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纹样字典的雏形
作者:自牧余生
返校后的第一天下午,教学楼四层的自习室窗户被风吹得轻轻颤动。阿古和刘成背着从塔城带回来的资料走进来时,叶瑶和黄毛已经把桌子清理好,把大张牛皮纸、空白本子、电脑全部准备到位。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那张桌子上很快就被影像、扫描稿、纸片、草图铺满。
空气里混着一点纸张的味道,像是杂乱里带着秩序的开始。
刘成把相机卡里的内容全部导出来,堆成一长串缩略图。阿古则把纹样册、现场画的线稿、采访记录本全部摊开,像是把一整个乡镇搬进了学校。叶瑶翻阅他们带回来的资料,时不时停下来问:“这个线是建筑吗?”“这个卷叶纹是维吾尔还是哈萨克?”阿古逐个回答,不给含糊的说法,只根据采访内容来判断。
小组很快意识到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单靠“好看”和“喜欢”无法决定纹样,但单靠“传统”也不够。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把所有内容拆开后再合上。于是会议被自然地推进成一场“素材提问会”。
叶瑶先抛出问题:“塔城的卷叶纹在三个族群里都出现吗?”阿古翻开访谈本,指着其中一段说:“维吾尔做得最多,哈萨克用得少一点,但老人说在一些婚礼布置里也会出现。”刘成从录音里补充:“文化馆工作人员说,城市里使用的是再创作的版本,也要注意不要混淆。”
这些线索被阿古用最简单的句子记在纸上,没有任何感叹,只是“出现频率”“使用场景”“来源”。
随后问题转到色彩、构图、用途,有时候一个问题会让讨论短暂卡住几秒,但没有人急躁。黄毛在一旁低头写着什么,阿古问他:“你在记什么?”黄毛抬眼:“看哪些是能做商品的。不是立刻做,是先留下判断基础。”
这句话让会议继续往前推。
最终,会议在一种疲惫却清醒的氛围中结束。白纸上被写满的问题互相连着——纹样能不能简化?能简化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区分族群?老匠人的手法能不能转成电脑线条?这些问题没有被回答完,
但四个人同时清楚了一件事:必须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建体系。
没有人提出反对。
阿古把笔盖扣上,说:“我们先做一个纹样字典,先不急着做产品。”
叶瑶点头:“只有把基础线理顺了,后面才不会乱。”
这个决定像是给接下来的工作压下了一个基准点,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项目真正进入了“体系搭建”的阶段。
第二天,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阿古坐在屏幕前,把返乡拍回来的花毡图案一张张放大,开始一笔一笔重新描线。原始素材里很多线条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形,他必须先用手把它们“复位”。
卷叶纹最难,因为线条常常不是规则的弧,而是手工捏出的曲形。他从最简单的一段开始,把它抽成干净的向量线,再用最细的笔刷调节线条粗细。
刘成在他旁边对照录音内容,确认“线条来源是否准确”。如果录音里老人说某个纹样只用在节庆中,他就标注“用途限定”,作为后期筛选依据。叶瑶坐在斜前方,把每一个线稿印出来,对照“线条粗细规范”做初步调整;黄毛则在笔记里记录:“卷叶纹适合装饰边缘区域”“几何纹更适合做城市整体符号”“动物纹可能只适合做点缀”。这一切都没有被列成清单,而是一个自然段在笔记本上不断延长。
三个人偶尔抬头看阿古描线的过程。鼠标在屏幕上轻轻拖动时,线条被一点点调整得规整,但仍然保留手工的味道。阿古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思绪几乎全在“线条是否符合原始结构”。他会在某一处停好几分钟,只为了确认每一个细节点。
“你这算重绘还是简化?”刘成问。
“都不是。”阿古没抬头,“是提取。”
叶瑶拿着一张刚印好的线稿,指着边角:“这里是不是太直了?”
阿古看了一眼:“老匠人的线不是圆,是靠习惯提出来的角。我保留一点。”
讨论没有情绪,但非常具体。叶瑶点点头,把那张线稿放进“保留原始习惯细节”的文件夹。
接下来,他们处理了老城区拍到的“窗框几何纹”。阿古把整段窗框的影像剪下来,转为灰度,再在上面描轮廓。几何纹相对简单,但它和花毡纹、银饰纹之间的“使用方式”不同。他把它放在“结构纹”一项里,标注“可作为背景符号,但不宜过度装饰”。
整个下午,他们只完成了五个纹样的初步构建。工作量极大,但每一条线都被确认,且必须能追溯到来源。
第三天的工作开始出现分歧。
那是一组较复杂的卷叶纹。图案由三段曲线组成,传统做法里三段线的比例不完全一致,每位匠人手法不同,有的弯曲度锐,有的较圆。而阿古在数字化过程中需要找到一种“既能代表传统,又能成为规范”的统一方法。
叶瑶提出:“要不要把最外圈那条线简化?现代设计里太柔会显得过时。”
黄毛也附和:“要是要用在文创商品上,越简越好,越干净越容易卖。”
刘成翻着访谈内容:“两位毡匠都说颜色和卷叶是‘好看’的关键,但没说一定要保留这条线。”
阿古放下鼠标,拿起纸笔,把卷叶纹画成四种版本:原始状态、简化一次、加粗一次、结构版。他没有解释,只把它们排在桌上说:“看哪一个最能说明它的来源。”
叶瑶指着“简化一次”的版本:“这个最稳。”
刘成也点头:“这个既能和原图对上,又没有太多匠人习惯造成的噪点。”
三个人将目光一致落在中间那个版本上。黄毛最先开口:“那就它吧。”
阿古点了点头,把那一版贴进“纹样字典”的主页面。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细小的讨论,最终形成了“半简化规则”。
没有人把它当作“情感上的胜利”。所有人都只是更清楚了接下来的方向。
随着纹样逐渐被数字化,小组第一次看到“多族文化重叠”的现实。维吾尔的卷叶、哈萨克的几何、俄式建筑的弧线,竟在结构上有类似的重复节奏。刘成对着屏幕说:“这些看上去不一样,但是不是本质上差不多?”
叶瑶放大线稿:“线条虽不同,但构成方式接近,都有重复、延伸、回折。”
阿古停下操作,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三个纹样:“这是重叠区。”
“重叠区?”刘成重复了一遍。
“就是三族纹样的共同结构。”阿古指着卷叶纹和几何纹,“一个是曲,一个是直,但两者都遵循重复和节奏。”
这个发现让整个小组沉默几秒,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塔城视觉体系”的根。
黄毛轻轻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些结构统一起来?”
叶瑶说:“先别急着统一,先确认结构是否普遍存在。”
于是他们开始了一场大规模比对,把所有纹样按“重复的距离”“线条的节奏”“转折的规律”进行对照。整个过程既枯燥又细致,但越比对,越能看到“共通性”,那种感觉就像是把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碎片拼成一个轮廓。
刘成低声说:“之前老师说我们没有框架,现在是不是有了点影子?”
阿古没有回答,只是在纸上写下:“重复—节奏—对称。”
这三个词被写得干净利落。
第五天晚上,已是深春的校园,灯光打在教学楼的窗上,反射成一片浅黄。自习室里,四个人的状态明显疲惫,但又没有一个人想停下来。
阿古把前四天整理出来的线稿全部投入电脑文件夹,他用最简单的命名方式按类别归档:“卷叶”“几何”“结构”“日常物件”。然后,他把每一类里代表性最强的几种纹样放在一页上,试图以视觉直观方式呈现纹样字典的“雏形”。
黄毛将这些文件按产品构想做初步整理,把“适合作为边纹”“适合作为点缀”“适合作为独立主符号”写成自然段。刘成则在另一边整理调研资料,为每个纹样找到对应的“来源证明”,包括录音时间、采访者身份、使用场景。叶瑶把“线条规范”“配色建议”“图案用途”写进字典空白页。
他们工作的方式已经不像学生,更像是一支真正执行项目的团队。
到晚上十点,所有纹样的初版被放进字典文件夹里,总共有二十个。图案没有统一美化,也没有加入颜色,只是以最基础的黑白结构呈现,但每一个都有来源、有用途说明、有线条依据。
阿古合上电脑,那一瞬间并没有兴奋,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些图案,不再是几张散乱的照片,也不再是老街墙角的碎块。它们开始形成某种秩序,开始能说话。
刘成伸了个懒腰:“老师该不会说我们做太慢吧?”
叶瑶抬眼:“但至少现在有东西了。”
黄毛趴在桌子上:“这才是第一步。”
阿古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纹样字典”,轻声说:“第一步走对了就够。”
第二天早上,他们把“字典初版”交给老师审核。
老师翻阅得很慢,从卷叶纹看到几何纹,再看到银饰锤痕,最后看到结构图。他没有立刻给评价,而是合上文件,沉思片刻才说:“素材扎实,结构清楚,你们确实在用心整理。”
三人轻轻松了口气,但老师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立即绷紧:
“问题也明显——你们把砖都堆好了,却还没有墙的样子。纹样之间没有统一骨架,卷叶纹的节奏和几何纹的节奏不是一套逻辑。体系要建立,必须先找到统一框架。”
老师看着阿古:“你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框架。”
这句话像是给下一阶段定下方向,也标志着这本“纹样字典的雏形”,仍只是一个开始。
下午,小组又回到自习室。灯光照在桌面上,几张纹样草图被压在笔记下,像是等待被进一步拆解。
阿古重新打开卷叶纹和锤痕纹,把它们合并放在屏幕上。他突然发现,两者的重复间距几乎一致,只是角度不同。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重写那三个字:“重复、节奏、对称。”
没有激动,也没有突然灵感爆发,只是某种事实清晰了。
外面的风轻轻吹着树枝,几乎听不见声响。阿古合上本子,说:“我们可以开始框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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