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打样单
作者:自牧余生
第二天一早,阿古回到学校,刘成、叶瑶、黄毛在会议室等他。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们之前做过的“塔城试点”物料草案,也有一张空白纸,留给这次新的决定。
阿古没绕弯,把复核那天的要求和“孩子不参与盈利”的底线放在最前面。他说:“学艺屋和学校课堂,不能收一分钱,不能卖任何跟孩子有关的东西,也不能拿孩子的作品去换订单。我们要挣钱,只能走成人工坊那条线。”
黄毛皱眉:“那孩子上课意义就只剩‘好看’了?”
叶瑶立刻接:“孩子上课的意义是传承和秩序,不是赚钱。赚钱是成年人去做,赚来的钱反过来给课堂买材料、做工具柜、补安全耗材,这才叫闭环。”
刘成敲了敲桌面:“别讲大道理。我们要把两条线绑在一起,就得让外人一眼看懂:课堂是公益,产品是成人。怎么证明?怎么让人不挑刺?”
阿古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四句话,写得很短:课堂不收费不售卖;课堂只教安全替代;产品只用可公开纹样;产品利润反哺材料与匠人劳务。写完他把笔放下:“这四句话要能落到动作上。我们接下来做的每一步,都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讨论很快变成“做什么”。黄毛最先提到镇上老马那套“游客套件”,说从传播角度看最省事:装一包材料,游客带走,销量就有了。阿古直接摇头:“套件最容易失控,最容易把册子拖进去。你今天卖套件,明天就有人拿着套件问‘为什么我不能翻整本’,后天就有人学着乱印乱卖。我们现在刚过复核,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叶瑶把方向改得更实在:“我们做小件成品,不卖‘孩子做的’,卖‘成年人做的’。而且只做三样,先把流程跑通。”
刘成问:“三样是哪三样?”
叶瑶把手指竖起来:“第一,花毡杯垫,走量,工序简单,可控;第二,花毡书套或笔记本套,适合校园和文旅店;第三,银饰小坠或书签坠,带一点金属感,但不做复杂刻纹,只做基础元素,避免触碰核心纹样。”
黄毛抬头:“第三样不是银饰?你爷爷那边会同意?”
阿古说:“只做最基础的形,不做你们想象的那种‘图腾全刻上去’。关键纹样不碰。我们把‘家里能公开的那一页’当底线,更多靠你们的再设计。”
刘成把这三样在纸上画成三个小框,问:“谁做?在哪做?怎么做?什么时候交?”
阿古把“谁做”说清楚:“打样阶段我们自己做,父亲和我负责工序,爷爷把关;银饰的基础件可以找镇上熟悉的师傅做毛坯,我们只做最后的处理和检验;你们负责外观、尺寸、包装说明。生产阶段再谈合作社或小厂,但现在先别扯远。”
叶瑶补:“还有一件事,所有产品都要有清楚的说明:这是成人匠人制作,不是孩子课堂作品;课堂是公益,不收费;购买只是支持传统手艺的持续。”
黄毛笑了一声:“你们现在说话像写公告。”
刘成没笑:“写得像公告反而安全。外面的人就爱抓你一句话做文章。”
决定定下来后,问题变成“第一张单从哪来”。刘成的想法最现实:“我们别到处喊。先找一个愿意‘先看样再决定’的渠道。拿到一张打样单,就意味着对方愿意按流程走,我们也能用它当项目成果。”
黄毛说他认识塔城一家文创店老板,之前卖过他们的迎宾墙周边,也抱怨过东西“没有成体系”。叶瑶接上:“那就去见。把我们的底线先说清楚:不给你们卖套件、不卖课堂、不用孩子做的东西,只做成人成品,先出样,满意再下小单。”
阿古点头:“今天就去。”
塔城的风比哈拉乌孜更硬,城里的路也更直。文创店在老街拐角,门口挂着几串风铃,里头摆着各式各样的纪念品。秦老板见他们进门先看了一眼黄毛:“你们又来做项目?”
黄毛笑着介绍:“这次不是大话,先给你带三样小件样品。我们想请你给一张打样单,按你店里的标准来。”
秦老板把茶端出来,直接问:“你们要我怎么帮?”
阿古不绕,先把底线讲在前面:“我们现在在做一个试点,孩子在学校和学艺屋学的东西不能参与任何盈利,所以我们不卖孩子做的,也不拍孩子卖东西。我们只做成年人制作的成品,小批量。你要合作,我们先出样,你看质量和风格,满意再下单。”
秦老板听完,手指在杯沿敲了敲:“这话说得好听,但我做生意不靠好听。你们能不能供得上?质量能不能稳定?卖出去客人退货你们怎么办?”
刘成接过话:“我们先不谈供大货,先谈打样。你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要求:尺寸、材质、风格、包装,你要什么,我们按你要的出三套样。样你满意,再谈下一步。你要退货机制,我们也写清楚。”
秦老板盯了他几秒,像在衡量这群学生是不是只会嘴硬。最后他问:“你们的‘新疆味’怎么体现?别做得跟全国都一样。也别做得太土。”
叶瑶把图纸拿出来,指着她画的几个简化纹样:“我们不做复杂大图,只做基础线条的节奏感。杯垫用两三种色块和一条弯花,书套用边角的压纹,银饰小坠不刻图腾,只做一个简洁的轮廓,再配一段说明卡,讲它来自边陲小镇的花毡工艺,但不透露不可公开的内容。”
秦老板翻了翻图纸,突然笑了一下:“你们这回聪明了。以前你们总想一下把民族文化全塞进一个小东西里,塞到最后就像拼盘。你们现在知道留白。”
黄毛趁热打铁:“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们一张打样单?我们按你店里上架的标准出样。你满意了,再下小单。”
秦老板把图纸推回去,问:“你们多久能出样?”
阿古说:“两周。”
秦老板摇头:“两周太久。游客不等你两周。你们十天给我出三套样:杯垫、书套、银饰小坠各一套,包装也要带。包装不用奢华,但要干净,说明卡要写清楚你们的底线,别给我惹麻烦。”
刘成皱眉:“十天很紧。”
秦老板也不客气:“紧才叫打样。你们要是连十天都扛不住,后面谈什么小批量?”
阿古没犹豫:“十天可以,但有一条:我们不接你临时改成‘套件’那种要求,也不做‘课堂体验收费’。”
秦老板摆摆手:“我不碰你们那条线。我做的是成品,我只管卖得出去。你们把成品做好就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写上品类、数量、交付时间、包装要求,又写了一行“试样验收:通过后再议”。最后他把表推给阿古:“签个字。你们这是第一张打样单,别给我掉链子。”
阿古握着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那一下很轻,却像把他们从“说要做”推到了“必须做”。
走出店门时,黄毛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有单了。”
刘成没他那么兴奋:“是打样单,不是订单。你别把自己吹飘了。”
叶瑶抱着那张表,问阿古:“回去怎么排?”
阿古看着街口车流:“先回哈拉乌孜,把家里那边的工序捋顺。我们得把‘成年人制作’这句话做成事实,不能让任何人说我们用孩子当劳力。父亲那边负责花毡基础,银饰找镇上师傅出毛坯,我们只做最后处理。你们把尺寸、颜色、包装定下来,不要改来改去。”
黄毛问:“那学校那边的一个月试行怎么办?两边会不会撞?”
阿古说:“所以才要‘双轨’。学校那边照规矩跑,人数固定,不加。打样的事在晚上和空档做,找成年人,别把孩子拉进来。”
刘成补一句:“还有一点,所有照片都要留痕。我们对外只用成人制作的过程图,不用课堂图。课堂图只留档不公开。”
黄毛嘟囔:“你们现在比复核的人还严。”
阿古没反驳。他知道,严是为了后面少挨打。
回到哈拉乌孜,父亲听见“打样单”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要出多少?要不要赶工?”
阿古把表递过去:“不是大货,是样品。十天。三样各一套。你别慌,我们按规矩来。”
父亲看完要求,眉头皱起来:“杯垫和书套还好,银饰小坠找谁?你爷爷能做?”
爷爷从屋里出来,听完只说:“我不做毛坯。毛坯让镇上敲银坯的老匠人老努尔来敲。我们只做最后那一下,保证东西不掉价。”
父亲迟疑:“老努尔会不会乱刻?”
爷爷摇头:“不让他刻,只让他出形。刻的东西我们不碰。”
阿古把工序压成一段话,让父亲和爷爷都听懂:花毡杯垫和书套由父亲带着阿古做底料、裁切、压制和边角处理;银饰小坠由老努尔敲出基础形,送回院里由爷爷检查、阿古做最后打磨和挂扣;叶瑶负责尺寸与色彩统一、吊牌和说明卡文本;黄毛负责成品照片与过程记录;刘成负责把打样单的要求拆成时间节点,天天盯进度,谁拖了就当场提醒。
父亲听完,问了句最现实的:“这些材料钱从哪来?我们不收费,院里也没进项。”
阿古说:“打样阶段算学校项目的实践支出,我回去走项目报销;不够的,我们先垫一点,但每一笔都记账,后面如果成了小单,利润先补回材料和匠人劳务,再把一部分反哺课堂材料。记账是为了以后有人问,我们拿得出。”
父亲这才松一口气。他不是怕辛苦,是怕稀里糊涂。
第一天晚上,院子里灯亮到很晚。父亲和阿古在桌边裁毡,动作不快,但每一块都裁得规整。爷爷坐在一旁看,不时伸手按一下边角,觉得不平就让他们重压。黄毛拍了几张过程照,拍完就收起相机,不在院里晃来晃去。叶瑶在屋里写说明卡,写到一半出来问:“‘支持传统手艺’这句话要不要写?”
阿古说:“写,但别写得像募捐。写清楚:这是成年人制作的小件,不涉及孩子课堂;课堂是公益;购买者的支持用于材料、安全耗材和匠人劳务。”
刘成把这段话压成更短的一段,让它能放在小卡上不显得啰嗦。叶瑶照着改。
第三天,老努尔把银坯送来。银坯不大,形状简洁,像一滴水的轮廓。父亲捧着看了半天,问:“这么简单卖得出去吗?”
爷爷拿起银坯,在灯下转了转:“简单才是底。复杂的东西做不好,反而丢人。你们想卖的是‘稳’,不是‘花’。”
阿古把挂扣装上,试了试牢度,点头:“就按这个走。”
第五天,学校那边的试行也开始了。班主任提前在群里发了通知:名单固定、每周一次、家长签字、课堂不收费。
第六天,消息一发,立刻就有人私聊班主任,说愿意“捐点钱”换名额。班主任把截图发给阿古,语气很无奈:“这种话我不好回,你们那边能不能给我一句能用的。”
阿古回得很快:按名单执行,谁也不加,捐款不收;想参加下一轮等学校安排。班主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回去,私聊的人沉默了。
周三那节课,父亲和爷爷照旧进教室,先让孩子写记录卡,再领材料。课进行到一半,有个家长还是跑到门口,递了个信封给父亲,说“这是给老师的,也给你们买材料”。
父亲一看到信封,脸色就变了,手伸出去又缩回去。教导主任恰好路过,问怎么回事。父亲咬牙把信封推回去,只说一句:“不收。规矩写着不收费。”家长脸上挂不住,嘟囔着走了。
这件事看似小,却在教室里立了一根柱子:规矩不只是写给复核看的,是真的敢拒绝。
课后,班主任把这事记进课堂记录里,顺带夸了父亲一句“说得干脆”。父亲听见夸奖没有笑,只问:“那家长会不会去投诉?”
班主任说:“投诉也有记录。我们有通知、有签字、有流程。你们不收钱,反而最不怕。”
父亲这才松一口气。
第七天,打样进入收口。杯垫三色统一,边角压实,书套的尺寸也按叶瑶定的规格做齐。黄毛拍成品照时,秦老板突然发来消息:“能不能加一个‘带绳挂件’,游客喜欢挂在包上。”
黄毛看了消息有点心动,觉得能多一件更好卖。刘成却当场否了:“别临时加东西。打样单写了三样就三样。我们先把承诺的做完,再谈改版。”
叶瑶也点头:“临时加东西最容易乱,乱了就出现‘谁做的’‘怎么做的’这种解释不清的麻烦。”
阿古把手机放下,只回秦老板一句:“先按打样单交三样。验收后再议扩展。”秦老板回了个“行”,看不出满意不满意,但至少没再催。
第九天,外地展陈团队的线上对接消息也来了。站长发来一个群邀请,群名很直白:边境文化小展对接。群里除了站长、还有市里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外地团队的项目经理,对方上来就问:“你们这个点的展示核心是什么?有没有三张能说明的照片?有没有一段两百字的介绍?”
黄毛差点就想把学校课堂的照片发出去,被叶瑶在旁边一把按住:“课堂照片不发。”
阿古在群里回得很清楚:展示核心是“规矩与传承”,照片只提供成人制作与学艺屋环境,不提供孩子课堂画面;介绍会按要求写,但不涉及不可公开纹样细节。对方回了个“收到”,又问:“成品能不能提供三件摆台?”
阿古回:“只能摆样品,不展示册子,不开放翻看,纹样只用可公开部分。”
这几句话发出去,群里沉了几秒。站长私聊阿古:“你这么硬,会不会被人嫌麻烦?”
阿古回:“不硬更麻烦。我们刚过复核,底线不能松。”
第十天,三套样品装进牛皮纸盒里,说明卡和吊牌也都放齐。父亲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去塔城的路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车快进城才问阿古:“你觉得秦老板会要吗?”
阿古说:“不知道。但我们至少做到一件事:我们没碰孩子那条线,也没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父亲点点头:“那就够了。”
店里,秦老板把盒子打开,先摸杯垫的边角,又拉了拉书套的缝线,最后拿起银饰小坠对着光看。看了很久,他才说:“你们这回做得稳。味道也有,但不土。说明卡写得清楚,这点我喜欢,省得我跟客人解释半天。”
黄毛忍不住问:“那能下单吗?”
秦老板没有立刻给数量,他说:“先别急。我先摆一周试卖。你们先给我十套试上架,还是这三样各十套。卖得动,我再加。卖不动,我们再改。”
刘成马上问:“那这算不算正式单?”
秦老板笑:“算小单。你们把账走清楚,别让我被人说成‘用孩子做的东西赚钱’。我做生意不想惹麻烦。”
阿古点头:“我们会写清楚:成人制作,课堂公益。你要我们在包装上加一句也行。”
秦老板说:“加,越清楚越好。”
从店里出来,父亲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是真实的。他说:“原来不是只有上课才算传承。”
阿古也笑:“上课是根。小单是路。路走起来,根才不容易被风吹断。”
回到车上,站长的电话紧跟着打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市里那边听说你们过了复核,也听说你们开始打样。你们先别飘。下一步,他们会要求你们把‘规矩’讲得更明白,把‘成品’摆得更明白。外地团队会来一趟实地,看你们的院子和动线。你们准备好。”
阿古说:“我们准备好,但条件不变。”
站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脾气,跟你爷爷越来越像了。”
车窗外,塔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父亲抱着那张小单据,像抱着一张新的通行证。阿古看着街景,脑子里却已经在想:外地团队来了,镜头会更多,问题会更尖,要求会更快。
到那时,他们要做的仍然是今天做过的事——把边界说清,把事情做稳,让所有人都明白:孩子那条线不碰钱,钱那条线不碰孩子。两条线各走各的路,却朝同一个方向,把哈拉乌孜这间小院子的灯,撑得更久一点。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