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实地纹样
作者:自牧余生
塔城市区的天色还没完全亮开,空气里带着初夏特有的凉意。客车停在文化馆附近时,路边的树影还被晨光拉得很长。下车的瞬间,阿古本能地把背包往肩上再提一下,确认录音笔的位置没有错。他没说话,而刘成已经开始环顾四周,确认方向:“文化馆这边,走五分钟。”
街上行人不多,城市的一天刚刚开始。两人脚步不快,但都带着一种自然的紧绷感——不是紧张,而是清楚地知道,今天的采访,是整个项目的第一块基底。
文化馆的门口挂着一块浅蓝色的牌子,门口的地砖因为昨夜的清洁略闪着水光。管理员引导他们进入展厅,馆里比想象中更干净,玻璃展柜被擦得透亮,墙上贴着几张关于塔城地区文化的宣传板。阿古看了一眼,里面提到的纹样,大多是“官方化”的整理版本。
刘成先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我们是学校做文旅项目的学生,需要了解塔城纹样的历史和实际使用情况。”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习惯了接待学生,语气平和但不敷衍:“纹样的东西,最怕讲成道理,其实都是生活里长出来的。你们要问什么?”
阿古打开本子,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城市里哪些纹样是从乡镇传统里来的?哪些是后来才出现的?”
工作人员被这问题逗笑了一下:“你问得准。”他指着展柜里的两张老花毡照片,“这一类是从乡镇传到城市的,几十年前还常见,现在少。像这一类图案,是上世纪旅游业兴起后,文化部门重新设计的,严格说,不算传统,只是基于传统。”
阿古在本子里用最简短的方式记录:“来源:再创作。”
他不写形容词,也不写自己的判断,只写事实。
刘成从旁边补问:“这种再创作的图案,会不会影响大众对‘塔城符号’的理解?”
工作人员耸肩:“会。但城市宣传最需要的就是统一,不会太在意源头。这也是你们要注意的。”
阿古继续问:“有没有哪种纹样在不同族群之间都出现?”
工作人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这个卷叶纹,维吾尔做得多,但哈萨克也用。动物纹反过来,哈萨克做得多,但维吾尔人的毡房也会借用。图案不会分得很死。”
阿古点头,把“借用”两个字写得很深。
访谈持续近四十分钟。离开文化馆时,刘成背着相机袋,轻声说:“这样就比网上查的强太多了。”
阿古只是“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街边的花坛上,那里的砖缝里嵌着一块碎花毡样式的石砖,是之前未注意到的。他拍了一张。
两人继续往老城区走。塔城市区的老街巷仍保留着不少旧建筑,墙面上能看见不同族群的装饰痕迹:维吾尔人的拱形窗框、哈萨克人的几何白边、俄式旧门板的残存铁花,这些元素混在一起,反倒显得自然。
阿古停下来,从墙缝里找到一段花纹,指尖轻轻擦去灰尘,露出底色较深的线条。他把手机靠近,拍了几张,再从侧面补一张光线更清晰的。
刘成问:“这个能用?”
阿古说:“能用,但不一定用在主要图案。”
“为什么?”
“它变形过。”
刘成“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再往前走,有一栋旧房子的窗框上还留着几何纹路,像是扇形和锯齿的组合。阿古站在凳子上,从上到下拍了一遍,又低头在本子里画了个简化版本。
这一段路两人没有过多交流,配合却很自然。刘成负责补光和角度,阿古负责判断“是否值得记录”。
采集差不多后,两人往塔城汽车站方向走,准备转车回哈拉乌孜。
通往乡镇的道路比城市的更宽、更亮。窗外的草地和远处的房顶逐渐让城市的线条淡下去。阿古靠着窗,思考着文化馆工作人员提到的“借用”两个字,脑子里同时把城市里拍到的几何纹和早年看到的花毡纹进行比对,像是在找一种共通的节奏。
到哈拉乌孜时已经是下午。小镇入口比以前更干净,路边的树还是那几棵熟悉的,风吹过时能听见叶子互相摩擦的轻响。
阿古没有回家,而是和刘成直接往第一位毡匠家走。
毡匠的屋子在一条靠近河边的小巷里,院墙外堆着晒太阳的羊毛。老人正在院子里搓毛球,见他们来,点了点头:“你们是学校来的?来,坐。”
刘成打开录音笔,把它放在老人旁边的凳子上。阿古则蹲在老人面前,问:“这种卷叶纹,以前颜色是固定的吗?”
老人摇头:“不固定,看羊毛,看染料,谁家做得好看,就跟着学。”
“那这个纹样,寓意是什么?”
老人笑了下:“寓意?现在谁还记得。以前说是吉利,后来也没人讲了。”
阿古记录:“颜色随材料;寓意弱化;模仿常态。”
刘成补充:“那现在年轻人会做这些吗?”
老人继续搓毛:“年轻人忙别的,做花毡的是越来越少。但有几个小姑娘喜欢绣花,她们会改图案,改得简单一点。”
阿古把这一点记得特别清楚。他知道“简化”也许是未来视觉体系里的切入点。
第二位毡匠家在镇子的另一端。院子更小,但屋梁上挂着旧花毡。老人拿下几块让他们看:“你们看看这些边角,过去做工好的地方,都在边上。”
阿古伸手摸了一下,纤维并不柔软,但线条清晰。他把边角的“波浪边”画下来,标注“稳定”“连续”“轮廓感强”。
这位老人说得比上一位少,但动作更慢、更稳,像是把每一句话都从多年经验里拎出来的:“图案不分民族,只分做得好不好。”
阿古把这句话写下,不带任何感想。
第三站是银匠。敲打声在院子里格外清晰。老人示意他们坐下,把正在做的银片递给阿古:“你们要图案?自己看线。”
银片上的线条极细,像是被一根连心的线拉出来的。阿古拿着放在光下,观察刻痕的深浅与节奏。
“这个是象征吗?”阿古问。
银匠摇头:“不是象征,是习惯。做久了,就这样刻。”
“那不同族群的纹样,会有差吗?”
银匠继续敲击:“有,但不会大。都是从彼此身上学来的。这地方的人住得近,图案也靠得近。”
阿古记录:“互相学习;差异不大;生活决定线条。”
他没有任何浪漫化描写,只看线条,只思考结构。
当阿古让老人演示“锤片节奏”时,刘成把手机架在旁边,拍下一段清晰的操作过程:“这个特别重要,叶瑶肯定会用。”
访谈结束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三户人家的访谈给他们的内容不同,但逻辑一致:纹样不是被解释出来的,而是被生活习惯和手的记忆堆出来的。
两人往小镇外走了一段,在一片空阔的土坡前停下。风更凉了,草尖上带着一点水汽。远处能听见狗叫声和偶尔的马蹄声。
刘成把相机包放在地上:“今天这些,加上上午的,差不多够我们第一次整理了吧?”
阿古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翻了一页又一页:“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种能串起来的线。”
刘成想了想:“你是说逻辑?”
阿古点头:“今天看到的图案很多,但它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够清楚。要等整理完才能看出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镇的夜风越来越冷,但走在昏黄灯光下时,阿古感觉今天看到的一切——碎砖缝的纹、窗框的几何、花毡的边角、银片的刻痕——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聚拢。
回到阿古家院子里,两人坐在木桌前,借着一盏小灯把照片、录音、线稿全部摊开。阿古一个一个把纹样编号,用最自然的方式把城里和小镇的图案放在同一页上对比,试着找出共通的“节奏”:一类是重复,一类是环绕,一类是对称。
刘成问:“你在找什么?”
阿古简短回答:“结构。”
这一晚他们没有完成全部整理,但“调研内容”的线条已经在阿古脑子里逐渐清晰。
灯光下的小镇安静而稳。而阿古越来越清楚,他不是在“找素材”,而是在“找塔城文化最底层的逻辑”。
他不急于下结论,也不急于画草图。他只是继续写,继续看,继续把线一条一条比对。
直到深夜,阿古仍在本子上画下一条简化得不能再简化的线条——
这线条来自三位匠人的手,也来自塔城的街巷、窗框、老砖,所有东西最终汇到这条线里。
他放下笔,轻声说:
“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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