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轮廓

作者:自牧余生
  返校后的第二周,设计楼四层的自习室还没完全被阳光照亮,窗外的光线淡得像一层薄纸。阿古最早到,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略带凉意的风吹进来,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叠白纸铺在桌上。

  白板上昨天还留下别的小组涂画的草图,他拿起板擦擦干净,只在最上方写了三个字:重复、节奏、对称。字不大,笔画却压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在墙上。

  等他把桌面整理好,刘成背着电脑进来,叶瑶抱着一摞草稿本,黄毛拎着水壶走进自习室,四个人各自坐到固定的位置。桌子中间很快又被资料占满,有返乡时拍回来的照片,有从花毡、银饰上摹下来的纹样草图,还有厚厚一叠调研记录。没有人寒暄,连“早上好”都省了。

  谁都知道,今天开始做的事,和之前那些练习,不是一回事。

  一切从比对开始。

  阿古打开电脑,把卷叶纹、几何纹和银饰锤痕三类纹样依次调出来,放在同一个画布里。

  他先设定一个统一网格,把每组图案都压进这个坐标系统再说。卷叶纹的曲线放进去,最先能看出问题:节奏距离不稳定,弯曲的力度在不同匠人的作品中差异明显。

  几何纹看上去规整,但放大后,每个角度又各有偏差。锤痕纹更麻烦,重复太密,放在一起时几乎成了一片灰色的噪点。

  叶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会儿在纸上点一下,一会在空中圈一圈:“这几段节奏不在一个频率上。”

  刘成带着耳机,边听录音边翻笔记:“银匠说那一排锤痕是‘手劲决定的’,所以不会完全一致。两位毡匠讲卷叶纹时都提到‘好看’和‘顺手’,没人强调必须一样。”

  黄毛则从应用角度插话:“如果照现在这样直接组合,视觉上肯定乱。”

  三类纹样虽然都在同一画布里,但看上去像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它们各自有逻辑,各自有节奏,却谁也不肯退一步让路。混在一起,就成了一大团说不清的线。

  阿古没有急着否定,只是盯着屏幕看。他没有摇头,也没有叹气,只像是在给每一条线找位置。他记下一个结论:不能直接拼,只能从最底下的骨架重画。

  午后的光线慢慢爬到窗台上。他关掉叠加图层,只保留一组卷叶纹,开始画骨架。

  先把整个卷叶结构压缩成三段曲线,再把局部手工抖动剔除掉,保留那条真正承载走向的“主线”;然后换成一组几何纹,把每个菱形、方块都用最基础的线条连起来,抽出一个可以重复的框格;最后是锤痕纹,那些密集的小弧,全部被拉成一排等距的小折线,只留下“锤击节奏”,而不再停在“每一次敲击”的痕迹上。

  纸上先后出现三种骨架:流动的曲线骨架,有节奏的直线骨架,还有密度控制之下的短线骨架。它们都是从具体纹样里抽出来的,却和原始图案不再一模一样。

  叶瑶用透明纸覆在这些骨架上,从不同角度看,试图判断它们是否能共存。刘成在旁边不停翻调研记录,确认每一种骨架都能在资料里找到出处,不是凭空想象。黄毛则拿着笔在一旁写:“适合作为主线的结构”“适合作为背景的结构”“适合做小物件细节的结构”,写完后又划掉几句,改成更简单的描述。

  整个下午,他们基本没离开过那张桌子。手一遍遍摩挲着纸的边缘,鼠标一遍遍在屏幕上拖拽,那些线开始有了规律,不再只是一堆散乱的记录。

  到了傍晚,窗外的光暗下来,室内的灯亮起,桌上的纸影交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杂。刘成伸了个懒腰:“感觉像在做数学。”

  “设计本来就有数学。”叶瑶说,“只是之前我们没算而已。”

  阿古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刚画出的三类骨架挨着摆好,用笔指着中间那段卷叶骨架:“从这里开始,能不能和几何骨架对得上?”

  叶瑶盯着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如果把它的节奏拉齐,大概可以。”

  “那就先从这里开始。”阿古说。

  第二天一早,四人又回到同一个位置。桌上的资料换了顺序,但内容没变;白板上的三个字还在,只是被阿古加了一个非常细小的圈,把它们连在一起,像是一条未完成的圆。

  这一次他们不再尝试“直接融合图案”,而是决定先建立“线条系统”。所谓线条系统,就是给所有纹样找一条共同的基准线。

  阿古把前一天整理出来的骨架放在电脑里,用统一的比例拉到同一尺寸,再按照固定的节奏间距重新划分结构。

  他像做实验一样,把卷叶骨架的节奏段落调整为相对固定的区间,把几何骨架的菱形和方形缩放到能与卷叶节奏相接的尺度,把锤痕骨架的短线按一定间距排列。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线被删掉,很多细节被抹去。叶瑶盯着屏幕看,偶尔会提醒:“这里删多了,就失去传统的味道了。”阿古会停一停,往前翻几页原始照片,再比对一眼,然后只恢复一小部分。

  刘成则负责把每次修改记下来,他不写“好看不好看”,只写“与原图对比后的偏差程度”“是否仍符合访谈中提到的‘习惯’与‘顺手’”。黄毛则更加直白,他只看图案在模拟海报、商品包装上的效果,一旦觉得太杂或太挑剔,就直接说:“这么用的话,多半没人愿意看第二眼。”

  反复试验之后,失败几乎成了常态。要么是线条太复杂,要么是结构太单一,要么是传统痕迹被磨得太干净,变成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现的普通装饰。

  阿古开始缩小眼前的目标,他不再企图在一两天内画出“代表塔城的终极图案”,而是尝试从一条最简单的线开始。他把笔在白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又划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都刻意让线保持一定的起伏幅度,又不让它太随意。若线条起伏太大,就容易变成夸张的花纹;若完全笔直,又会失去花毡和银饰手工带来的细微变化。

  他画了一张纸,觉得不行,揉成团丢到垃圾桶里;又画一张,还是不满意,再丢掉;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只留下很短的一小段线,用红笔圈了一圈做比较,最后全被淘汰。到第七张,每一段起伏都小心地控制在一个范围里,不多也不少。到了第八张时,他停下來,眼神比之前更集中了些。

  那是一条不算漂亮,也不惊艳的线。但它的每一次起伏都在之前设定好的节奏之间。它既不像完全机械的直线,也不像没有控制的随意涂抹。既有一点卷叶纹的弧,又隐约带着锤痕的顿点。

  阿古对着这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摊在桌上,拿另一张纸把它放大,放进电脑,叠在卷叶骨架上、叠在几何骨架上、叠在锤痕骨架上。效果并不完美,但每一次叠加都能找出它与原始结构对得上的地方。

  “这个可以。”他说。

  叶瑶被叫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屏幕上的那条基础线和三个骨架的叠加。“这条线没什么特别的。”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没关系,”阿古说,“关键是它可以和其他东西共存。”

  刘成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至少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黄毛看的是应用效果,他把这条线拖进之前的海报模板、地图边框、文创小物模型里。线条在不同位置延展时,既不会抢主视觉,又有一种安静的存在感。

  那一刻他们都明白,这条线不是“答案”,但可以作为“开始”。

  他们给这条线起名叫“基础线”,没有更诗意的名词,只是在文件名里加了一个标示,以便后续使用。

  几天后,他们带着这条基础线和整理好的骨架去找老师。老师听完他们的叙述,看着卷叶、几何、锤痕三种纹样的对照,再看那条基础线。

  翻看纸稿时,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但整体上没有当场否定。看完之后,他合上文件,说:“方向没问题,逻辑也清楚,说明你们真的在用功。”

  话锋一转,他补了一句:“但你们现在还只是有砖,有一些刚砌起来的墙皮。线条系统还不够稳定,框架还要再简化一层,最好能做到一条线进来就能带出三种结构,而不是现在这样靠你们解释。”

  老师没有给出细致的改法,只给出了要求:“继续统一线条,把基础线再打磨一轮,再做一次使用场景的测试。”

  从办公室出来的路上,四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楼梯口,黄毛才轻轻吐了口气:“至少没被打回重做。”

  “还有得做。”叶瑶说。

  “本来就还有得做。”刘成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不然也不会叫项目。”

  阿古没插话,他只是把那条基础线的打印稿重新摊开,看了一眼,折了一下角,像是在提醒自己,这条线还不是最终版本。

  当晚,自习室的灯亮得比以往更久。电脑屏幕前,基础线被不断放大、缩小、微调,卷叶骨架和几何骨架在另一块屏幕上来回切换。叶瑶开始设定统一的粗细体系,在不同使用场景中测试这条线的“可延展性”;刘成则坐在角落,对照调研记录逐条确认基础线的节奏是否确实能在花毡、银饰和建筑里找到踪迹;黄毛调出之前做好的产品模型,把基础线放进包装盒、杯垫边缘、地图框线里,一遍又一遍调试位置和比例。

  阿古则把这条线再重新画了一次,尽量让每一个节奏点都更稳定一些。线条在光标下缓慢推进,他时而停下来,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确认弧度是否过大;有时候又会退回前一个版本,保留某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起伏。他很清楚,真正决定体系是否成立的,并不是那条线好不好看,而是它能否把所有东西带进同一个节奏里。

  夜深一点时,窗外只剩下远处路灯的光,从高处照在校园路面上,显出一块块碎光。自习室里,四个人仍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桌上的纸张堆得更高了,垃圾桶里也多了几团被揉成球的草稿。

  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微调之后,基础线的状态暂时定了下来。它看不出“惊艳”,也不会让人第一眼就想到某个具象的物件,却能在卷叶、几何、锤痕三类骨架里找到对应位置。它能隐藏在边框中,也能作为画面主轴存在。

  阿古在本子上写下:“基础线二稿。可进入下一阶段。”

  没有惊喜,也没有总结。他只是把笔收好,把文件存进共享文件夹,关掉电脑屏幕,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那三个字——重复、节奏、对称——然后轻轻擦去其中一个圈,把三个字重新连成一条更自然的弧线。

  风从走廊尽头慢慢吹过来,带着晚上的凉意。自习室里还残留着纸和墨水混杂的味道。在这样的夜里,他们知道,真正的轮廓,已经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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