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机器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作者:自牧余生
真正让他感到“落差”的,是一次课程作业。
那堂课,老师布置了一个任务——“做一组以某种文化元素为主题的小型文创产品方案”。要求画出产品草图,写出简单的企划说明,包括目标人群、价格区间、销售场景。
同学们立刻热烈讨论起来。
有人选择把动漫角色印在帆布包上,准备主打“二次元年轻人市场”;有人选择用网络热梗做手机壳,打算吸引爱玩梗的大学生群体;还有人甚至把某个流量歌手的名字融入设计中,说“肯定有人买单”。
“你呢?”刘成翻着草稿本,问他,“你要做什么?”
阿古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我……还是想用花毡的纹样。”
刘成“哦”了一声:“那挺好啊,你有人家没有的东西。就是……”他顿了一下,“你得想想,买东西的人,他图个啥。”
“图好看,图便宜。”黄毛缩在一边,头也不抬地插话,“故事只能加一点分,不能当全部。”
阿古没反驳。他知道黄毛说的“现实”不会因为他不喜欢就消失。
那天晚上,他难得地熬了很晚。
宿舍的灯早已关了,他却点着一盏小台灯,把纹样册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在白纸上画草图。他尝试把家里常用的大面积铺地图案拆分成小块,简化成适合杯垫、靠垫、书签、帆布袋的纹样。他一边画,一边在旁边写上“羊角·守护”“连环·团结”“鹰羽·远行”这样的注释。
他想着将来有人买下这个杯垫时,能不能顺带读一眼这些注释?
他们会不会知道,这不只是“好看的图形”,还是一段段真实存在的生活和愿望?
黎明前他总算完成了几页草图和一页简短的企划说明。
交作业那天,他把这些东西整齐地夹在硬纸板里递上去。老师认真看完,微微点头。
“有感觉,有情怀。”老师说。
他刚松一口气,却听老师接着补了一句:“但是,商业上的考虑还不够。产品形态太普通,价格优势也不明确,视觉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不算强。你这个方案放在现实市场里,很可能卖不动。”
他听到“卖不动”三个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评比过后,他偷偷看了一眼班级的评分表。自己的分数在中间偏后,前几名几乎清一色是那些把动漫人物、网络梗、潮牌元素用得出神入化的同学。
那天晚上,他没在操场上散步,也没像以前那样翻纹样册,而是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小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塔城的夜没有乌鲁木齐那样亮,却也比哈拉乌孜丰盛多了。道路两旁一盏一盏路灯连成线,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他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世界真的需要他的花毡和银饰吗?
如果不需要,他是不是该彻底放弃这条路?
去做一个普通的设计师,学会用市场喜欢的语言讨生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凉。
他很想给家里写信,却又怕把自己的迷惘一股脑倒出去,让家人跟着担心。
一连几天,他心不在焉,连上课时老师点名都没反应过来。同学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只能勉强笑笑,说是“没睡好”。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还是拿起了笔。
他在信纸上写下:“学校很大,老师很多,同学也很好。”
写下:“我们去了一个很大的地毯工厂,机器一天能做很多很多地毯。”
写下:“老师说,传统如果不改变,就会被挤到角落里。”
他几次想在纸上写“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守住咱们家的手艺”,但每次写出“害怕”两个字,又被他重重划掉。
最后,他只在信末尾留了一句——
“爷爷,机器毯真的越来越多了。”
信寄出去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把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扔出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牢牢吊在胸腔中间,晃来晃去,让人既轻松又难受。
几周后,他在传达室收到了一封回信。
信封有些皱,邮戳模糊得看不清日期,信纸则是镇上文化站的稿纸。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别人照着祖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
“阿古:
你在那边好不好?吃得惯吗?冷不冷?我和你爸你妈都惦记你。你妈总说你小时候出门两天就要哭着回家,现在一下去那么远……”
这几句平常的嘱咐看得他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看。
“你说机器毯越来越多,我年轻的时候没见过机器,后来慢慢也见多了。东西变得快,老头子跟不上。你现在能看到这些,是好事,不是坏事。
我不知道大办法,只知道一件小事。你摸一摸你手里拿过的东西——羊毛也好,银子也好。你想一想,你摸到它们的时候,是喜欢,还是嫌烦?你心里舒服,还是难受?你自己知道。
机器做的东西,不会记住你的手,也不会记住你的名字。你做的东西,会记得你。
你在那边要好好学他们的新东西。你爷爷不识字,也不懂电脑,只会跟羊毛打交道。你比我有福气,有机会学。我不会叫你一辈子只蹲在摊子后边,那样太苦。你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做别的事。只是,不要把你手里这点东西当成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别着急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现在的事,就是把你身上能用的都学会。将来走到哪一步,再说将来的事。
家里一切都好。羊毛还是那样,银子还是那样,风铃还是那样响。你放心。
爷爷”
信纸最后几行有轻微的水渍痕迹,像是有人写到某一句时鼻子有点酸,又不肯让别人看见。
阿古读完,坐在床沿上,手里的纸因他握得太紧而略微起皱。
“机器不会记住你的名字,你做的东西,会记得你。”
这句话在他心里一遍一遍回响,像祖父站在院子里对他说话的声音,又像风穿过巷子时敲响所有风铃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祖父从来没有要求他“非得一辈子当花毡匠”“非得守着摊位不走”。老人的话里,没有“必须”“不能”,只有“别把手里的东西当成无所谓”。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个结松开了一点点。
原来,所谓“守住”,并不意味着原地不动;
所谓“不丢”,也不等于拒绝一切变化。
他可以去学电脑、学市场、学那些他现在还看不顺眼甚至有点恐惧的现代体系;
但只要有一天他还能说出“我摸到羊毛的时候是喜欢的”“我敲银的时候心里是舒服的”,那条从哈拉乌孜通向他的脐带就还没有被割断。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纹样册的最后一页——和那几个祖辈留下的旧图案放在一起。
夜已经很深了,宿舍里只有他这一边的台灯还亮着。
走廊里传来楼管远远的咳嗽声,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信纸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台灯关掉,走出寝室,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顶楼天台。
天台的铁门半掩着,一推就开。夜风一下子扑在脸上,有些冷,可也清醒。
塔城的夜空没有哈拉乌孜那么干净,星星被城里的灯光压得黯淡了一些。但他仍旧傻站在那个角落,仰着头,一颗一颗去找。
“你在那边要好好学他们的新东西。”
“你做的东西,会记得你。”
祖父的话像两根钉子,把他从“要不要放弃传统”的悬崖边上钉回到了实地。
他仍然迷茫。
对未来的迷茫,对“怎么走下去”的迷茫,对“守与变”的比例应该是多少的迷茫。
可在这些迷茫之下,好像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安静的倔强。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小银锤冰凉的边缘。
“我试试吧。”他在心里轻声说,“我试试,能不能找到那条——既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我自己的路。”
风从他身边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在楼顶。
远处,城市的灯亮着,像另一种星群在地上展开。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脚步比刚刚进校门那天稳了一些。
迷茫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而像一条还没照亮尽头的小路——路的某个地方,隐约有一点光。
那一点光,不是别人给他的,而是他从哈拉乌孜带出来的。
——那是羊毛的温度,是银子的光芒,是祖父信里那行字,是他从今往后的每一次犹豫之后,仍然选择继续往前走的决心。
可阿古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开始。真正艰难的选择和碰撞,还在后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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