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要上墙的图

作者:自牧余生
  黄毛一手揣着口袋,一手晃着那叠图稿,小声嘀咕:“我刚刚脑子里全是那三个词,‘大气、易懂、能用’,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刘成“噗”地笑出来:“你刚刚那句‘拿着不尴尬’说得挺好的,人家宣传科老师还点头呢。”

  “那是实话嘛,”黄毛摆摆手,“做得再花,没人愿意拎出门,也白搭。”

  叶瑶夹着图稿,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刚刚会议里那几个“可以试试”“先试一批”的说法,虽然克制,却像在心里点了几盏灯——他们做的东西,第一次被当成“可能要用”的东西讨论,而不是一份作业。

  阿古走在最后,手里捏着那张被折得有些旧的便签纸。上面是宣传科老师写的那几个大字,笔画不工整,却很有力。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指尖来回摩挲着纸边,心里慢慢把那句“可以按要上墙的标准再改一轮”反复咀嚼了一遍。

  到了楼下,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很自然地转身往自习室的方向去了。

  自习室的灯已经开了,只亮中间一排。桌子上的东西还维持着他们出门前的样子,只是阳光变成了白炽灯的光,纸张上的线条颜色看起来有些不同。

  阿古先把那张便签纸放在桌面中央,又把迎宾墙、集市海报、帆布袋的几张关键图稿摊开,一字排开。那几个写着“要大气、要易懂、要能用”的字刚好夹在中间,像一块临时的路标。

  “我觉得,”他看着那几行字,“我们得先把‘易懂’这件事搞清楚,不然别人连你在画什么都不知道,谈不上用不用。”

  刘成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一沓空白 A4:“先写说明?别搞那些论文里的话,就按我妈那一类人能不能听懂来写。”

  黄毛赶紧抢了一支笔:“那我来写‘拿着不尴尬’那种。”

  叶瑶扯了一张纸过来,抿了抿唇:“先一个一个来吧,迎宾墙,海报,袋子,别一下子全乱了。”

  桌上的纸很快被分成三堆。迎宾墙那一堆上方写着:“城外第一眼”;集市海报那一堆旁边写着:“一抬头知道哪儿是集市”;帆布袋那一小叠纸上,被黄毛草草写了四个字:“拎得出门”。

  他们商量好,每样东西先写三句话:一句图案从哪来,一句话给谁看,一句话凭什么适合塔城。

  刘成负责把调研内容压成最简单的版本,把“卷叶纹”“窗棂”“银饰边缘”这些专业名词换成“街口那块牌匾”“老房子的窗花”“集市里小摊架子上挂的东西”。他写得慢,但每一行字都反复读两遍,确认不会让人产生“听不懂”的表情。

  叶瑶则一边写一边改,把“视觉统一”“设计语言”之类全删掉,换成“看起来是一家人”“远一点也认得出”这种话。她一边写,一边拿旁边的海报小样对比,确认自己写的这句话,拿给街口卖烤包子的师傅看,对方也能知道说的是哪一块。

  黄毛写完第一版帆布袋的说明,得意洋洋念出来:“这个袋子适合逛集市、去超市、上班背,画面简单,不挑衣服,回家还能当收纳袋。”

  叶瑶笑着抬眼:“你这是广告词。”

  刘成故意板起脸:“那就说明他将来可以去做文旅电商。”

  笑声让紧绷了一下午的情绪松了点,但笔还是停不下来。每一段话写完,他们都会拿过来互相听一遍,凡是出现一句“有点绕”“我妈听不懂”的,立刻被划掉重来。

  写着写着,他们自然就绕回了图稿本身。

  在给迎宾墙写说明的时候,刘成突然盯着图看了很久:“其实这一段花纹,除了我们自己,别人谁知道是哪块墙上的?”

  那是一小截复杂的纹理,被他们硬塞进了墙的一角,为的是不舍得丢掉某张花毡上的细节。阿古盯着那一块,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段图层关掉,墙面一下子清爽了许多。

  “那就还是让人先看到‘弯’吧。”他轻声说,“至于这块花毡,真想看,去哈拉乌孜街上就能看见。”

  类似的取舍发生了好几次。集市海报上被删掉一些本来“好看”的装饰,腾出更大地方给四个字“哈拉乌孜集市”;帆布袋上原本想加上的小图标,被黄毛痛快地关掉一半,只留下那道从袋子底部拱到一侧的弯线。

  到晚上十点多,三样东西的说明终于压缩成一页纸。字不多,句句是白话:开车远远看到的一道弯像风,抬头一眼就知道哪儿是集市,拿在手里的袋子不会太花,适合每天背。

  阿古把那页说明放在三套图稿上面,往后退了一步,整桌看过去,第一次觉得这些图不再是他们几个在自嗨的作业,而是真有可能被别人一眼看明白的东西。

  “先这样吧。”他合上笔,“明天给老师看。”

  去文旅局那天,风比前几日大一些,走出校门就能感觉到脸上被吹得发干。

  学校派了一辆中巴车,指导老师坐在前排,几个人抱着图筒、资料夹往后排一坐,座位靠背被图纸顶得鼓鼓的。车子开出校园的时候,楼房渐渐往后退,路边换成一排一排树,枝条在风里整齐地往同一个方向弯过去。

  黄毛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树小声说:“等哪一天,我们做的东西能挂在这条路边,就真有意思了。”

  “先别想那么远。”刘成提醒,“今天开不好,挂哪儿都没戏。”

  叶瑶把夹在怀里的文件夹压紧了一点,下意识深呼吸。她不怕在课堂上做展示,但今天不一样——坐在对面的,是可能要签字决定“用不用”的人。

  阿古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不时扫过窗外。他熟悉这条路,小时候从哈拉乌孜进城,经常坐在摩托车后座,迎着风这样看着路两边。那时他只觉得城越来越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城外那一面墙要画成什么样”坐在车里去开会。

  文旅局的楼不高,却有一种老式机关单位的味道。走廊墙上挂着以前的宣传画,颜色有点褪,但蓝天、白云、草原、笑脸,这些熟悉的元素仍然在。

  会场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坐着人。靠里侧的是文旅局负责宣传的科长和同事,旁边坐着文化馆的一位年长老师,另一侧是指导老师和他们几个。

  简单寒暄过后,指导老师把话往他们这边一推:“这次方案主要是他们几个学生做的,我就不多说了,让年轻人自己讲。”

  阿古只好硬着头皮起身,把那卷图筒轻轻一摊,三套图稿依次铺在桌面上。迎宾墙放在最前面,哈拉乌孜集市海报紧挨着,帆布袋样稿放在旁边。

  他有点紧张,喉咙发干,但还是照着昨天晚上反复练习过的顺序开口:“我们这次想做的东西很简单,就是让从外地进塔城的人,第一眼看到的那面墙,和走进哈拉乌孜集市时看到的那张海报,还有随手能拎在手里的一个袋子,上面有一些属于塔城、也属于哈拉乌孜的东西。”

  他没有提“系统”“框架”这些词,只把墙上的那道弯线、海报上那几个花毡图样、袋子上的那一点银饰形状,和调研时拍到的几张照片一一对照,说清楚是从哪里来的。

  刘成接着讲调研经历,说花毡的图案不是某一种固定样式,而是街巷、院子里生活痕迹的延伸;说银饰不是纯粹的装饰,而是哈萨克族人长期生活在这片风口地带的记忆。照片里有老人坐在门口甩线绳的身影,也有孩子蹲在地上摆弄碎花毡的样子。

  叶瑶则把三张图叠在一起给在座的人看:“这三个是同一套东西。墙上是一条大弯,海报上是几块截取下来的图,袋子上只留一小段弯和图。当一个人从城外开进来,看见墙,再去街口看见海报,最后在集市逛的时候,看到同样线条在袋子上,他心里会有一个隐约印象——这是同一个地方。”

  整个汇报过程,没有谁说得特别精彩,但每句话都尽量往“对方听得懂”的方向靠。

  文旅局的科长拿起迎宾墙那一张,看了很久。他把那道弯线盯着看了一阵,又对照着旁边的一张路口照片:“你们这条弯,跟咱们南出口那条路,角度差不多?”

  “是按那条路画的。”阿古回答,“还有那边常年挂旗子的那一片,旗子吹的时候倾斜的方向,也差不多。”

  科长又看了看集市海报,指着底色问:“为啥不用蓝天白云这种颜色?”

  叶瑶笑了一下:“我们试过,看着挺‘旅游城市’的,但总觉得不是塔城。后来就直接把土坯墙的颜色拿来当底,剩下空间留给字和图。”

  文化馆的老师接过帆布袋的样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这一面全空着,只在角落留一点弯,你们不怕别人觉得太单调?”

  黄毛抢在前头:“我们想着,塔城人平时穿得挺普通的,花太多反倒不想拿出门。只要有一点‘这是塔城’的东西就够了。”

  这句话让科长笑了一声:“这倒是挺实在。”

  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谁给出“惊艳”的评价,也没人当场拍板。但中间几次讨论,已经从“好不好看”转向“能挂在哪儿”“尺寸多大合适”的问题。有人提议,迎宾墙可以先试做在一个路口,效果好,再考虑扩展;集市海报先从哈拉乌孜新修的街口开始贴;帆布袋则先试着做一百个,看看文化节现场卖得如何。

  到了要结束的时候,那位科长合上图稿,说了一句:“这个方案,不是那种一下子看上去就特别热闹的类型,但至少有点自己的东西。咱们可以先当文化节试点来搞一把,看看塔城人和游客的反应。”

  指导老师在旁边点点头,没有替学生争取更多,只是在出了门之后,在楼道里对几个人说:“从现在起,你们画的每一笔,不是只给老师看的,要对走在路上的人负责。”

  这句话分量不重,却在几个年轻人的心里悄悄落下去了。

  回学校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公路两边的树在昏黄的灯光里被连成一片,风还在吹,路边偶尔闪过一块广告牌,字体大得有点刺眼。

  车里比去的时候安静许多。黄毛抱着帆布袋的样稿,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忽然冒出一句:“如果有人真买了这个袋子,走在街上,会不会被别的地方的人问‘你这是哪儿’?”

  “那不挺好吗?”刘成说,“问多了,就知道塔城了。”

  叶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会上的画面。她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不再只是存在于电脑屏幕,而是有可能变成一个谁都会碰一下、看一眼的实物。

  阿古靠在车窗边,看着车外一闪而过的灯光。车子经过某段路时,他隐约辨认出那块他们曾拍过的旧墙,虽然此刻只是一道黑影。某个念头突然滑过心里:再过一阵,或许他会看到那面墙上挂着一块新的东西,而那块东西,出自他们几个人这段时间熬出来的图。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约好第二天一早继续改最后的稿,就各自散了。

  那一夜,自习室里又亮起了灯。

  迎宾墙的总图被放大贴在白板上,几个人围在前面,仔细看每一个角落。有人提出把某一段线再简一点,让远处更好认;也有人坚持保留某块看起来并不显眼的小纹样,因为那是哈拉乌孜某户人家的门帘图案。

  争论并不激烈,但每一句都把“路过的人能不能一眼看出是塔城”挂在嘴边。最后,他们达成一个默契:宁可少一点设计感,也别让东西变成“哪儿都行”的图。

  集市海报也做了最后的调整,把原本准备放在角落的一排小字挪到下方中间,把“集市”两个字写得更大一些。帆布袋则在背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字样——“哈拉乌孜”,不显眼,却足够让人近距离看清。

  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几个人困得眼睛睁不开,约好第二天把最终稿交给老师,就先各自回宿舍。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校园里风小了些,楼道的灯忽明忽暗。阿古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爷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熟悉的维语问候声先冒出来,又换成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阿古,还醒着吗?”

  “刚忙完。”他靠在楼道墙上,慢慢往下坐,让自己坐到楼梯台阶上,“怎么这么晚打我?”

  “前几天你说忙着画图,我就没打。”爷爷那边似乎有点风声,话音断断续续,“今天你叔开车进城,说看见学校那边灯还亮着,我就想着问一句,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阿古笑了一下:“差不多吧。不过这次,可能熬得有点值。”

  “画什么呢?还是那些花?”

  “还是花,不过这次,是要画在城外的大墙上。”他顿了一下,挑最简单的说法,“到时候你进城,站在远处,看见一块新墙,上面有一条弯,你大概会觉得眼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声从话筒那边轻轻钻过来。

  “是哈拉乌孜那条?”爷爷问。

  “差不多,就是那条。”他说,“只是换成别的样子了。”

  爷爷“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惊讶,也没有夸张的反应,只像是在想象那面还没出现的墙。

  “那等你说挂好了,我骑摩托进城,看一眼。”他慢吞吞地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说过要在城里留点东西,后来没机会。你要真能画上去,就算是替我们那一辈,把名字写上去了一点点。”

  阿古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一些,指关节泛白。他没接“名字”这个话头,只顺着说:“到时候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往楼上走。

  走廊灯光把地面照得一块一块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被楼梯切断。他心里并没有突然变得多激动,也没有立刻产生什么“使命感”这种词,只是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件事——那几张图,从这之后不再只是课堂作业,它们要在塔城的风里、人的目光里待上一阵。

  而那道弯线,终有一天,会从纸上挪到一面真的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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