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学校那节课
作者:自牧余生
县里那边把材料登记了,站长的语气却一点不松:复核时间未定,越是“未定”越容易突然到;镇小学的示范课照旧安排在周六上午,最好一节就做出样子。
阿古把手机放到学院会议室的桌面上,没多说,只把“周六”两个字念出来,刘成、叶瑶、黄毛就知道这一轮不再是讨论方向,而是把事情做成。刘成先把桌上散开的文件按顺序摊平,问阿古一句:“你想让谁看懂?”
阿古说班主任、教导主任、文化站、县里复核的人,可能还会有市里的人顺带抽查。
刘成点头,直接把“看懂”拆成三件事:第一看懂你们怎么管秩序,第二看懂你们怎么管安全,第三看懂你们有没有成果能交差。
叶瑶把原本写得像方案的文档全删掉开头,改成一页纸的课堂走向:孩子进门坐稳写记录卡,按桌次领材料,跟着示范做基础动作,完成后把作品贴回卡片,桌面清理归位,
按排退场。她不写长句,每个动作后面只留一句提示,例如“胶带由成人分发”“纹样拓印不许互换蜡笔”“木槌只做轻敲定形”。
黄毛看着那一页纸,笑说终于像“能拿在手里”的东西,而不是让人听困的材料;他把拍摄要求也压成一句:只拍手、桌面、流程,不拍孩子正脸,不拍校门牌,避免后续引来更多围观。
老师进来后没听他们汇报,而是把白板笔递给阿古:“写三个你最怕的问题。”阿古想都没想,写下家长围观、临时加人、孩子受伤。老师看完说:“怕就写口径,口径要能一句话讲出来。”
于是他们把所有“尽量、可能、视情况”这种软词删掉,改成“固定、明确、必须”。家长围观就一句:只能在玻璃窗外旁听,不进教室;临时加人就一句:人数按学校通知执行,超出不接待;孩子受伤就一句:立刻停手,先处理人,再处理材料,现场留记录。
刘成提醒阿古,复核的人不想听你们怎么想,他们想看你们怎么做,做不出来的口径一律不要写。
阿古当场给父亲打电话,让父亲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流程,父亲在电话那头先说“我就看着他们别乱”,阿古追问“怎么叫不乱”,父亲这才把动作讲出来:书包放角落,先写字再动手,胶带和工具都在成人手里,桌面乱了就停一下先收拾。
爷爷在旁边补一句:“手慢点,别抢。”叶瑶把阿古父亲和爷爷的说法直接抄进文档,不加工成漂亮话,只让它更清楚。
为了让“先写再动手”在校园里不显得别扭,阿古决定把开头做成三分钟的记录动作:每个孩子先写自己的姓名和图案编号,写完才能领材料。叶瑶把它设计成一张小卡,只有两个空格和一块贴作品的位置,避免孩子觉得被布置作业;刘成提出更关键的一点:这张卡要在课尾收回,形成可核对的成果,复核问“结果在哪里”,你们不用解释,直接把一叠卡放桌上。
黄毛顺手把备用相机、电池、存储卡和一部备用手机准备好,强调拍摄要按时间顺序拍:开头的写卡、过程中按桌发材料、成人示范、孩子动手、收尾清理。拍出来就是一条流程证据链,不需要配旁白。
准备不仅在纸面。阿古他们又跑了一趟小商品城,把示范课需要的材料全部改成“安全替代”:彩色毡片提前裁好并磨圆边角,胶带换成不易拉伤皮肤的纸胶带,银饰纹样拓印用软蜡笔和纹样压板,敲击只保留轻敲定形的动作,工具换成钝头小木槌。
黄毛在摊位前试了几下,觉得木槌敲上去声音太响,怕孩子一兴奋乱敲,干脆建议多带几块厚布垫在桌面上,把声音压下去。
叶瑶又让阿古把院门口规矩纸拍得更清楚,打印一张备用,万一原件被风吹破或被人撕掉,现场能立刻补上。
临出发前,阿古去院办补盖章,窗口的人仍旧追问“是不是培训”。阿古不争辩,只把课堂走向那一页纸递过去,说“按学校人数、按学校时间、按学校秩序,所有尖工具不上桌,孩子先写再动手,结束清理归位”。
对方看完,没再问细节,只让他在保护未成年人信息那一行签名。那一刻阿古很清楚:他们递出去的不只是材料,也是一个可执行的流程,流程能跑起来,才有下一步。
夜里他们坐上回哈拉乌孜的车。车窗外的灯一路退后,黄毛半睡半醒地抱着相机包,叶瑶抱着那一叠记录卡不敢压皱,刘成把流程在手机上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能用一句话讲明白。
阿古靠着车窗给父亲发语音,只交代一件事:周六现场任何人催你加人、加内容、加时长,你就回“按学校安排来,安全第一”。父亲回“懂”,停了两秒又补一句“我那天站后面,不乱就行”。阿古说“你站哪都行,只要钥匙在你腰上”。车到镇口时天还没亮,他们没回家先去院子里把桌椅又摆了一遍,确认周一复核突然来时,院里也能按材料里的样子跑。
周六清晨风很硬,镇小学的门口却比平时更安静。教导主任把美术教室借出来,桌子排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一条宽通道,门口还特意放了一张空桌,方便老师收作业和登记。
班主任站在门口强调“别乱跑”,语气比平常更严,显然也怕出岔子。父亲和爷爷把两袋材料放到讲台旁,先不急着发,父亲把钥匙挂在腰间,手一直按着口袋,像按住一条绳;爷爷把样品摆在讲台角落,只摆三样,避免孩子一拥而上。
孩子们进教室时带着兴奋,第一波就有人往讲台方向冲。
班主任刚要喊,爷爷抬手示意安静,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先坐下写字,写完再领。”孩子们愣了半秒,还是坐回座位。父亲按桌排把记录卡发下去,第一排发完再发第二排,避免拥挤。
阿古站在后排扫一眼,看到一个男孩抱着胳膊不动笔,脚尖一下一下点地,明显不耐烦。阿古没有讲道理,只把样品卡放到他桌角,让他选一个图案。男孩不说话,手指却点了一个最简单的弯花。
阿古说:“写编号,写完就领材料。”男孩这才低头,字写得歪,但写完了。阿古把一块预裁好的毡片递给他,男孩捏在手里,像捏住了一点确定。
写卡结束后,父亲先不发材料,先讲三句话:今天不比谁快,比谁桌面干净;不许站起来抢材料;谁想动手先举手。
话很简单,却把秩序提前立住。刘成守在门口,协助班主任把迟到的孩子按座位塞进去,不让他们跑来跑去。黄毛在教室后方拍摄,只拍孩子低头写字的手、父亲按桌发材料的动作、爷爷在讲台前示范的手势。
叶瑶在走廊外应对家长,要求家长站在玻璃窗外旁听,不能进门,手机拍摄不能对脸。有人不服,想推门进来,叶瑶没有吵,直接请班主任出面。班主任把门关上,留一句“影响课堂就请回去”,走廊立刻安静下来。
进入动手环节时,问题出在“想快”。有孩子拿到毡片就想胡乱贴,有孩子嫌粘不牢撕胶带,有孩子想把蜡笔往桌角一摔。
父亲不训斥,先把动作压成三步:摆、对、贴。他走到每排桌边,示意孩子先把毡片摆出位置,确认了再贴。
爷爷在前排做示范,动作慢得让几个急性子开始嘀咕“这么慢”,爷爷没回应,只把毡片边角一点点压平,让弯线成弯线。黄毛把镜头对准爷爷的手,让那种慢被看见;镜头里毡片一层层贴上去,随手一贴就只是一团颜色。
教导主任站在通道边观察,起初脸色紧,看到孩子按桌次领材料、桌面不乱、没人跑动,眉头慢慢松开。
银饰纹样拓印环节更容易出事,因为孩子一兴奋就想互换蜡笔、互相涂脸。父亲提前把蜡笔按组分好,每桌一盒彩色,发之前先强调“不互换,掉地上就换备用”。
果然有个孩子把蜡笔折断,哭了两声,说自己做不好。旁边同桌把自己的蜡笔递过去,哭声立刻停。班主任本想训“别哭”,阿古抬手示意别训,让孩子继续。父亲把备用材料补上,没让情绪扩散。爷爷走过来只点点桌面,让孩子把撕开的胶带丢进垃圾袋,再把边角压平。
孩子们见爷爷不吼不急,反而更愿意听。
课堂进行到一半,走廊外有家长开始议论“这到底是谁的手艺”,有人说像维吾尔的,有人说像哈萨克的。叶瑶没去解释历史,只把他们引到窗外的展示板前,让他们看样品卡上写的编号和图案名称,强调这是课堂练习的基础图案,孩子学的是动手与秩序,不是来分个高低。
教导主任恰好听到议论,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同一张桌边几个不同面孔的孩子都在低头贴毡片,没再多说。
收尾阶段,阿古把节奏收得很硬:时间到点就停手,所有作品贴回记录卡,卡片上写日期,按排收回。
黄毛把一排排卡片拍下来,形成最直观的成果;刘成拍下最后的桌面和扎口的垃圾袋;叶瑶在门外把家长同意书收回一部分,提醒家长下次要来必须先签。
孩子离开时没有冲门,没有尖叫,按排站起,按通道走出去。班主任看着这一幕,终于松口气:“不乱就行。”父亲站在门口,手还按着腰间的钥匙,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出去才松开。
教导主任没有夸手艺,只夸一句“秩序还行”。这句“还行”对阿古来说比“很棒”更重,因为它意味着他们最重要的东西被看见了:规矩能搬进教室,学艺屋不是靠热闹撑起来的。
示范课结束后,教导主任把父亲和阿古叫到办公室,说学校愿意先试行一个月:每周一次小班体验,人数不超过二十,必须沿用记录卡流程,家长不进教室,由班主任配合维持秩序。
父亲本能地想答应,毕竟这是学校主动开口,可他又担心院子那边还要固定开门,自己扛不住。
阿古没有立刻承诺扩大,只承诺稳定:先试一个月,内容只做安全替代,不把尖工具带进校园;体验课和院内学习分开,院里仍按原来的开放次数执行;学校继续收家长签字,避免后续扯皮。
教导主任听完没有不耐烦,反而点头说“你们想得细,我就怕你们一热闹就忘规矩”,这句提醒让父亲也冷静下来。
他们从办公室出来时,站长的电话紧跟着打来,说县里复核可能提前到周一上午,原因是县里这段时间要汇总一批试运行点的情况,临时抽查。
站长要求他们把今天的记录卡和照片整理成一页附件,作为现场证明;同时提醒院子要保持和材料一致的布置,别为了迎接复核临时摆拍。
阿古挂了电话,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带着父亲回院子,把按材料写的流程再跑一遍:门口规矩纸重新压平,作业桌擦干净,工具柜确认上锁,钥匙挂在父亲腰间不离身,出勤册补上今天一页,示范课记录卡装进文件夹最前,纹样影印件只准备展示一页,整本手抄本不离开木盒。
消息传开后,麻烦也跟着来。镇上有人听说“学校请你们去上课”,跑来问是不是要收钱、是不是要办班,还有人直接说想把体验课变成“周末托管”。
父亲一听“托管”就紧张,差点又要解释一堆,阿古拦住,只让父亲重复一句口径:“不收费,不托管,按学校安排来,安全第一。”口径硬了,很多话就不用说。更现实的是,两个没在示范课名单里的孩子跑来,说同学回去讲得好玩,自己也想做。
父亲这次没有心软,指着门口规矩纸说“今天不加人”。孩子失落,阿古没有赶走,只让他们先坐下写字,写完可以在院里看样品,但不动手。爷爷看着这一幕,没有再皱眉,反而给他们递了两张空白记录卡,让他们写名字。孩子写完后坐在门槛旁看着别人贴毡片,眼里那点急慢慢变成耐心。
阿古意识到一个变化正在发生:家族主线不再只是守住手艺,而是用规矩托住人,托住孩子也托住大人的不安。
晚上,主角团在院里做了一个很短的复盘,不写长计划,只把复核可能问的问题过一遍,确保每个问题都有对应动作:问收费就指门口规矩纸,问人数就翻出勤册,问工具就把钥匙拿出来,问成果就摆出记录卡,问安全就展示工具柜上锁的照片。
叶瑶把示范课照片和记录卡做成一页附件,夹在文件夹最前;黄毛把拍摄素材按时间顺序剪成几段短片,方便复核时随时翻;刘成提醒复核当天别抢着说话,让父亲讲日常做法,让爷爷只说他愿意说的那几句,避免把场面变成辩论。
阿古把“展示一页,不翻整册”的口径再和父亲对齐,防止有人临时要拍整本纹样。父亲一开始觉得“拍了也没啥”,阿古不讲大道理,只说“他们要看我们教什么,看这一页就够,别让它离开桌面”,父亲沉默几秒,点头。
复核通知刚落地,站长又补了一句,说周一来的可能不止看院子,还可能顺带问“你们后续怎么持续”。站长提醒:县里喜欢把好的点推去参加市里的展示活动,展示听上去是机会,但也会带来拍摄、宣传、对外讲解的要求,讲得不好容易被误读,讲得太满又容易被要求立刻扩大。
站长问阿古“你们有没有人能把话讲得清楚”,阿古回“先把周一过了再说”。站长没催,只说市里下个月可能要做一场边境文化小展,到时候会配一个外地的展陈团队,专业做展板和动线,文化站也许会把学艺屋作为一个点带进去,让他们把规矩和手艺变成能展示的东西。
阿古听到“外地团队”时没兴奋,第一反应是担心爷爷会反感,他只问一句:“他们会不会要我们把册子全摊开?”站长说不会,但会要你们讲清楚哪些能展示、哪些不该展示,这件事你们自己得先想好。
挂断电话后,阿古把这条信息只告诉了刘成。刘成听完没议论,只提醒一句:“先过复核。过了再谈合作,不然你们谈什么都像求。”
黄毛从旁边听到一耳朵,嘀咕一句“外地团队来了也好,至少他们懂怎么把东西做得不土”,叶瑶立刻接上“不土不重要,不能变味最重要”。几句话刚冒头,阿古就把话压住:“先不争,周一来的是核对,不是展览。”
夜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镇上开杂货铺的老马。他听说学校那节课做得顺,拎着两瓶汽水就进院,说得很直接:“你们这东西可以做成小套件,毡片、胶带、压板一装,放我店里卖,游客一来就买。我先给你们压一批,卖出去再分。”
父亲听到“卖”字,眼睛亮了一下,毕竟家里这些年也没真正靠手艺多挣过钱。阿古却没立刻答应,只问老马一句:“卖出去,谁保证不乱做?谁保证不拿我们这页纹样去印?出了事谁担?”老马摆摆手,说游客买回去自己玩,哪有什么事。
刘成在旁边冷冷补一句:“真出事,找的就是你们,因为你们在上报,你们在学校上过课。”老马听不进去,还说“你们想太多”。
爷爷一直没说话,直到老马把话说到“把你们那本册子也印一份放进套件里”,爷爷才抬眼,声音不重却像刀:“册子不卖。”老马一愣,脸上挂不住,嘟囔两句就走了。父亲送到门口时还有点不甘心,回来低声说:“人家是好意。”
阿古没争,只把今天收回来的记录卡摊在桌上,让父亲看孩子写的名字和编号,说:“我们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能卖多少套件,是这套规矩能不能被认可。周一要是过不了,卖什么都像偷跑。”
父亲盯着那一叠卡看了很久,最后把卡收进文件夹里,闷声说:“行,先过周一。”
夜深后,院子里只剩风声。黄毛把相机里的照片再过一遍,删掉可能拍到孩子脸的那几张;叶瑶把告知书和附件重新装订,怕复核时翻散;刘成把备用电池放进同一个袋里,避免临时找不到;阿古则把木盒挪到桌角最不显眼的位置,决定复核时除非对方明确要求,否则不打开。
四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谁说“紧张”,但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一点、实一点,像把周一那场会面提前演了一遍。到灯熄下去时,院门口那张规矩纸在风里轻轻响,像在提醒他们:明天不是新花样,是照旧按规矩过日子,周一也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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