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复核那天
作者:自牧余生
车轮碾过镇口那段坑洼的路面,声音先到院墙外。阿古还在门里把那叠记录卡按日期压平,父亲从屋里出来,听到动静,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钥匙。爷爷没起身,还是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段毡毛,像什么都没听见。
黄毛从巷子口探头回来,压着嗓子说:“来了两辆车,不像文化站的。”
父亲把门开了一条缝,刚想出去迎,车已经停在院门前。站长还没来得及进门,一位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先下车,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手机。
“这里是哈拉乌孜学艺屋?”中年男人不绕弯,直接问。
父亲点头:“是。”
“我们是县里复核的,过来看看现场。”对方把证件亮了一下,又把目光落到门内侧那张规矩纸上,“先说清楚:你们是不是办班?收费不收费?有没有托管?孩子信息怎么保护?”
这几个问题像石头,一下砸在院里。父亲嗓子发紧,差点把准备了半天的解释全倒出来。阿古往前一步,轻轻按了父亲胳膊一下,父亲像被提醒,咽了口唾沫,只回四个字:“不办班。”
对方追问:“那孩子来干嘛?”
父亲把话压得更短:“先写作业,再动手学手艺。”
“收费吗?”
“不收费。”
“托管吗?周末你们是不是把孩子都收过来?”
“不托管,按学校安排来,人数有限。”
对方看了他几秒,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背过稿。父亲没有多说,只把腰间钥匙轻轻提了提,像把“我说的我做得到”挂在身上。
站长这时才喘着气赶到,进门先跟复核组打招呼,连声道歉说通知晚了。中年男人摆摆手:“不用解释,我们就看。你们材料写得再好,现场不一样,一样打回。”
他说完抬脚进院,第一眼先扫工具柜。柜门上锁,钥匙在父亲腰间。他又看门口规矩纸,问:“这是你们一直贴着的?”
父亲点头:“一直贴着。”
中年男人指着其中一行:“‘不收费’写了。那你们有没有收材料费?有没有让家长买工具?有没有让孩子买套件?”
父亲刚想说“没有”,阿古抢先接了一句:“我们用的是安全替代材料,消耗品我们自己准备,不向家长收费。孩子做完的练习带走也不收费。”
中年男人看了阿古一眼:“你是联系人?”
“是。”
“你说话比他顺。”对方说完又转回父亲,“顺不顺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做到。出勤册呢?”
父亲把抽屉拉开,出勤册拿出来,翻到最近几页。复核组的人不看你讲情怀,只盯日期、人数、记录内容。记录里有“先写作业”“动手练习”“收拾归位”,也有“停手处理”“补写一页”的字样。中年男人用笔点了点:“这个‘停手处理’什么意思?”
父亲一下紧张,怕说错。阿古把那张记录卡抽出来,放到桌上:“示范课那天有孩子手指被胶带边刮破了,现场停手,处理完再继续。我们有记录。”
复核组的人抬眼:“你们在学校做过课?”
站长赶紧接话:“做过,周六刚做完示范课,学校那边愿意试一个月。”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那我们等会儿去学校核实。先把你们这边看完。”
他翻出文件夹:“材料里写‘尖锐工具不上桌’,现场怎么保证?孩子进屋就能翻柜子,你怎么拦?”
父亲把腰间钥匙又摸了一下:“柜子锁着,钥匙在我身上。孩子要用什么,我发。谁乱动,我先让他坐回去写字。”
复核组里另一个人插话:“孩子不听呢?”
父亲说:“不听就停,不让动手。”
这一句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半秒。因为这句话听上去“太硬”,但硬得像规矩本身。中年男人没再纠缠,转身看讲台角落摆的样品:“这些是成品?”
爷爷这时才抬头,平静地说:“样品。孩子不做成品,做练习。”
中年男人走近一步,目光落在爷爷脸上:“老人家,你是教的人?”
爷爷没否认:“我看着。”
“你们材料里说你们做的是花毡和银饰结合的传承点。能不能给我们看看你们教什么内容?有没有教材?有没有册子?”
这句话一出来,父亲手心立刻出汗。阿古心里也紧了一下:他们最怕的不是“看”,是“翻”。
父亲下意识往屋里看,木盒就放在桌角。爷爷却先开口,声音不大:“看孩子手里那块练习毡。”
复核组的人皱眉:“我们要看你们的内容依据。”
阿古把那页影印件拿出来,摊在桌上,只有一页:“这是纹样参考页,我们只展示这一页。它对应今天教的基础图案,孩子学的是怎么按步骤做,按规矩做。整本不外借,也不翻给外人看。”
中年男人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爷爷:“为什么不让翻?”
爷爷没讲大道理,只说:“翻多了,丢多了。丢了,回不来。”
复核组的人明显还想追问,但站长在旁边赶紧补了一句:“他们有保护要求,之前材料里也写了只展示必要内容。你们今天要看课程逻辑,这一页足够对照孩子练习。”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最后说:“可以,先这样。你们把‘只展示一页’写进后续说明里,避免别人来就要翻整本。”
阿古点头:“我们会补。”
复核组继续问:“成果怎么证明?你们教过哪些孩子?孩子做完的东西在哪?”
父亲刚想指墙角那一堆练习品,阿古把记录卡整叠拿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周六示范课的记录卡,按名单按流程收回。上面有孩子自己写的名字和编号,贴着作品,班主任也看过。我们只展示过程,不展示孩子正脸照片。”
中年男人翻了几张,问:“这些卡你们收回干什么?孩子不带走?”
阿古说:“孩子可以带走练习,但记录卡必须留底,方便核对,也方便学校管理。我们做的是过程,不是卖东西。”
复核组里拿手机的人抬头:“你们没拍脸?”
黄毛从后面把相机包递过来,没开相册,只说一句:“拍的全是手、桌面、流程。需要看我可以当面翻,但不外传。”
中年男人摆摆手:“不用现在翻。我们核对的是现场秩序和流程,不看你们拍得好不好看。”
话说到这儿,复核组突然抛了个更尖的问题:“你们说‘不托管’,那你们怎么控制外面的人把孩子塞进来?比如现在就有人带孩子来,你们接不接?”
像是故意试探,院门外真有人探头进来,是隔壁巷子的一个熟面孔,领着个孩子,笑呵呵:“听说你们今天有人来检查,我娃也想来看看,反正不收费嘛。”
父亲脸色一变,差点尴尬到说不出话。阿古正要上前,爷爷已经抬手指了指门内侧规矩纸:“今天不加人。”
那人还想打圆场:“就坐坐,不动手。”
父亲这次没退,他把话说得更硬:“今天不加人。想来,下次按规矩来,先签字,按安排。”
熟人脸上挂不住,嘟囔两句把孩子拉走。复核组的人看完这一幕,没说好坏,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现场看得差不多了。站长,你带我们去学校核实。联系人跟不跟?”
阿古说:“我跟。”
父亲下意识想跟过去,站长却拦了一下:“你留院里,等会儿他们可能还要回来看。你越跑越乱。”
父亲点头,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直,却也更僵。爷爷在门槛上没有起身,只把那页影印件收回去,压回文件夹最前面,像把一扇门重新关上。
学校那边的核实比院里更像“当场裁判”。教导主任一看到复核组,脸色先紧了一下,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来得这么突然,学校这边也要按程序。”
中年男人没有摆架子:“我们只是核对你们和他们说的是否一致。你们上周六确实有一节示范课?”
教导主任点头:“有。”
“现场秩序怎么样?有没有家长闯进教室?有没有孩子受伤?”
教导主任看了阿古一眼,像在确认他说不说实话。阿古没插话,只站在旁边。教导主任最后还是照事实说:“家长想拍孩子,被我们拦了;孩子有一个手指刮破了,现场停手处理,做了记录。总体秩序可控。”
中年男人问:“你们为什么愿意试一个月?你们不怕家长投诉?”
教导主任说得很直:“我们怕,所以才要求按他们的流程走。他们做到了‘先写再动手’,做到了‘人数不乱加’,做到了‘出问题就停手’,所以我们愿意试。但前提是小班,人数不超二十,家长不进教室,记录卡收回留底,家长签字齐全。”
复核组的人把这些条件一个个记下来,又问:“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在校外另搞收费、托管?”
教导主任摇头:“没有证据。我们也跟班主任要求过,任何收费行为都不允许,一旦发现立刻停。”
中年男人又问:“那他们以后每周来一次,你们怎么管理?谁负责对接?”
教导主任指了指班主任:“班主任配合秩序,我这边负责流程审核。出现问题先停,先处理,再决定是否继续。”
复核组把话问到这儿,基本确认了学校口径和学艺屋口径一致。中年男人临走时补了一句:“你们学校试行可以,但不要把试行当成绩。我们复核看的不是一节课,是你们能不能长期按规矩做。学校也要留痕,避免后续扯皮。”
教导主任回得也硬:“留痕我们有,记录卡、签字、课堂记录都有。”
车离开学校时,阿古坐在副驾,能听见后排两个人低声讨论的关键词:一致、可控、留痕、边界。没有夸奖,没有热情,却是他们最想听到的方向。
站长开车时扭头问阿古一句:“你们家那边能扛住一个月吗?学校这边一旦开了口,外面就会有人跟风。”
阿古没有把话说满:“能扛住的前提是规矩不变。想来的人多,我们不加人。学校那边要扩大,也先不接。”
站长点头:“你这句话要让你爸听进去。”
阿古说:“他今天把熟人挡回去了,他听进去了。”
站长笑了一下:“挡熟人比挡陌生人难。”
阿古没笑,因为他知道站长说的是实话。哈拉乌孜这个地方,很多麻烦不是来自“政策”,而是来自人情;不是来自外面的人,而是来自“我就带孩子来坐坐”的熟脸。
车回到学艺屋时,父亲已经把院子收拾得像平常一样,没有为迎接第二轮检查摆更多东西。复核组重新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看工具柜和规矩纸。中年男人绕了一圈,问父亲:“你们这地方,平时一天来多少孩子?”
父亲说:“按安排来,平时不多。”
“不多是多少?五个十个?”
父亲说:“看天,看作业,看孩子。超过我们能看住的数,就不接。”
中年男人追问:“你怎么判断你能看住?”
父亲指了指腰间钥匙,又指了指作业桌:“钥匙在我身上,作业写完才动手。谁坐不住,就先写字。写不下去就回家。”
复核组的人听完不再逼问,像是认可这种“靠动作而不是靠口号”的回答。中年男人把本子合上:“学校那边核实了,条件明确。你们这个点先按试运行通过,但有几条你们必须记住。”
父亲心里一松,脸上却不敢松,只说:“您说。”
中年男人一条条说得很简短:不收费必须坚持,任何形式的材料费、套件费都别碰;人数上限写进规矩里,临时加人会被视作失控;工具管理必须一直是钥匙在成人身上,不能交给孩子;孩子信息不能外传,照片视频不得公开拍脸;每次活动留记录,记录卡或册子都要能拿出来;一旦出现安全问题,停手记录,必要时暂停活动。
说完他看向站长:“你们文化站要跟进,不是给他挂牌就不管。”
站长连连点头:“我们会跟,按月看一次。”
父亲听到“按月看”有点发怵,却没再问“是不是太麻烦”。他知道这是换来的代价:想让事情留下来,就要有人来管,也要自己肯被管。
中年男人收起笔,语气放缓了一点:“你们这地方做得稳,不靠热闹。稳是一回事,稳住之后外面会有更多事找上门。你们能不能扛住,就看你们敢不敢一直说‘不’。”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本册子你们自己保护好。我们不会强行要,但以后别的人未必不伸手。你们要提前想清楚,什么能展示,什么不能展示,别等人来了才慌。”
这句话落在阿古心里比“通过”更重。通过意味着门打开了一条缝,缝后面会进风,也会进人。
复核组走后,院子里一下安静得发空。父亲站在门口没动,像还在等下一句“不过”。站长拍了拍他的肩:“先过了,别傻站着。”
父亲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回头看阿古:“这就算过了?”
阿古说:“算进流程了。后面看我们能不能一直按规矩做。”
父亲点头,眼里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更深的担心:“学校试一个月,咱们怎么安排?”
阿古没有当场拉长计划,只把最关键的一段话说清楚:“学校每周一次,固定小班;院里照旧按原来的开放次数,不因为学校就加开;两边都按记录卡留痕,任何人来要求加人、要求收费、要求托管,一律挡回;工具柜钥匙一直在你身上,尖工具不上桌;爷爷只负责把关和示范,不被拉去做‘表演’。”
父亲听完没有再争,反而说:“这样我心里有数。”
爷爷这时候才开口,仍旧不多:“有数就行。别想着一下做大,做大了容易散。”
黄毛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才冒出一句:“那市里那边呢?站长不是说还有市里抽查?”
站长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灰,叹了一口气:“市里下个月确实可能做一个边境文化的小展,想挑几个点做展示。你们这个点今天过了关,可能会被提上去。”
父亲一听“展示”,眼睛又亮又怕:“展示要我们干啥?”
站长说:“先别慌。展示不是让你们把孩子都拉去演,也不是让你们把册子摊在台上给人翻。展示要的是‘说得清楚、看得明白’。要是确定你们参加,市里会配一个外地的展陈团队,专业做展板、动线、说明卡。人家来不是给你们当老师,是要你们配合把内容讲清楚。讲得清楚就少麻烦,讲不清楚麻烦一堆。”
阿古听到“外地团队”四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兴奋,也没有马上拒绝,只问站长:“他们会不会要求看整本?会不会要求我们把纹样全公开?”
站长说:“他们更关心展示效果,但也懂规矩。关键在你们自己,你们要先把边界定死:能展示什么,不能展示什么,什么可以拍,什么不可以拍。边界不定,你们就会被牵着走。”
站长说完又补一句:“今天复核的人已经提醒过你们了。这不是吓唬,是现实。”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们到底参不参加?”
阿古没有立刻给答案:“先把学校一个月试行做稳。市里那边如果真提,我们再谈条件:展示只讲规矩和过程,成品只摆样品,纹样只展示一页,册子不离开木盒;拍摄不拍孩子脸,不拍隐私;任何‘套件销售’‘收费体验’一律不做。条件能谈成就去,谈不成就不去。”
父亲听到“谈条件”,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以说“不”。他点头:“行,听你的。”
爷爷把毡毛捻成一团,扔进篮子里:“去也行,不去也行。记住一句:别把该守的东西送出去换热闹。”
这句话说得简单,却把这一天所有的紧绷都压回到一条主线上:不是为了被认可而做事,是为了让手艺能在现实里继续。
复核过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挡人。
下午就有人来问:“你们是不是挂牌了?我娃也要来。”也有人问:“学校都请你们了,你们能不能周末多开一场?”
甚至还有人说得更直:“你们不收费怎么行?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收个材料费,谁也说不出啥。”
父亲这次没有解释很久,他只把门内侧规矩纸指给他们看,语气平稳:“不收费,人数有限,按安排来。想来先写作业,签字。今天不加人。”
有人不死心,想跟父亲拉关系,父亲也不再怕得罪,只说一句:“规矩在这儿,别为难我。”
人一波波走了,院子反而更像一个“做事的地方”。孩子来,先写字;写完,按排领材料;做完,收拾归位。没有谁拍着胸脯说“我们要做成什么”,但每一件事都在往“能持续”靠。
晚上,阿古把那页影印件重新夹好,又把木盒往更里侧挪了挪。他没有对爷爷说“今天我们赢了”,也没有对父亲说“以后会越来越好”,他只是把复核组说的那几条要求用最短的话写在一张纸上,贴在父亲平时放钥匙的地方:不收费、不托管、人数不加、钥匙不离身、尖工具不上桌、记录要留、出事先停手。
写完他抬头问父亲:“看得懂吗?”
父亲点头:“看得懂。”
阿古说:“看得懂就行。我们就按这个过日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后毕业了,是不是就回来了?”
阿古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院门,门内侧那张规矩纸被风吹得轻轻响,像一条线把今天的复核、学校的试行、将来的展示都串在一起。
他最后只说:“先把这一个月做稳。做稳了,我回来也不慌。”
爷爷听到这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团毡毛往阿古手里塞了一把:“别光会说,手别生。你今晚再压一遍弯花。”
阿古接过毡毛,坐到门槛边。院子里没有庆功的声音,只有毡毛被一点点压实的沙沙声。外面的路灯照着巷口,偶尔有人路过,朝院里看一眼,没再像以前那样嚷嚷“热闹”,也没人再催着“快点搞大”。
他们都在等——等这套规矩是不是真的能一直跑下去,等这门里的一点点手艺,是不是真的能在新的秩序里继续长。
这一夜,阿古心里清楚:复核通过只是把门槛抬高了一点,门槛越高,走进来的人就越多,伸手的人也会更多。
接下来不只是“做得稳”,还要学会“守得住”。而“外地团队”迟早会出现,带来更大的展示、更多的镜头、更快的节奏。到那时,他们要做的不是讨好镜头,而是让镜头跟着规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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