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上墙之前
作者:自牧余生
学院后楼最里面那间小会议室,窗户朝北,天一阴就显得有点暗。阿古推门进去时,灯已经开着,老师坐在长桌另一端,桌上摊着几张他们从文旅局带回来的图稿,还有一只被翻得有些起毛的笔记本。
黄毛、刘成和叶瑶先到一步,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阿古,话头就自然收住了。
老师合上笔记本,让他们先坐下,说:“我们先把前两天开会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他没有急着点评,只让每个人按自己的记忆,把文旅局那边的几句话复述出来。
黄毛抢着说起那句:“可以先在一个路口试一面墙。”刘成补充:“海报先从哈拉乌孜街口开始贴,看反应再往城里铺。”叶瑶想了想,又把“帆布袋先做一百个,看卖得怎么样”那句重复了一遍。
老师听完,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又抬头问:“还有吗?”
阿古想起科长最后那句话:“这不是终版,就当文化节的试点,试得好再说下一步。”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大家都明白,这种话既算认可,也等于提醒他们——现在才刚刚迈进门槛。
老师把桌上的图稿推开一些,露出下面那张便签纸,上面还是那几个字:“大气、易懂、能用。”
“文旅局现在不太关心你们是不是学生做的了。”他慢慢说,“他们在想的是:挂出去之后,车从城外开过来,看不看得清楚;街口贴了海报,路过的人愿不愿意多看一眼;袋子发给志愿者,是不是能天天拎。”
他把视线从几人脸上扫过去,又指了指图:“你们现在这套东西,有心思、有想法,但还有一个问题——看得出来是‘作品’,不像是‘施工队拿得走的图’。”
会议室的空气顿了一下。那句话,说得不重,却戳得很准。
“所以,接下来这一步,不是光改好不好看。”老师继续说,“你们要把这三样,从‘概念’做成‘可以直接干活’的东西。墙有多高,多宽,画在哪一块,线多粗,字多大,印厂拿到文件要不要再改一次,全要想在前头。”
他拿笔在白纸上画了三个方框,简单写上“墙”“海报”“袋”,然后抬手指了指阿古:“墙这块,你来盯到底。南出口那面墙,尺寸、线条、颜色,出一份能给施工队看的图。”
又看向叶瑶,“海报你来定,把哈拉乌孜街口的现场情况考虑进去,确定一个张贴位置和版式,不要再三心二意。”再看刘成,“袋子你来算一算账,做一百个到底要花多少钱,卖不出去亏多少,卖得好能不能回本。”
最后看向黄毛,“你把这三样串起来,写一个谁都能看懂的小说明,告诉人家为什么这样画,挂在哪儿,用来干嘛。”
分工很简单,也很清楚。几个人都点了头,没有谁推脱。
“我给你们三天。”老师合上笔记本,“三天后,把一份‘可执行提案’摆在我桌上。不是给评委看的,是给施工队、给宣传科的人看的。到那时候,他们看完能点头说一句‘行,可以干’,你们这阶段才算过关。”
说完,他站起身,把白板靠边推了一下:“会议室这几天你们先用着,当临时指挥部。”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黄毛先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下是真的要干活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灰色的公务车停在学院门口。宣传科的老师坐在前排,后座挤着他们四个和一卷卷图纸。车开出市区,路边楼房渐渐少了,换成一排排树和远处的低山。风不算大,树梢轻轻晃着。
车过了几个路口,南出口那块旧墙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墙不高,颜色已经被风吹得发白,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道裂缝,旁边还有一根电线杆斜斜立着,稍微挡住一点视线。现实里的样子,比他们在电脑上画的那道平整白墙,要粗糙很多。
车停在路边时,已经有几个城建和施工队的人在那里等着了。有人拿着卷尺,有人拎着装工具的铁箱子,看到他们来,就招手让他们过去。
“墙大概十五米长,三米多高。”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拍拍墙,“再往这边走就要占到出入口,不好施工。”
宣传科老师指了指他们带来的图:“你们先说说,这个东西挂这儿,有什么问题?”
施工队的人拿起迎宾墙的样稿,看了几眼,用挺直接的话说:“线太细,到时候一喷漆就糊一块儿了。颜色太多,调起来费料。车跑这么快,谁有空看那么久。”
话说得不客气,但也不带故意打击的意味,更像是干活人的习惯——事先把麻烦说清楚。
阿古站在墙前,抬头从不同角度看了几眼,又退到路边,想象自己是从城外开过来的司机。远处看,这面墙确实只是一个灰扑扑的长条,如果图案线太碎,车窗一闪而过,多半只剩个模糊印象。
他没多解释,把随身带着的粉笔掏出来,走到墙边,蹲下,在墙面低处先画了一个简化的弯线。线并不复杂,从左往右缓缓抬起,刚好填满墙的三分之二长度。
“如果只画这么一条,线再粗一点,车灯扫过去,应该能看清。”他站起来退几步,问施工队的人,“你们喷漆,粗一点的线好做吧?”
那人眯起眼看了看:“这个还行。你别弄那种一条线里一会儿粗一会儿细的,我们弄不出你们电脑里那效果。”
阿古点了点头:“那就把这条定成主要的,别在上面再叠一堆小花了。”
宣传科老师也顺着说:“先给塔城挂一条记得住的弯,比什么都重要。花太多,谁也记不住。”
卷叶纹、锤痕纹这些原本准备铺在墙上的细节,就这样在几句话之后,被主动“往下收”了。阿古拿笔在样稿上画了圈,把那些细碎的纹样集中剪到墙体底部一条窄带里,位置不高不低,刚好是行人经过时能看清楚的高度。上半部分留给那条干净的弯。
“那我们就按这个来出图?”施工队那人再次确认。
“按这个。”宣传科老师点头,“线条少一点,颜色咱们回头再定。”
在南出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他们把墙的长度、两边遮挡、车速大概情况都记了下来。离开的时候,阿古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道临时粉线,虽然只是匆匆一画,却已经能隐约看出未来那条线的大致走向。
车子掉头往回开,又朝哈拉乌孜方向去了。
镇口那条新修的街道还是去年他们调研的时候那个样子,只是路边又多了几家小店,招牌颜色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街口的牌匾位置不大,两边还固定了一块铁框,经常被用来贴通知、招工启事之类的小广告。
镇上的干部带着他们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说:“海报如果贴这儿,不能挡住原来这块通知栏。你们这图上字看着挺大,贴上去要是比旁边的小广告还难认,人家肯定不乐意。”
旁边摊位的卖肉串的老板也凑过来,看了看海报样稿:“别搞那么多小字。我们天天在这儿卖东西的,要么一眼能看清楚日期、地点,要么就干脆只画图。你们这个中间一大块空,倒不错。”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头点了一下“哈拉乌孜集市”那几个大字,又点点底下那几块花毡图案:“这个好,这个看得出是我们这儿的。”
黄毛一直举着样稿在墙前比划,听见摊主这样说,赶紧在本子上记:“字要大、日期要清、别遮价目表。”
有人提议把海报往上挂,离地面远一点,看起来更显眼。另一个人马上反驳:“你们年轻人站这儿抬头看没问题,我妈这种人脖子抬不了那么久。”最后折中下来——海报挂在眼睛稍微往上一点的位置,既不会被摊位挡住,又不用仰太高。
一圈人围在街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比图纸上的任何说明都直接。阿古站在一旁,看着那张海报在不同人手里传来传去,心里很清楚——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这些每天在风里站着卖东西、赶集、买菜的人,不是某个评审会上举着评分表的专家。
回城的路上,车里比上午更安静。刘成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箭头:“墙十五米,线至少十厘米宽;海报离地大概一米六;袋子单面印图成本多少……”黄毛靠在窗上,嘴里念叨着:“袋子要是太贵,就只做一百个,卖不掉也不至于心疼死。”
车轮压过路面上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阿古把笔夹在手指间,在笔记本角落随手勾了一道弯,比之前略粗一些,起伏也更缓。他没写字,也没标注,只是凭记忆把南出口那道粉线的感觉带回纸上。
连着两天,学院后楼那间小会议室的灯都亮到很晚。
迎宾墙被阿古放大成一张张规范图:正立面图、墙两端收口的简略示意、那条弯线的起点和终点距离两侧各多少米、中间最高点比地面高出多少。他不会用太专业的符号,就用最普通的标尺和数字写清楚,让人一眼看懂。“线宽不少于多少厘米”“颜色控制在几种以内”这种话,被他直接写在图旁边的空白处。
叶瑶把街口的照片贴在草稿纸上,在旁边叠加海报不同尺寸的缩略图。她试过几种字体大小,最后选了一个摊主们站在对面也能看清的。原本想在海报边缘加一串小标语,犹豫了几分钟后,她干脆删掉,只留下日期、地点和“哈拉乌孜集市”四个字。
帆布袋这边,刘成掰着指头算成本:袋布、印刷、运费,做一百个和做两百个差价有多大,赠送和摆摊卖各占多少比例。黄毛帮他一起算,还顺手在旁边画了几张袋子背在不同人肩上的小草图——有穿工服的,有穿裙子的,也有背着书包顺手再挎一个的。
晚上十点以后,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只听得到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桌上那张“小提案”慢慢丰满起来:第一页是迎宾墙的效果和施工说明,第二页是海报样稿和张贴位置示意图,第三页是帆布袋的效果图和成本表,最后用两页纸把“为什么这样画、挂在哪儿、准备什么时候挂上去”写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傍晚,他们拎着装着图纸和样稿的文件袋,再次走进文旅局,地点换到了一间更正式一点的办公室。桌上摆着热水壶和几只白瓷杯子,墙上挂着一幅旧的塔城风景照。
这一次开会,来的比上次稍微多了几个人。除了上回见过的科长和宣传科老师,文化馆那位老师也在,还有负责文化节具体筹备的工作人员。
阿古把那份精简过的小提案摊开。他不再从“我们是谁、做了多久”讲起,而是直接从迎宾墙说起:“这张是南出口那面墙的效果图,线条已经按施工队意见简化了,墙多长、线多宽、用几种颜色,都标在图上,喷漆的师傅照着这个来就可以。”
科长拿起那张图,仔细看了几眼,点点头:“这个比上次那个清楚多了。”
“海报部分,我们根据哈拉乌孜街口的墙面重新排了版。”叶瑶接着往下,“这块是预留给日期的,这里写地址,这一块留给主办单位和联系方式。字都比之前大了一号,老远能看清。”
文化节工作人员插话:“那那里有没有预留二维码位置?现在很多人喜欢扫一下。”
“预留了。”黄毛翻到后面一页,指给他看,“靠下面右边一点,不会挡主要信息。”
说完海报,就轮到帆布袋。刘成没讲太多设计,只把成本表推过去:“一百个袋子,按这种做法,总成本大概这么多。如果全部发给志愿者,就是宣传;如果拿一部分出来以成本价或略高一点卖,可以回一小部分钱。”
几页纸翻下来,房间里没有谁露出为难的表情,更多是点头、对照、提出补充问题。有人问:“文化节两个月后,你们这套东西能赶得上吗?”有人关心:“下雨天墙容易脏,要不要考虑耐脏一点的底色?”
他们一条一条回答。工期怎么排,从墙体清理到喷漆、从海报印刷到街口张贴、从袋子打样到送货,都有一个大概时间表。虽然还是学生的工作节奏,但至少不再是“画好了就算完”。
讨论到最后,科长把所有纸张收在一起,简单做了个小结:“那就先这样。迎宾墙,先在南出口试一面;海报先挂哈拉乌孜街口,再挑城里几个点贴几张;袋子先做一百个,文化节那几天既当志愿者物资,也给你们留一个小摊位,看看卖得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你们在一周之内把最终电子文件和一份实物样稿交过来。至少要有一张打样的海报,还有一个真正的袋子。”
这句话像给他们脑袋上又扣了一个新的时限。但这一次,谁也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
从文旅局出来时,天已经偏向黄昏。城里的风比郊外柔一些,街灯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几个人在台阶下停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说“成功了”或“压力好大”之类的话,只在原地确认了一下各自的任务——谁去盯袋子打样,谁改文件名、备份,谁明天去找指导老师签最后的确认。
黄毛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一周之内,得让这东西从纸上变成实物。”
“先把能做的做完。”刘成说,“剩下的,就看塔城愿不愿意接了。”
回到宿舍那晚,阿古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犹豫了一下,给它起了个名字——“塔城试点”。迎宾墙的最终图案、海报的定稿、帆布袋的效果图,一个一个拖进那个文件夹里。
屏幕上的那些小图标静静地排成一排,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可他很清楚,从今天起,它们不再只是“图”,而是要在某个具体的日子里,变成墙上的一条弯线、街口的一张画、某个人手里拎着的一只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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