责公益课秩序”,几分钟后群里明显安静下来。父亲看着那条公告,低声说:“原来把话写硬,老师也好做事。”

  第六天,薛姐按约把样品送回来了。她不是让快递送,而是亲自带过来,硬壳箱外的封条完整,章也在。她当着阿古和父亲的面开箱,一件件按编号核对,杯垫、书套、银坠都在,公开纹样印刷卡也在。薛姐把一张纸递给阿古:“这是我这两天接触的人类型:旅行社、企礼、两家小店。每家我都提醒不拍细节、不提孩子体验。你们放心,我没让任何东西离开我的柜子。”

  父亲这一次没有说谢谢,他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箱子回来,心才回来。”

  薛姐看着他们的院子,忽然说:“你们下一步一定会更忙。忙的时候最容易破例。你们要记住:你们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手艺,是你们能守规矩。守规矩的人少,所以你们会被更多人盯上。”

  站长这时也进了院门,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外地做包装和陈列的团队,下周要来实地看院子动线,帮你们把“展示一眼看懂”再做得更清楚。站长说:“他们不是来要你们册子的,是来帮你们把规矩摆出来。你们把公开纹样印刷版准备好,别的别拿。”

  阿古点头,把那张借样说明模板又压在桌上:“他们来,我们就按借样这套做。先写清楚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能拿走什么不能拿走什么。”

  父亲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我觉得写纸是麻烦。现在我觉得纸是路标。没有路标,路就被别人牵着走。”

  爷爷坐在门槛边,手里那把旧钥匙轻轻转着:“路标立得住,路才走得远。走得再远,木盒也别开。”

  夜里,院子里又亮到很晚。第二批二十套的最后几件在做抽检,新的说明卡在印章下压得整整齐齐。阿古把硬壳箱放回柜子里,上锁,钥匙挂回腰间。风吹过,规矩纸又响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借样两天带回来的不是一份订单,也不是一次露脸,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提醒:门已经开向外面了,外面的人会进来,会摸,会推,会试。你不可能把门永远关死,但你可以让门栓越来越牢,让每一次合作都像今天这样——敢写、敢签、敢借,也敢说不。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