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公开示范
作者:自牧余生
秦老板把上架照发过来的时候,阿古正在院里收拾纸箱。照片里,杯垫和书套摆在木架上,说明卡压在最显眼的位置,字不多,却够硬:成人制作,课堂公益。
秦老板在消息里只回了几个字——“第一天开张”。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有人问孩子做不做,我按你们那套说法回了。你们别松口。”
阿古把手机揣回兜里,还没来得及回个“收到”,站长的电话就打进来,声音比平时快:“市里那边把你们报上去了,外地来的展览布置团队要材料,今天就要。你们先稳住,别乱发照片。”
父亲听到“材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这段时间最怕的就是“要材料”,因为材料往往不是纸,而是人、是孩子、是那本不能翻的册子。阿古没让父亲多想,只回站长一句:“我们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你让他们下午来院里说清楚。”
下午三点,院门外停了一辆外地牌照的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另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剪着短发,开口就很直接:“我是周楠,负责这次展览的布置和拍摄统筹。我们要做的是让观众一眼看懂,你们这个点为什么能代表‘边境手艺’。”
她说话不绕弯,第一句就要核心:“三张照片,两百字介绍,再加一个三十秒的小视频。最好有人、最好有动作,观众才愿意看。”
黄毛站在院里,眼睛几乎要亮起来。他太熟悉“有动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课堂、意味着孩子、意味着容易出片。叶瑶还没等他说话,已经往前一步,把那句可能脱口而出的“我有课堂照片”堵在喉咙里:“我们不给孩子的照片,不拍孩子脸,也不拍课堂细节。”
周楠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群人会先把“不要”说在前面。她把目光转向站长,站长赶紧解释:“他们这边有规定,孩子学习不参与任何盈利和宣传,尤其不能拍脸。这个点刚复核通过,要求很严。”
周楠皱眉:“不拍孩子,那怎么体现传承?光拍成品和院子,太干了。”
阿古把话接过去,语气不高但很稳:“传承不一定靠孩子出镜。我们给你们看规矩、看流程、看成年人的制作,成品也能摆。你要动作,我们给你动作,但动作发生在成人工坊,不发生在课堂。”
周楠看了他几秒,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找借口。她转头看院门内侧那张规矩纸,又看锁着的工具柜,问得更尖:“那你们能不能把课堂做成公开活动?不收费那种。让家长看、让老师看,我们拍远景,不拍脸。”
父亲听到“公开”,脸色一紧,差点下意识拒绝。阿古没有马上点头,也没有退,他先问周楠一句:“你们要的是真实,还是要热闹?”
周楠笑了一下:“当然都要。真实没热闹,观众不会停下脚。”
阿古点头:“那就把真实做成‘看得见的秩序’。我们可以做一次公开示范,但示范的内容是安全和流程,不是表演。现场不收钱,不卖东西,不发课堂成品,不拍孩子脸。你们拍什么,我们提前写清楚,老师在场盯着。你们如果同意,我们就做。”
周楠没立刻答应,她把电脑打开,翻出一个表格:“我们上报用的材料里有几项默认项——互动体验、现场教学、学生参与。你们如果全划掉,市里那边会问你们‘那你们展示什么’。”
阿古伸手把表格上的那几行字指给她看,语气平淡:“我们展示规矩、展示流程、展示成年匠人的作品。互动体验不要写,学生参与不要写。你要拍,我们让你拍钥匙在腰间、工具锁柜、记录卡留痕、家长站位和提醒话术。你觉得这不够热闹,但它是真能跑下去的东西。”
周楠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站长:“如果学校愿意配合,这个方案能用。我们拍远景不拍脸,拍手和桌面,拍老师管秩序,拍你们拒绝收钱。观众未必觉得热闹,但上面的人会觉得你们‘可控’。”
“可控”两个字落在父亲耳朵里,比“热闹”更好听。他抿了抿嘴,问了一句最关键的:“公开示范,会不会有人当场塞钱、当场要名额?”
周楠反问:“你们怕不怕?”
父亲没说话。阿古替他答:“怕,但我们更怕以后每次都被这种事牵着走。公开示范正好把拒绝变成规矩的一部分,让大家当场看到——规矩不是写给复核看的,是会执行的。”
周楠合上电脑:“行。你们把学校那边对接好,给我一个时间。三张照片和两百字介绍今天晚上先发我,但记住,照片只要成人和环境,别给我孩子。”
周楠说完要走,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听说你们镇上有人在群里说‘用孩子做东西卖塔城’。这种话你们别去吵,越吵越像心虚。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你们的边界做成可证据。我们拍到的东西,也会成为你们的证据。”
车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黄毛终于忍不住:“她说得也有道理,观众爱看人。”
叶瑶抬眼:“观众爱看人,不代表我们就把孩子摆出来。你想要人,就拍父亲、拍爷爷的手,拍规矩被执行。”
刘成把手机拿出来,直接把任务压成一句话:“今晚把两百字介绍写出来,三张照片挑好,公开示范的时间定下。别拖到明天。”
父亲站在一旁,像突然被推到了更高的台子上。他问阿古:“真要在学校做公开示范?”
阿古点头:“做。越早做,越早把话说清楚。你越躲,别人越猜。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看,是别人乱说。”
父亲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我得练练怎么当众拒绝。那天家长塞信封,我虽然推回去了,但心里还是慌。”
爷爷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开口:“慌就按规矩做,规矩做出来,慌就没用了。”
学校这边的对接比想象中快。教导主任听完“公开示范”的方案,第一反应是谨慎:“公开示范可以,但你们得保证不变成活动。家长一多,就容易乱,乱了就是投诉。”
阿古把底线说得很短:“不收费、不售卖、不拍脸、不加人。示范只讲流程和安全,孩子照名单到场,老师全程在。”
教导主任问:“那外地来的人能拍吗?拍了发出去怎么办?”
阿古回:“他们只拍远景和手,不拍脸。拍之前我们给他们一个拍摄范围,老师监督。拍的内容也只用于上报材料,不用于带货宣传。”
教导主任盯了他一会儿,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能承担后果。最后他点头:“行。你们把通知写清楚,尤其写‘不收钱、不卖东西’。家长进教室前先签字,手机拍摄按规定来。你们如果同意,我安排周五下午做。”
周五下午,公开示范这四个字在家长群里果然引起了波动。有人问是不是要收费,有人问是不是能给孩子加名额,还有人私聊班主任说“愿意捐材料”。
班主任把这些截图发给阿古,问他怎么回。阿古只回了一段能直接复制的短话:公开示范不收费不售卖,不接受捐款换名额,名额按学校安排,拍摄不拍脸,现场有老师管秩序。
班主任照着发,群里吵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被“老师会管”“不收费”压下去。
公开示范当天,教室里比平时多了不少人。家长被安排站在后排,老师把手机拍摄的提醒先说了一遍:不拍正脸、不直播、不发群。周楠带着相机的人站在门口,先把镜头抬起来又放下,转头对阿古说:“你们这场,拍出来可能不‘好看’,但对你们来说是好事。”
父亲站在讲台前,腰间钥匙叮当响。他这几天一直在练那一句话——不收、不加、不卖——但真正站到人群前,喉咙还是发紧。阿古没让他讲长话,只在旁边低声提醒:“你只需要做两件事:把规矩说出来,把规矩做出来。”
父亲点头,先把门内侧那套规矩搬到了黑板旁,纸上写得简洁:先写作业再动手,工具成人发放,人数按名单,出事先停手,不收费不托管。然后他对着家长说:“今天是公开示范,给大家看流程和安全。孩子不是来做东西卖的,是来学规矩和基本技法。今天不收一分钱,也不卖任何东西。想支持,别在课堂上给钱,课堂不收。”
后排果然有人掏出一个小信封,像习惯性动作一样往前递:“我们不是给孩子买名额,就是想支持你们,买点材料。”
教室里瞬间安静,很多人都在看父亲怎么接。父亲手指抖了一下,差点伸过去。阿古没有上前替他挡,这件事必须由父亲自己站住。父亲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推回去,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不收。真要支持,按学校规定走。课堂不收钱,收了就乱,乱了就停。”
那位家长脸上有点挂不住,想解释,教导主任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学校也不允许捐款换名额。想捐,请走学校正规渠道,不要在课堂现场。”
这一句像锤子落地,把“好心”从灰色地带敲回了规矩里。周楠在门口把镜头对准了父亲腰间的钥匙和那张规矩纸,没有拍家长的脸,也没有拍孩子的脸,只拍了父亲推回信封时那只手——动作克制,却够硬。
示范开始后,父亲没有追求“做得多漂亮”。他让孩子先坐下写记录卡,写完再领材料。材料不是商业成品的材料,而是安全替代的练习材料。父亲一边发一边说:“谁先写完,谁先领。没写完,不动手。”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能把教室里最容易乱的地方按住。
几个孩子想抢着上前,班主任把他们按回座位,提醒“按顺序来”。父亲没有顺势卖弄手艺,只把工具柜的钥匙抬起来让家长看:“工具锁着,钥匙在我身上。孩子不会自己翻柜子。”
有家长举着手机想拍近一点,班主任走过去轻声提醒:“不要拍脸,只拍手和桌面。”家长有点不情愿,教导主任也补了一句:“这是学校规定。你不配合,就请你出去。”家长这才把手机角度放低。
整个示范的节奏不快,但稳。孩子们按步骤压毡、贴边、收拾桌面,做错了就停下来重来。中间有个孩子又开始躁动,伸手想抢工具,父亲第一反应就是停手,把工具收回,语气平平:“你坐回去。想动手,先把规矩守住。”
孩子被班主任按回座位,写了一句“我抢工具了”在记录卡上。父亲没有训他,也没有哄他,只等他写完,再把工具发回去。家长看见这一幕,很多人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认同”,因为他们终于看见,所谓“传承”不是靠一场热闹,而是靠能不能把人管住。
周楠拍了十几分钟就停了。她走到教导主任旁边,低声说:“这场不用拍太长,拍长了也没戏剧性。反而是这几下关键动作够了:规矩、钥匙、拒绝收钱、老师控场、记录卡留痕。上面的人看的是这个。”
示范结束时,孩子把材料收回,桌面收拾干净,记录卡由班主任统一收走。父亲站在讲台前,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今天只是示范。名额按学校安排,不加人,不收钱。大家回去也别在群里乱说,孩子学的是规矩和基本功,不是来挣钱。”
教导主任当场写了一份简要记录,盖了学校的章,内容不长,只写流程、人数、现场秩序、拍摄限制和“公益不收费”的执行情况。站长把这份盖章记录收进文件夹里,像收进了一个能挡风的壳。他对阿古说:“这东西比你们写一万字都管用。以后有人再说你们‘用孩子赚钱’,你拿这张章去堵。”
父亲第一次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那张盖章纸,手心竟然比接订单还出汗。他没说感谢,只说:“我们按规矩做,才敢拿这个章。”
教导主任点头:“你们继续按规矩做,我才敢给这个章。”
从学校出来,秦老板的消息也来了。他没说“卖爆了”,也没说“卖不动”,只把三条反馈发到群里:杯垫动得快,书套有人问大尺寸,银饰小坠的扣头要松一点。消息后面还跟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再供一批?先别加新品,先把这三样做稳。”
这句话比“加新品”更像一根路标。刘成看完立刻说:“不加新品就对了。加新品最容易解释不清,也最容易把边界混乱。我们就按原三样做第二批,改扣头、改尺寸,别动核心逻辑。”
父亲听见“再供一批”,反而没像第一次那样兴奋。他先问阿古:“第二批做多少?我们扛得住吗?扛不住就别硬接。”
阿古没有立刻报数字,他先看站长那份盖章记录,又看秦老板那条消息,最后只说:“先做二十套试供,按你和爷爷能稳住的节奏走。快递的事不碰,让秦老板渠道自己处理,我们只供货。账照旧走清,说明卡照旧放进去。”
叶瑶补了一句:“说明卡再压短一点,但意思不能变。成人制作、课堂公益、买的是成年人的工。”
黄毛问:“那外地来的团队要的三张照片和两百字介绍呢?”
阿古把手机递给他:“照片就用今天拍的那几张,规矩纸、钥匙、记录卡、成人示范的手。介绍写‘哈拉乌孜学艺屋与学校公益课联动,成人工坊小批量制作,守住边界’,别写‘孩子参与’。”
周楠当天晚上就回了一个“收到”,并在群里补充:“你们这套‘公开示范+盖章记录’很有用。我们这边会按你们的边界做方案,但我提前说,市里那边一定还会问‘能不能更好看’,你们别被带跑。我们周日到镇上实地看院子动线,顺便把展示清单定下来。”
周日要来人,院子里又开始忙,但这次忙的不是赶工,而是把边界做得更清楚。父亲把课堂用的桌椅和成人工坊用的材料分开,摆放位置也分开;阿古把工具柜重新整理,贴上更清楚的标记;爷爷把那一页可公开的纹样页单独装进一个小盒子,放在能拿出来展示的位置,而那本真正的册子仍旧锁在木盒里,木盒又被推到更里面的柜子后。
父亲看着爷爷的动作,没再问“为什么这么麻烦”,只是把钥匙挂回腰间,像把一条线系紧。
夜里,院门外又有人来敲门,问能不能“进来看看你们怎么做成品”,父亲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人挡在门外尴尬地解释,他只说一句:“今天不接待。想看,等站里通知。现在我们只做该做的事。”
那人不满地走了,院子里反而更安静。阿古把第二批供货的纸箱叠好,站在门槛边看了一眼院门内侧那张规矩纸,纸角被风掀起一点,他伸手压平,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站长发来一句话:“上面看重你们‘可控’,不是看你们会不会讲好听话。周日来的外地团队,你们别紧张,把你们做过的东西再做一遍就行。”
阿古回:“我们不紧张。我们只怕自己松。”
父亲看见这句,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是真实的。他把那张盖章记录放进抽屉,又把秦老板的小单据压在记录旁边,像把两件不相干的东西叠成同一摞。爷爷从旁边看了一眼,没说“好”,只说:“你们把该守的守住,别人再来多少人,也翻不走我们的根。”
院外的路灯亮起来,照着院门口那条小路。路上会来车,会来人,会来镜头,也会来新的要求。但院子里那串钥匙仍旧挂在父亲腰间,叮一声,提醒他:不管路怎么变,规矩先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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