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清单落笔

作者:自牧余生
  公开示范过后的第二天,院子里还残着粉笔灰的味道。父亲一早就把那张盖章记录从抽屉里取出来,又放回去,像怕它受潮,又像怕它丢了。阿古没催他,先把昨天拍下来的几张照片挑出来:规矩纸、钥匙、工具柜、桌面上那几张记录卡,都是远景,没有孩子的脸,也没有课堂里热闹的细节。

  站长的消息是九点发来的:市里要“点位确认表”和“一页清单”,让你们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写死,最好能签字落章。后面还跟了一句:外地的展览布置团队已经把初稿做出来了,你们赶紧看,别让他们按自己的想象往上报。

  阿古把手机放到桌上,叫父亲和爷爷坐下,又给刘成、叶瑶、黄毛开了免提。站长把表格照片发进群里,几页纸上密密麻麻,最刺眼的还是那几行:互动体验、现场教学、邀请学生参与、建议安排短视频采访。

  父亲看见“学生参与”四个字,眉头立刻拧起来,低声说:“又来这套。”

  刘成在电话那头先笑了一下:“他们不写这套,领导也不知道看什么。关键是你们别让它变成事实。”

  阿古没有跟着笑,他把表格放平,拿起笔,先在那几行字上划了横线,然后把话写得更直白:展示只摆成人成品与流程说明;现场只做成人示范;不安排学生参与;不拍孩子脸;不展示课堂细节;不展示册子原件;不收费不售卖;不接受现场捐款换名额。

  他写完,把笔递给父亲:“你看看,有没有一句会让你以后解释不清。”

  父亲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不拍孩子脸’这一条要不要再加一句,‘不拍孩子姓名和班级’?有些人不拍脸也能拍到校牌。”

  叶瑶马上接:“加。还有‘不直播’也写上,免得有人拿手机开着直播,说自己只是记录。”

  阿古把这些都补进同一段里,不拆成一条条清单,只让它像一段能当众念出来的话:现场展示与拍摄范围仅限成人成品、成人示范与院内规矩展示,不拍摄儿童正脸与可识别信息,不直播,不进入课堂过程,不出现儿童作品流转与售卖环节;现场不收费、不售卖、不接受以捐款换名额;册子原件不展示不外借,纹样仅用可公开部分作说明。

  站长在群里看了两遍,发来一句:“这样写,硬是硬,但能签字。你们把这段再压短一点,最好两分钟能念完。学校那边也要一份,老师拿去回家长。”

  教导主任很快就把电话打到阿古这里,开门见山:“你们昨天表现不错,但今天家长群里有人说你们要办展,要收费体验。你们要把口径写得更简单,我们老师在群里回才压得住。还有,你们既然要对外展示,学校的名字别被人乱用,你们必须写清楚:学校只负责公益课秩序,你们的成品销售与学校无关。”

  阿古答应得很快:“我下午送一份短口径过去,老师直接复制粘贴用。学校那句我们也写进清单。”

  挂断电话,父亲长出一口气:“以前我们做手艺,谁问就答,答到最后自己都绕进去。现在写在纸上,倒像给自己立了个柱子。”

  爷爷一直没出声,这时才说:“柱子立起来,风才吹不倒。纸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我们看的。”

  阿古把清单再压了一遍,把长句改成更短的口号式话,仍然放在一个段落里:学校公益课不收费不售卖,课堂不拍不直播,孩子不参与任何盈利;成人工坊小批量做成品,供货走清账,包装说明写明“成人制作,课堂公益”;对外展示只摆成品与成人示范,不展示册子原件,纹样只用可公开部分,所有公开材料先过点位负责人确认。

  下午两点,他带着这段话、盖章记录复印件和点位确认表去了学校。教导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几部老师的手机,屏幕上正是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有人问“孩子是不是可以去做兼职”,有人问“体验要不要交钱”,还有人直接丢了一句“别把孩子当工具”。教导主任把手机推到阿古面前:“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麻烦。你们只要走一步,外面的人就会脑补十步。”

  阿古没解释太多,他把那段短口径递过去:“老师就按这段回。越短越好,越硬越好。该挡的挡住。”

  教导主任扫了一眼,点点头:“行,这段我发到群公告里。还有,点位确认表我可以签,但你们也得签一个承诺,写清楚你们不会把学校名义用在销售里。”

  父亲原本不想来学校,怕说错话被抓住。可这一刻阿古还是把他叫了过来。父亲进办公室时有点拘谨,帽檐压得低,手指一直摩挲裤缝。教导主任把笔递给他:“你是工坊负责人,你签最有用。”

  父亲看了阿古一眼,像在问“我能不能签”。阿古点头。父亲这才在表格上写下名字,字写得慢,但一笔一画很稳。教导主任随后也签,最后把章盖下去,章落纸的那一下很闷,像把一件事按死在桌面上。教导主任把表格装进文件夹,又补一句:“以后谁再在群里乱说,你们别跟他吵,把这份章拿出来就行。”

  从学校出来,父亲呼吸都顺了一点:“原来签字比解释省力。”

  阿古回:“签字只是第一步,后面做出来才算。”

  上午的事刚定下来,秦老板那边的消息又来了。他把一张小表拍给阿古:三天卖了八套,杯垫最快,书套有人问更大号,银饰小坠有两次被嫌扣头紧。最后一句话还是那句:“你们别急着加新品,先把第二批做稳,二十套试供,你们说过的。”

  阿古把照片转发到群里。黄毛忍不住嘟囔:“才八套啊?这也太慢了。”

  刘成在电话那头冷冷回一句:“慢不怕,怕的是退。你看他提的都是‘改一点就能稳’的问题,不是‘完全不行’。”

  父亲却被“二十套”压得有点紧:“二十套,听着不多,做起来不轻。杯垫还好,书套大一号就得重新裁,银饰扣头松一点又怕掉。”

  阿古把两件事捏在一起:“所以今天只做两件事:清单落章,第二批开做。其他人来再说。”

  第二批开做的那天,院门口来了两个熟人,是邻居阿姨带来的。她们前几天就问过能不能帮忙做成品,父亲当时没敢答应,怕被人说“搞小作坊”。现在秦老板催货,产能第一次真被现实卡住,父亲也不再只是犹豫,他先问阿古:“要不要让她们进来?按件给工钱,留个票据。”

  阿古点头:“可以,但要按规则来:只进成品链,不碰课堂材料,不进教室,不拍照不发。你把话说清楚,让她们先签个简单的劳务记录,谁做了多少、领了多少,一目了然。”

  父亲把两位阿姨请进院里,先指了指院子里划出来的两块区域:靠屋檐下那排桌子是成品区,材料、工具、编号都在这边;靠院角那边是公益课的桌椅,今天不动。父亲把钥匙抬起来给她们看:“工具柜锁着,钥匙在我身上。需要什么我发,你们别自己翻。我们现在有规矩,谁坏规矩,谁以后别来。”

  两位阿姨连连点头,说得很爽快:“我们就挣个辛苦钱,你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孩子那边我们不碰。”

  阿古把叶瑶写好的短口径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字不多:课堂不收费、不售卖;成品成人做;不拍孩子;不收捐款换名额。黄毛看见这张纸,忍不住吐槽:“你们现在搞得跟医院一样,墙上全是告示。”

  叶瑶瞥他一眼:“你嫌多?等哪天有人拿一张偷拍视频说你们‘用孩子赚钱’,你就知道纸有多值钱。”

  这一天的制作没有热闹,只有重复。杯垫的边角要压实,书套的尺寸要统一,银饰扣头的松紧要一致。父亲一开始想催快一点,手上动作明显加快,结果第一批书套的边角被阿古一摸就摸出毛刺。阿古没骂人,只把那一叠放到一边:“这一叠先别装箱。你快了,毛边就出来了。毛边出来,客人摸一下就退。”

  父亲的脸有点红:“我怕赶不上。”

  阿古说:“赶不上就少交两套,也别交一套退一套。秦老板要的是稳定,不是速度。”

  为了把扣头“松一点”做到一致,父亲还专门做了个简单的对照:同一款扣头先试三个力度,最后选了中间那个,让每次出手都往那个力度靠。两位阿姨看着他这么细,反倒更安心:“你这样做,我们也不怕背锅。”

  忙到下午,院门口突然多了个小孩,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站在门槛外探头探脑。原来是其中一位阿姨的女儿放学回来,听说妈妈来“做手艺”,想进来看。阿姨一脸尴尬,刚要拉孩子进门,父亲就把手抬起来:“别进。你就在门口看一眼就行。这里今天做的是成品,不是上课。上课要学校安排,不能乱来。”

  小孩愣住,眼圈一下红了。阿姨急得直解释:“她就想看看,不动东西。”

  阿古走过去,把孩子带到门外的墙边,指着院门旁那张规矩纸:“你想学,等学校安排的公益课,你去教室里学。今天你妈妈在这儿,是做大人要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一进去,别人拍一张照片,明天就会说我们让孩子在这儿挣钱。你不想让你妈妈挨骂吧?”

  小孩抿着嘴,点点头,最后只站在门口看了几眼,就抱着本子跑开。阿姨长长吐气:“我懂了。你们不是不让孩子学,是不让孩子被人抓话柄。”

  阿古说:“学是学,卖是卖。两条路不混。”

  黄毛被安排拍三十秒短视频,他举着相机绕来绕去,总想找一个“更有戏”的角度。周楠在群里发来一句:“你拍得太近了,手上如果出现孩子的名字或者校牌,直接废。你就拍桌面、拍钥匙、拍成品,别想着整花活。”

  黄毛不服:“拍钥匙有啥好看的?”

  周楠回得干脆:“好看不好看不是你说了算,上面看的是你们有没有把边界做到画面里。钥匙就是边界。”

  黄毛不再争,把镜头退远,只拍父亲发工具、收工具的动作,拍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把相机递给阿古:“你来拍一下,我怕我手抖拍糊了。”

  阿古接过相机,镜头里是父亲的背影,腰间钥匙一晃一晃,像跟着节奏在提醒:别快,别乱,别越界。

  夜里,第一箱装到一半,父亲忽然发现银饰小坠少了两个扣头。屋里一瞬间静下来,两位阿姨都停手,怕说错话。父亲翻了半天没翻到,额头冒汗:“完了,明天发不了。”

  阿古没急,他让父亲把今天所有成品摊开,按编号重新点一遍。点到最后才发现,两个扣头被放进了一个书套的夹层里,是父亲忙的时候随手塞进去,忘了。父亲脸色更红:“我这把年纪,还能出这种错。”

  阿古把那两个扣头拿出来,轻声说:“错不怕,怕的是错了不查。我们现在做的是‘能复盘’的东西,不是凭记性。”

  父亲嗯了一声,继续装箱,动作比白天还慢。

  傍晚的时候,站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来到院门口。男人穿得很利落,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站在门槛外先笑:“我姓郑,做文旅活动的。听站长说你们这边做得规范,想跟你们谈个合作。”

  父亲一听“文旅活动”,眼睛不自觉亮了一下。过去他们做手艺,最多卖给熟人;现在“合作”两个字像一条更宽的路,摆在门口。

  阿古没有请他直接进院,而是把人带到门口的小桌边坐下,桌上摆着那张短口径、盖章记录复印件和点位确认表。郑经理刚坐下就开门见山:“我们这边下个月有个活动,游客多,媒体也多。我们想做一批纪念品,数量可能不小。你们的杯垫、书套、银饰都不错,我们可以一次订一批。为了效果,我们还想安排一个‘孩子体验区’,让游客看孩子现场做一点小东西,做完可以买走,互动感强,传播也好。”

  话音落下,院子里像被风吹过,安静得能听见纸边轻响。父亲的笑僵在脸上,眼神在阿古和郑经理之间来回。黄毛在后面听得心跳都快了——互动、传播、媒体,这些词像糖。

  叶瑶却先皱眉,低声提醒:“这条不能碰。”

  阿古没急着拒绝,他先问郑经理:“你说的‘孩子做一点小东西’,是指卖给游客吗?”

  郑经理笑:“当然。游客愿意掏钱,孩子也有成就感。你们课堂不是不收费吗?那我们在活动现场做体验收费,不算你们课堂。”

  父亲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像快要开口。阿古抬手压了一下,语气平平却很硬:“不行。孩子那条线不进任何盈利,不管在哪里。你这条要求,我们接不了。”

  郑经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你们这么死板,做不大。游客看不到互动,展台就冷。你们不是想宣传吗?”

  阿古把那段短口径推到他面前:“我们宣传,但不是靠孩子挣钱。我们能给你的是成人成品和成人示范,能给你讲规矩,给你讲这门手艺怎么在小镇上活下去。你要互动感,我们也可以做,但互动是公开示范式的:成年人做示范,游客看流程;孩子如果在场,只能是学校安排的公益示范,不收费、不售卖、不拍脸。你要卖纪念品,我们给你做成人成品,你按合同买,账走清楚。”

  郑经理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那你们这不就跟普通摊位一样?卖成品谁不会卖?”

  刘成在电话里听见了,直接插一句:“摊位谁都会摆,能把边界摆出来的不多。你要的是活动效果,他们要的是能长期做下去。你要一次性爆热闹,他们不能为了你爆一次,把路断了。”

  郑经理被这句顶得有点不爽,转向父亲:“叔,你儿子说话太硬。你们做手艺不容易,我也想给你们机会。你们真不考虑?”

  父亲看着郑经理,沉默了几秒,忽然把腰间钥匙摸出来,放到桌上,声音不高:“我以前也想走快,走快走到最后,根就断了。现在我们有规矩,规矩不是儿子一个人的,是学校的,也是我们家的。你要我们越规矩,那这个机会我们不要。”

  郑经理看着那串钥匙,又看那张纸,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把公文包拉链拉上:“行,你们不做孩子体验,那我们再考虑考虑。成品你们能做多少?价格怎么谈?”

  阿古把话接过去,没让谈判散掉:“先按二十套试供的节奏跑,我们现在产能有限。你要的数量大,得等我们第二批稳定,再谈更大的。价格你先别急,我们先把样品、说明卡、编号和交付周期写清楚。你要的是活动,不是给你添麻烦。我们也不想给自己埋雷。”

  郑经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在重新评估这群人。最后他点头:“你们把能供的数量、交付时间、合同条款给我一份。我回去再跟领导说。你们如果能提供一个‘现场示范’方案,虽然不收费,但至少能让展台不那么冷。”

  阿古答:“我们可以提供成人示范和讲解流程,学校公益示范如果要做,需要学校同意,按学校流程走,不可能临时加。这个你也写进合同里,别到时候怪我们不给。”

  郑经理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轻松,但也没有翻脸。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明白你们顾虑。可你们要知道,有些活动方不等人。你们慢,就会被别人抢走。”

  阿古回得很淡:“抢走的如果是要我们越界的机会,那就让它走。”

  郑经理走后不久,周楠又在群里催:“你们清单最终版发我,我今晚把展板文案定稿。市里那边最爱问一句:‘孩子参与吗?’你们要让我有一句话能堵回去。”

  阿古把签了字盖了章的清单拍给她。周楠回了个“收到”,又回一句:“你们这次把字写得像钉子,我就好做了。”

  夜里,院子里还亮着灯。第二批二十套的第一箱终于封好,编号贴在侧面,说明卡塞在每一套里。父亲用手轻轻按了按箱盖,像按住一口气。阿古把快递单号拍给秦老板,发过去一句:“第一箱明天发,先按原三样走,书套大一号、扣头松一点我们已调整。说明卡照旧。”

  秦老板回了个“好”,紧接着又回一句:“你们稳住,后面我再谈更多渠道。你们别被人带去做孩子体验,那是坑。”

  爷爷在里屋收拾那个小盒子,把可公开的纹样页放得端正,又把真正的册子锁回木盒。父亲走过去想帮忙,爷爷只摆摆手:“别动。你们忙外面的路,我守里面的根。”

  父亲“嗯”了一声,走出来,把院门关得更严实。门外的风刮过,带着草原的冷意。门内的灯光却稳,照着墙上那张短口径,也照着桌上那份清单——字不多,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他们接下来要走的日子里。

  第二天一早,站长骑着摩托来取箱子,先把封口胶摸了一圈,又对着编号拍了照,最后在收货单上签字。父亲站在门口看着箱子被抬上车,没说庆祝,只提醒一句:“路上别压坏。”站长笑着回:“放心,这箱子里装的是你们的规矩,我不敢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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