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周日到访

作者:自牧余生
  周日那天,院门外先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紧跟着是车门关上的闷响。父亲正在屋檐下压杯垫的边角,听见动静,手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钥匙。钥匙还在,他才站起身,抹了抹手,把院门拉开一条缝。

  周楠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背相机的年轻小伙,肩上挂着备用电池和三脚架;另一个拿着文件袋,袋口露出几张打印好的版面草图。周楠看见父亲腰间的钥匙,先冲他点了下头,像是对那串钥匙有印象,然后才把目光落到院子里已经分好的区域。

  “就按你们说的,我带人来实地走一遍。”她开门见山,“我不跟你们争词,我们看现场。现场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能摆什么、不能摆什么,今天定死。”

  阿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前一晚他和刘成、叶瑶压到最短的那段口径。他没先递给周楠,而是先把院门内侧那张规矩纸拍了拍,让纸面平整,再把门开得更大些:“进来吧。路线你们自己走一遍,走到哪儿不能过,我会说。”

  周楠没急着抬相机,她先绕着院子慢慢走。靠屋檐下的桌子摆着成品区的材料,编号贴、说明卡、牛皮纸盒都整齐码着;院角那边的桌椅干干净净,像随时能坐孩子,但今天桌面空着,连粉笔都没放。工具柜靠墙锁着,锁扣在阳光下发亮。

  她站在工具柜前停了停:“钥匙一直在你腰上?”

  父亲点头:“一直在。”

  周楠转头看阿古:“这串钥匙要拍进去。不是拍得多好看,是让人明白你们不是随便开的。”

  黄毛跟在后面,听到这句,忍不住小声嘀咕:“拍钥匙还真成了主角。”

  叶瑶没理他,只把周楠带到那张规矩纸旁:“这是我们对外能展示的最核心。你要‘一眼看懂’,就让观众先看这个。”

  周楠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抬头问:“你们的成品怎么体现‘传承’?观众看了规矩,可能觉得你们像在做管理,不像在讲手艺。”

  阿古没急着解释,他把父亲正在压边角的杯垫拿过来,递给周楠摸了一下:“手艺在这儿。传承不靠孩子露脸,靠东西做出来,靠规矩让它能一直做。你要观众停留,我们可以做成人示范,动作慢一点,让人看清楚材料怎么变成成品。但示范就是示范,不是体验。谁也别伸手。”

  周楠把杯垫放回去,又看了一眼院角的桌椅:“那边是课堂?”

  “是。”阿古说,“那边不拍细节,不进镜头。能拍也只拍远景,拍到椅子和桌子就停,不带任何孩子信息。”

  相机小伙抬起镜头试了下角度,周楠立刻伸手按住镜头边:“这条线别越。你们想拍好看,就会越拍越近,最后就拍到不该拍的。我们今天要的是能用的素材,不是你们个人作品。”

  小伙有点不服,嘟囔:“不拍孩子,画面就干。”

  周楠回头瞪他一眼:“干也要干得安全。你拍得热闹,出了事谁扛?你扛得住?”

  小伙闭嘴了。

  周楠走到屋檐下,看见桌上摊着的说明卡样稿,问叶瑶:“两百字介绍你们压到多少了?”

  叶瑶把手机递过去:“两百字以内,只有三件事:公益课不收费不售卖,成品成人制作,购买支持用于材料和劳务及课堂耗材。别的我们不写。”

  周楠扫了一眼,点点头:“行,句子短,没给人钻空子的地方。唯一的问题是——市里那边会问我,‘有没有更生动的画面’。他们想要一段能在会上放的三十秒视频,最好还有一句话能概括你们。”

  黄毛立刻接话:“我们可以拍制作过程——”

  阿古伸手打断:“制作过程可以拍,但只能拍成人手和桌面,不拍脸,不拍背景里可能出现的孩子信息。你要三十秒,我们给你三十秒,内容就四个镜头:规矩纸一秒,钥匙一秒,工具柜一秒,成人示范十几秒,最后成品摆台。中间不加别的。”

  周楠听完反而笑了:“你这三十秒像在拍证据。”

  “就是证据。”阿古说,“你们做展览要让人放心,我们也要让自己放心。”

  周楠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版面草图,摊在桌上:“那我按你这个节奏做。展板分三块:第一块写‘怎么学’,但不写课堂细节,只写公益课的规则;第二块写‘怎么做’,配成人示范照片;第三块写‘怎么卖’,这一块最敏感,我建议你们别写‘卖’,写‘供货’和‘说明卡’,强调成人制作、课堂公益、编号可追溯。你们同意吗?”

  刘成在旁边点头:“‘卖’字一出现,家长群就会炸。写‘供货’更合适。”

  周楠又指了指标题:“还有,展板标题不要用太大词。你们就用‘哈拉乌孜学艺屋’,再加一句‘成人工坊+公益课堂’,简简单单。别加‘少年匠人’这类词,容易引起误会。”

  父亲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你们会不会逼着我们在镜头里说些什么?我怕我说错。”

  周楠看着他:“我不让你说长话。你就说一句,二十个字以内,跟清单一致。比如‘孩子来学不来卖,成品成人做’。你愿不愿意?”

  父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卡住。阿古把那句短口径写在纸上,递给父亲:“你就照着这句说,不临时发挥。”

  父亲盯着那张纸看了两遍,点头。

  周楠示意相机小伙架机,镜头只对着父亲的手和腰间钥匙,背景压低,连门口那条小路都不入镜。父亲拿起杯垫压边角,动作比平时更慢,嘴里念出那句短话:“孩子来学不来卖,成品成人做。”他念完,自己都觉得生硬,想补两句解释,阿古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停。周楠也立刻说:“够了。不要多。多了就会给人抓字眼。”

  相机小伙这才露出一点服气的表情:“就一句话,真能用?”

  周楠把镜头回放给他看:“够用。你以后会明白,越短越安全。”

  拍摄结束,周楠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段“现场执行”:拍摄范围、出镜对象、不可展示清单、示范流程、学校配合口径。写完她把纸撕下来递给阿古:“这张你们签个字,算我们今天定稿。后面谁再说‘想加一点更好看’,你们就拿这张压回去。”

  阿古接过纸,没有马上签,先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把钥匙往腰间一按,点头。阿古这才签上名字,叶瑶也签了,刘成补上日期。周楠把纸收回文件袋,像收回一个约定。

  “行。”她合上文件袋,“院子我看完了。你们继续做你们的货。我这边今晚出展板文字初稿,明天给站长。你们别想着配合我拍更多,我只用你们能给的。”

  她说完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最近有人找过你们,说要大单还要孩子体验,你们拒了是对的。但这种人不会只来一次。你们下次再遇到,别解释太多,拿清单给他看,清单上没有的,就不要谈。”

  阿古点头:“知道。”

  周楠一行人出了院门,喇叭声又响了一下,车远了。院子里一下空下来,空得能听见压毡时那种细小的“沙沙”声。

  周楠走后,第二批二十套的节奏立刻压到了桌面上。秦老板在消息里催得很客气:“你们慢慢来,但别断货。杯垫这两天动得更快,书套有人问大号,银饰扣头松一点后反而更好卖。”

  父亲看着这条消息,手上更想快。可一快,毛边就出来,尺寸也会跑。爷爷坐在旁边,拿起一只书套摸了摸边角,没说“差不多”,只把它放回返工那一堆:“边角硬,客人手一摸就知道急出来的。”

  父亲咬着牙:“再慢就赶不上了。”

  阿古没有劝“别急”,他只把话说得更直:“赶不上就少交两套,但不能交一套退一套。退一套,后面别人问一句‘是不是孩子做的’就能把我们带偏。”

  父亲沉默片刻,点头,把手上那只书套重新拆开边角再压。两位来帮忙的阿姨坐在旁边,动作很稳,一边压杯垫一边轻声说:“你们这规矩多,但也好。我们做什么都清楚,不怕背锅。”

  这天,阿古又多做了一件事——在桌角放了一个小夹板,夹板上是简短的劳务记录。阿姨们每做完一件就自己在格子里划一笔,父亲也在旁边划一笔。黄毛看见了,笑:“这不是把人当机器吗?”

  阿古把编号贴好,回他一句:“不是当机器,是当证据。你要是不给她们记清楚,明天有人说‘你们雇人压榨’,你又解释不清。”

  黄毛撇嘴,不再说。

  下午做着做着,一个阿姨拿起一捆毡片,准备剪书套内衬。父亲一眼看出那捆毡片是上次公益课剩下的练习材料,颜色浅、质地软,本来要带去学校备用。父亲立刻伸手按住:“这捆不动。课堂那边的东西,不进成品。”

  阿姨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我以为都一样。”

  父亲语气不重,却很硬:“看起来一样,规矩不一样。你们以后看到靠院角那边放的东西,都别碰。要什么,问我。”

  阿姨忙点头。阿古看着父亲这一拦,心里反倒踏实——父亲以前会觉得“差不多”,现在终于能在最细的小地方站住。

  黄毛拿着相机在院里转,想补周楠那三十秒视频。他以前拍东西喜欢找“人情味”,喜欢拍笑、拍热闹。现在镜头里只有手、只有桌面、只有钥匙。他拍了半小时,越拍越不甘心,忍不住跟阿古说:“这样的视频谁爱看?一秒钥匙一秒锁,太像纪录片。”

  阿古没看他,手里正贴编号:“谁爱看不是我们现在考虑的。我们考虑的是,视频发出去不会让人误会。你要人情味,就拍父亲返工,拍他把练习材料拦回去那一下。那也有人情味。”

  黄毛愣了一下,镜头慢慢抬起来,对准父亲的手。父亲没摆姿势,也没抬头,仍旧一遍遍压边角、划记录,动作单调,却让画面莫名稳。

  返工是这批货最耗人的地方。银饰扣头松一点,手上力度就得重新统一。父亲做了对照还不够,爷爷要求每做五个就抽一个,抽到松得过头就整批返。父亲第一次被爷爷这么卡,脸色有点难看:“我不是偷工减料。”

  爷爷抬头看他:“不是偷工减料,是你心里想快。你想快,手就不稳。手不稳,东西就不稳。东西不稳,后面就全不稳。”

  父亲没顶嘴。他把扣头一个个重新试拉,拉到手指发疼才停。阿古看在眼里,没有劝“别太累”,他知道父亲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把那口气撑过去。

  中午,院门外又有人来敲门,是郑经理。上一次他想要孩子体验,被拒了,这次他换了说法:“我不提孩子体验了。我们活动现场就摆成品,我出钱。你们能不能给我一个成人示范?让游客看你们做。”

  阿古把门开一条缝,没让他进院,只把那张清单递出去:“能做的都在这上面。成人示范可以,但按我们的流程来:不收费、不售卖引导、不围观伸手、不拍近景。你要不要,自己看。”

  郑经理接过清单,眉头皱着看了半天,最后问一句:“你们这规矩这么多,游客会不会嫌你们装?”

  父亲在屋檐下听见“装”字,手一顿,抬头想说话。阿古先开口:“装不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得下去。你要热闹,你找别人。你要稳,按清单来。”

  郑经理盯着阿古,像在咬牙忍气。最后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包里:“行,我回去跟领导说。你们给我一个能供的数量和交付时间,别让我空等。”

  “先按二十套试供跑完。”阿古说,“跑稳了再谈更大。你要大数量,就别催我们快,催快了就出事。”

  郑经理没再争,转身走了。父亲看着他背影,低声说:“我以前会怕他走,怕机会没了。”

  阿古把编号贴好,才回一句:“该走的机会让它走。留下的才是路。”

  傍晚,第一箱成品装好,站长来取的时候,院子里刚好在做最后的抽检。站长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钥匙和工具柜拍了一张,又对着返工登记拍了一张,才笑:“你们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点位了。”

  父亲听见“点位”两个字,心里一阵别扭。他还不习惯把自己家叫成点位。但站长又补了一句:“点位不是坏词。你们能被人盯着做,说明你们做得规矩。规矩是护身符。”

  站长把箱子抬上车,临走前说:“县里下周可能安排一次小范围观摩,来的人不多,主要看你们能不能照着清单做一遍。你们别紧张,也别搞热闹。你们就按你们现在这样做。”

  父亲点头,手却下意识摸了摸钥匙,像确认它还在。

  夜里,院子里灯又亮到很晚。刘成和叶瑶在桌边把上报材料包重新整理:盖章记录复印件、清单签字版、分区照片、劳务记录样张、说明卡样张、编号规则、成品样套。刘成一边整理一边嘟囔:“以前做项目最烦这种材料,现在发现材料其实是在救我们。”

  叶瑶把说明卡的字又压短了一句,删掉所有可能引起误解的词,只留下最硬的那几句。她抬头问阿古:“周楠那边要的三十秒视频你剪好了吗?”

  黄毛把剪好的视频发出来,三十秒,果然是规矩纸、钥匙、锁、成人手、成品摆台。看完之后,黄毛自己都叹了口气:“像在给人看证据。”

  阿古看完,点头:“证据就够了。我们现在不靠煽情站住,我们靠能复核站住。”

  父亲听得有点发愣,问:“观摩的人来了,会不会还要我们把册子拿出来?”

  阿古摇头:“清单里写了不展示。谁要看,你就拿清单给他。我们能给的是那页可公开的纹样。别的不给。”

  说到这里,父亲忽然想起公开示范那天塞信封的场面,眉头又紧:“到时候观摩的人要是当场说‘我捐点钱’呢?我怕我一紧张又说多。”

  阿古把那句短口径又写到纸上,推到父亲面前:“你就说两句:第一,课堂不收;第二,走正规渠道。说完就停。不要解释为什么,越解释越像在求理解。”

  父亲看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竟然当场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我现在像在背台词。”

  叶瑶说:“背台词没什么丢人。你背的是规矩。”

  就在这时,爷爷从屋里出来,端着那只小盒子,把可公开的那页纹样放在桌上,指腹按在纸角,按得很稳:“这页给你用。用的时候记住两件事:第一,别让它离开你的眼;第二,别让它变成别人赚钱的图。”

  阿古把那页纸收进透明夹里,抬头看爷爷:“我记住。”

  爷爷没再说,转身回屋。父亲看着爷爷的背影,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一路走得再远,根还在屋里那只木盒里。木盒不动,是根;那页纸拿出来,是路。路和根并不冲突,只是要有人守住边界。

  夜里快十一点,站长又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时间基本定了,下周三下午。来的人不多,但里面有一个专门管投诉的,你们一句话说不清,他就会在表上画圈。你们别紧张,也别想着讨好。你们就把门口这张规矩纸念一遍,把钥匙给他们看,示范做两分钟,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看你们怎么收工具、怎么做记录。”

  阿古听完,把手机放到桌上,抬头看父亲:“我们明天做一遍演练。不是演给他们看,是演给自己看。你把‘不收’那句说顺,动作做顺,就不怕。”

  父亲点头,却还是有点不踏实:“他们要是问‘孩子怎么不来’呢?”

  叶瑶把话接过去:“你就按清单说:孩子在学校学,学校有流程。院里只做成人成品。说完就停。”

  刘成补一句:“他们要是追问,你就把盖章记录摆出来。讲事实,不讲道理。”

  第二天一早,父亲真的在院里走了一遍流程:从门口迎人到指规矩纸,从开锁取工具到发放回收,从返工登记到装箱封口。阿古站在旁边不插话,只在父亲每次想多解释时用眼神把他拉回来。走完一遍,父亲自己都松了口气:“原来就这些动作。以前我总觉得要说很多,才显得我们认真。”

  阿古说:“认真不在话里,在你手上的那一圈。”

  第二天清晨,秦老板又发来一条消息:“你们的第一箱到了。杯垫我先上,书套大号也有人要。你们别急着扩,稳住。稳住之后,我这边可以带你们去见另一个渠道的人,比郑经理靠谱。”

  父亲看见“另一个渠道”,眼里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问“能不能赚更多”,而是问阿古:“稳住,是指稳住质量,还是稳住规矩?”

  阿古想了想,说:“两样都稳。质量让人回头,规矩让我们走下去。”

  父亲点头,像把这句话记进心里。他把那张清单重新贴到墙上,贴得更平,四角按牢。贴完,他摸了摸腰间的钥匙,钥匙冰凉,却让人踏实。

  院外的风又起了,吹得草原上的枯草簌簌作响。周楠的车已经走远,郑经理也走了,但下一波人会来,下一张表也会来。院子里能做的事不多:按清单做,按规矩做,把二十套做完,把每一套都做得说得清。阿古看着桌上那页可公开的纹样,忽然觉得这条路并不热闹,却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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