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进屋的孩子们
作者:自牧余生
清晨的风从河那边慢慢吹过来,绕过塔城方向的公路和那面迎宾墙,又顺着土路钻进哈拉乌孜的小巷子里。墙上的那条弯线在早霞里淡淡地亮了一会儿,很快被日光压下去,只留下一片温吞的黄色。
村口的喇叭照例准点响了几句,念完天气,又念了两句“注意防火”的老话,声音在巷子上空晃了一圈,像是也有些困倦。
院子里,爷爷已经把一大包羊毛拖到屋檐下。羊毛是在前些天好天气时剪下来的,洗过、晒干,现在正好可以慢慢挑。
院墙影子还短,他坐在小马扎上,把毛一撮撮摊开,挑掉里面的草梗和小石子,指尖摸过羊毛的轻响和粗糙,是几十年不变的手感。
父亲则在院中间的银桌旁忙活。桌面上压着一块旧毛毡,几根银条平躺在上面,他低着头,手里的小锯一下一下拉过去,发出细细的“吱呀”声。锤子、钳子、磨条按顺序摆在一侧,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门口那两块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那块木牌写着“学艺屋”,下面新挂上的铁牌写着“哈拉乌孜学艺体验点(试运行)”,黑字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实在。偶尔有小孩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走过,会抬头瞄一眼牌子,嘴里不知在念什么,念完又赶紧低头往学校跑,一副“怕被抓个正着”的样子。
一直到快上午十点,手机才在屋里响起来。父亲把手里的银条放下,擦了擦手上的黑印子,进屋去接电话。一进门就听见站长熟悉的嗓音从话筒那头炸出来:“大哥,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啥?”父亲一愣,随口问。
“上次说的那个事啊。”站长在那头笑,“市里‘非遗进课堂’试点定下来了,镇小学四年级一个班,老师点名说想先来你们院子上一堂体验课。时间他们看了课表,下周三下午,孩子们放了第二节就往你那儿走,你看行不行?”
父亲忍不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爷爷正弯着腰往毛堆里挑草梗,丝毫不知道电话里在讲什么大事。
“来一整个班?”父亲皱了皱眉,“得多少人?”
“别紧张。”站长笑得更欢,“就三十来个,比你那次来的娃娃多不了多少。老师跟我说,想让孩子们看看‘家门口的手艺’,不去城里,先来你们这儿。市里那边也盯着这次,说是看效果。”
父亲抓了抓头发,半天没吭声。三十来个孩子挤进那间刚收拾好的小屋,他光想象就觉得吵,桌子够不够,凳子坐得下不下,还有那块专门留给孩子们拆的花毡,能不能扛得住这么多双手?
“我先问问家里。”他终于开口,“阿古那边你联系没?”
“他上课。”站长说,“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有空回个电话。你们商量商量,觉得不行就说不行,千万别硬撑。”
挂了电话,父亲走到院子里,略大声喊了一句:“爸——”
爷爷抬头,手里还捏着一撮羊毛:“咋了?”
“学校那边要带一个班的孩子来学艺屋。”父亲把话说得简单,“下周三下午,一整班。”
羊毛从爷爷手里滑到膝盖上,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整班?都是今天来拆花的那种?”
“比那次多,三十多个。”父亲说,“站长说明白了,这回是市里那个什么活动,叫‘非遗进课堂’。老师要带他们来上课。”
爷爷把羊毛放到一边,慢慢站起来,腰骨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屋门口,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的两块牌子,牌子在风里轻轻晃,把影子投在地面上。
“这么多人挤进来,还得能坐下。”他喃喃,“拆一块花毡吗?还是拆几块?”
“这得问阿古。”父亲说,“他那边还有课。”
没等他再说什么,窝在屋里充电的手机又“叮”了一声。父亲看了一眼屏幕,是阿古发来的消息:“站长给我说了,晚上我们开个电话会吧。”
那天晚上,院子里亮着黄灯,塔城的宿舍里则亮着冷白的日光灯。电话连上的时候,两头都安静了一秒,只有电流轻轻“滋滋”的声音。
“我这边先说。”阿古开口,“大致情况我知道了,就是市里搞个‘非遗进课堂’,镇小学先试一堂。爸,你先说你们担心啥。”
父亲没拐弯抹角:“担心人太多,屋里吵,东西乱。拆花毡那块布,顶多撑两三回,这次一整班孩子一起上来,我怕你爷心疼。”
爷爷在那头“哼”了一声:“我不是怕心疼,我是怕他们来了只拆不看。拆得开心,啥也没记住。”
“那就弄清楚,这堂课要干嘛。”阿古在这头拿起笔,摊开笔记本,“老师说‘认识花毡和银饰’,那咱们就按这个来。三十来个人,一堂课时间肯定不长,咱们别想教太多,就想着让他们看见、摸一摸、自己动一手。”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划线。纸上很快出现几个简单的字:看、摸、动手、留下东西。
“先别搞那么复杂。”爷爷说,“上来就先让他们坐下。你让他们围着桌子转,他们保准谁也顾不上听,只顾着乱摸。”
“行。”阿古顺着他的意思写,“开头先坐下,别讲太长,给他们看一块完整的花毡。你选一块带花的,让他们摸摸边上,知道它是软的、厚的、暖的。”
“然后呢?”父亲问。
“然后拆一点点给他们看。”阿古回答,“你不要一下子拆开一大片,就从一个角开始掀,让他们看看里面有多少层。可以叫两个孩子上来帮手,不然全班都挤过来。”
“那银子的事呢?”父亲插嘴,“站长说老师也想让他们看看银饰。”
“你这部分也别讲太多。”阿古想了想,“你挑一块软一点的金属,不一定非得拿银。你在他们面前敲出一圈最简单的边纹,让他们听听声音,然后挑三四个孩子试一下,别全部都上来,容易乱。”
他把这些安排写成一条线,而不是一堆分散的点:屋里先安静坐下,短短的讲解,然后是看毡、摸毡,再是小范围拆毡;中间插一小段敲边纹的演示,最后让孩子在一张纸上画一条线或写下自己的名字,作为“下次再来的记号”。
“你们最后能不能留一张纸?”阿古又问,“让每个孩子画一下今天看到的花或者线。哪怕只是一根弯弯曲曲的线,也行。”
“那么多孩子,画得过来吗?”父亲有点担心。
“画不好也没事。”阿古说,“你们只要跟他们说,这张纸会留在屋里,下次来我给你们看它变成什么样了。孩子记得住这种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爷爷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轻巧,我们做得重。”
“道理是一个。”阿古笑,“你以前教我,不也是一边让我看、一边让我摸、一边让我拆、最后才让我自己去压?我们只是把你那套,稍微缩成一堂课。”
爷爷没再争,只说:“那就照你说的试试。反正牌子都挂出去了,再怕也得开一次门。”
父亲在一旁补了一句:“凳子不够,我明天去邻居家借几条。桌子再挪挪,从墙边挪到中间,让孩子能绕一圈。”
“一次别喊三十个都挤学艺屋。”阿古提醒,“能不能分一半在院子,一半在屋里?比如,有些孩子先在院子里看你敲,另外一批在屋里看花毡。半节课之后互换一下。”
电话两头,纸笔在同时划动。这个家庭会商没有表格、没有投影,只有一个旧手机、几支笔、几张纸,却慢慢把一堂课的轮廓捋清楚了。最后,他们达成一个共识:第一堂课,只求扎实、不求花哨,别想着一次就教会什么,只要孩子们愿意回来,就算成功。
“那就这样。”爷爷最后说,“下周三,你在塔城给我们听一听,你自己画的线,看看到底拉到哪儿去了。”
那天周三,哈拉乌孜的巷子明显比往常要活泛。下午一点多,刚下完第二节课,镇小学四年级那班的孩子就在老师的带领下从学校鱼贯而出。
有人还拎着没吃完的点心,有人在背后互相拍打着书包,站长在前面大声提醒:“别跑太快,等一等后面的。”
街口的迎宾墙在阳光下亮了一阵,孩子们远远看到了那条弯,有人指给同伴看:“你看,就是书上那张照片。”导游似的老师笑着应一句:“是啊,今天要去的地方,就在这条线的那一头。”
队伍转进小巷时,门口那两块牌子已经在风里晃得停不住。木牌上的“学艺屋”三个字被擦得干干净净,铁牌上黑白分明。院门没有完全打开,只留了半扇,像一只眼睛,既往外看,又等人推。
站长走在最前,抬手敲了敲门:“大叔,我们来了。”
“进来。”爷爷从院里应了一句。
孩子们一下子涌进院子,吵闹声像一锅热水倒进来。有人对着墙边晾晒的羊毛大喊:“这么多!”有人直接跑到银桌旁,盯着那一排工具问:“这些都是真的吗?”老师急得一边一个把他们拽回来:“慢一点,别乱摸。”
“先坐。”爷爷在长桌旁边拍了拍,“凳子都是给你们准备好的,坐下我们再慢慢看。”
父亲提前借来的几条长凳排成两圈,大一点的孩子坐后面,小个子往前挤。人一多,本来宽敞的院子顿时显得局促,但当孩子们都找到了位置,嘈杂声慢慢沉下去,只剩下窸窣的挪凳声。
爷爷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两块花毡。一块是平整的,花样完整,边缘收得利落;另一块是专门用来拆的,被他从一个角轻轻掀开少许,露出里面比表面淡一点的羊毛层。
“你们在家里见过花毡没有?”他开口问。
“见过!”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孩抢答,“我家炕上就铺着。”
“我奶奶家也有。”另一个女孩说,“冬天睡觉才铺。”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它里面长什么样?”爷爷指指那块完好的,“你们看到的是上面这一层,下面还有几层,你们没见过。”
他把手伸向那块“拆毡”,轻轻往下掀。孩子们的眼睛像被线牵着,一下全盯过去。那一点点被揭开的缝隙在众目陪伴下变大,下面一层颜色略浅,纤维更松,像一团被压扁了的云。
“这都是羊毛。”爷爷说,“剪下来,洗干净,晾干,染过颜色,再一层一层铺,铺了要压。你们今天,就是从拆开始。”
他放开手,把剪羊毛剩下来的钝剪刀推到桌子前沿:“敢动手的,先上来两三个,谁先来?”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孩子,一听“敢”字,立刻有几个坐不住了。前排那个男孩第一个站起来,尽管走到桌边时脚下有点发虚,但手已经伸向花毡的角。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孩子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一边走一边揉手。
爷爷把剪刀递给男孩,示意他从已经掀开的缝隙往里剪一点。男孩手有点抖,剪刀“咔嚓”一声剪进去,剪歪了。下面那层被斜着划出一道口子,一撮羊毛弹了出来。
“哎呀,我剪坏了。”男孩脸一下红了。
“坏什么。”爷爷淡淡说,“这块本来就是给你们拆的。你看,这里剪歪了,下次你要做的时候,就知道这地方不能这样剪。”
他把那撮羊毛捡起来揉了揉,递给一旁的女孩:“你摸摸,是不是比上面那层软?”
女孩把羊毛贴在手心,点点头:“软。”
“软就是底。”爷爷接着说,“上面慢慢铺上硬一点、颜色重一点的花,才不会乱跑。”
在他的示意下,几个孩子轮流上前剪一小段。有人剪得太轻,剪刀卡在毛里出不来;有人剪得太猛,一下剪进下面那层。爷爷都不急,任他们试,手只是在一旁把即将散得一塌糊涂的地方轻轻捋一捋,防止整块全部散掉。
院子另一边,父亲已经在银桌上准备好一小块练习用的金属片。那不是银,而是稍微软一点的铜,边缘磨过,不至于割手。他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你们谁想试一锤?”他问。
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我!”“我来!”声音此起彼伏。老师赶紧按住几个想冲过去的:“一个一个来,听师傅安排。”
父亲没有让他们围成一圈,只招手让最靠近桌子的一排起身往前挪,其他人坐在凳子上就能看得见。他先用慢动作演示:手怎么握锤,锤头落在哪个位置,敲的时候力度大概怎样。小锤子落在金属片上,声音不算大,却挺有节奏,几下下来,一圈简单的点状纹路从边缘露出来。
“这不难嘛。”有孩子忍不住说。
“你来试试。”父亲把锤子递给他。
男孩接过去,一开始握锤的方式就不对,手往手柄尾端抓得太死。第一下敲下去,锤头偏了,砸在金属片外面的垫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先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
“没砸到手就是好事。”父亲笑,“再来一次,手往上握一点。”
第二下落在金属片上了,但力气太大,金属片被敲得一边翘起,纹路深得像坑。男孩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脸上又开始慌。
“歪了也是条纹。”爷爷站在桌子这边,插了一句,“日子哪有天天敲得正的?歪的地方,顺着它,再敲一圈,就变成另一种花。”
父亲顺势把那块片重新按平,示范怎么沿着刚刚敲下的那圈歪纹补一圈新的,让它看起来像刻意设计的波纹。一圈下来,那块金属片虽然不规整,却已经有了点“成品”的味道。
刚才吓得不轻的男孩看着那圈花,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后面的孩子看得痒痒,一个个伸手想拿锤子。父亲只挑了三四个,年龄、力气都稍微合适的,让他们各自敲两下。他不停重复一句话:“轻一点,不是砸,是敲。锤子是跟你说话,不是跟你吵架。”
屋里屋外一阵忙乱,却是有章法的乱。拆花毡的那边,孩子们围着桌子小心翼翼地剪和扯;敲边纹的这一头,则轮番响起轻重不一的“当当”声。老师在中间来回走动,一会儿帮某个孩子把袖子挽起来,一会儿提醒另一个别踩线团,偶尔也被拉去试敲一锤,惹得全班笑。
快结束的时候,老师看了看时间,对爷爷说:“还有十几分钟,有什么您想让他们记住的,就趁现在。”
爷爷想了想,把另外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纸拿出来。纸上印着他和阿古一起画的几条弯线,有的像河,有的像路,有的只是简单的曲线,每一张纸中间留着一块空白。
“你们每人拿一张。”他把纸摊在桌上,“上面是我们常用的几条线,下面这块空的,是给你们留的。谁想画,就画一条你觉得好看的线,或者写下你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可以画个记号。画完了,把纸留给我。”
“画啥都行?”一个孩子问。
“画啥都行。”爷爷点头,“下次你们再来的时候,我把这些纸拿出来,让你们看看,它们变成什么样子。”
孩子们一听“下次”,眼睛里闪了一下光。有人立刻动手画了一根像电线杆一样的直线,从头到尾,一笔到底;有人画了一朵看不出是花还是云的团,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刚刚把金属片敲歪的男孩则在纸上画了一圈圈歪歪扭扭的点,越画越起劲。
纸的边角很快被填满。老师帮着收齐,叠成一摞,递给爷爷。爷爷两只手都接住,像接一摞刚晒干的羊毛。
“那今天就到这。”老师对孩子们说,“跟师傅们说声谢谢。”
“谢谢爷爷,谢谢师傅!”三十多张嘴一起喊,声音从屋里冲出来,撞上院墙,再往巷子里散开。爷爷笑着摆手:“别光嘴上说,下次来,把今天的东西想清楚,再拆一块。”
孩子们排队走出院子,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两块牌子,有的还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新拧上的螺丝。站长在门外笑眯眯地数人头,嘴里一边说一句:“人齐了,走啦——”一边悄悄对爷爷竖了个大拇指。
等孩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院子终于安静下来。桌上还乱着:剪刀、线团、剥落的羊毛、被敲出小坑的小金属片散在各处。长凳上落着几根没来得及扫掉的毛,地上印着几排鞋印,像是一群小鱼从这里游过去。
父亲长出一口气,把锤子放回盒子:“真吵。”
“吵才是真的课。”爷爷在门口坐下,弯腰去拣落在地上的羊毛,“你当年在我这儿学,还不是把屋顶都吵响了。”
父亲没反驳,只是笑了一下,眼里还有一点刚才忙乱过后的兴奋。他拿出小本子,靠在门框上写了几行:今天来了多少个孩子,哪个班,老师叫什么,大致上了多久;哪一段孩子们最安静(拆花毡的时候),哪一段最吵闹(轮着敲锤的时候),哪几个孩子下课时跑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爷爷则在一旁自己做着“复盘”:开头说得有点长了,孩子们刚坐下就有些扭动,眼睛四处乱瞟;后来让他们摸羊毛的时候反而安静下来,每个人把手埋在毛堆里,脸上那种满足,他许久没在小孩脸上见过。银锤那边,他原本怕会出了危险,最后发现比想象中顺利——父亲挑人的眼光不差,每个上手敲的孩子手脚都稳,最多敲歪,不会砸到自己。
傍晚,阿古的电话照旧准时打来。“怎么样?”他那头问,“屋还在吗?”
“屋在,毛不在了。”父亲笑,“地上都是。”
他们一人一句,把下午的情况讲了一遍。从孩子进门的样子,到第一次集体喊“谢谢”,到那一叠画满弯线的纸。阿古听得出他们声音里的疲惫,也听得出那层疲惫下面压着的一点轻快。
“你们觉得哪一段最好?”他问。
爷爷想了想:“他们手伸到毛里的那一刻。”
“我觉得是敲的那一刻。”父亲说,“尤其是那个把片敲歪了的娃,一开始脸都要垮了,后来再看,他自己在纸上画的都是歪点。”
“你们觉得哪一段最乱?”阿古又问。
“刚进门的时候。”爷爷说,“下一次,得先让他们把书包放到角落,不然一手书包一手手机,怎么摸东西。”
父亲也提出他的看法:讲解不宜太长,银器让孩子动手的环节要再短一点,不然后面排队太久的人会走神;最后“留纸”的环节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孩子们拿起笔就不愿意放下,有的甚至想留下自己的画。
阿古在这头一条条记下,不用任何专业词汇,只写:“开头太长,下次缩;拆羊毛好用;敲锤子要控制人数;留纸有效。”他甚至把那句“屋在,毛不在了”也写了下来,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报告里的“反响热烈”都更生动。
“站长说啥?”他最后问。
“人家说,市里那边觉得可以。”父亲说,“他们要写个什么‘反馈’,说这里可以写进他们下一期推荐名单。站长过会儿还要过来跟我们细说。”
“写就写吧。”爷爷在旁边插话,“写上去了,别人就知道这儿有这么个地方。只是以后,不能说不开门就不开门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站长果然拎着一个袋子进了院子。袋子里装着几本印着“非遗进校园”活动照片的册子,他边翻边说:“你们家今天算是挂在册子上了。市里那边让我转达一句话: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个体验点写进下一阶段重点支持名单,不过写进去,就要有心理准备——一年至少要接待几次这样的课堂。”
“几次?”父亲警觉起来。
“没定死。”站长压低声音,“不过肯定不止一次两次。你们可以先不答应,只是先知道有这回事。”
爷爷没急着表态,反倒问了一句:“要我们答应什么?”
“答应两件事。”站长把册子合上,“一是你们不把这事当‘新鲜一回’,而是愿意坚持做下去;二是每次来了孩子,你们都能像今天这样,让他们摸到东西、动到手,而不是站在院子里听你们讲半天。”
爷爷笑了:“我们不会站着在那儿讲半天,腰受不了。”
站长也笑:“那就对了。你们愿意,我就回去跟他们说‘愿意’,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他喝完一杯茶,又和爷爷聊了几句以前集市的旧事,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特意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两块牌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长桌,说:“过几年,可能会有更多人记住这两块牌子,也有更多人记得你们院子里的这张桌子。”
夜里,塔城那边的自习室还亮着灯。阿古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今天电话里听来的细节一条条写进笔记本。前几页还是他们画的弯线、花纹分解、墙面布局,再往后,是迎宾墙、街口摊位、学艺屋牌子。现在,他在最新一页写上:“第一次完整课堂:镇小学四年级——孩子们笑得很吵。”
他没有写“意义重大”之类的字眼,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弯线,把它从“墙”的那一页勾到“屋”的这一页。
那条线绕过塔城、绕过哈拉乌孜街口,最后停在那间不大的学艺屋里,暂时不再往前画,却在纸上留下一点空白,好像专门在等着继续往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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