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拉扯中寻找答案
作者:自牧余生
第一堂专业课,是“现代工艺设计与传统手工艺的再利用”。
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族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休闲西装,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像事先打磨好的,顺滑地落在学生耳朵里。
“我们这个专业,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传统”和“现代”两个字,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往这一边走,是你们从小看到的手工艺世界;往那一边走,是工业、数字化、品牌、市场。你们要学会做的是——在这条线上来回走,而不是只站在一头。”
投影屏幕上开始播放一组图片:自动化织布机、玻璃器皿生产线、木工C雕刻机,还有几张看上去相当气派的现代工厂车间照片。
“这是今天的世界。”老师说,“我们必须承认,它很强大。”
阿古看着那些机器,心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哈拉乌孜集市上那块机器毯的画面。那时只觉得不安,现在再看,就像有人把那种不安放大了十倍、二十倍——变成一整座轰鸣的工厂,压在传统手艺人的头顶上。
“我们班,听说有同学来自边境小镇,家里世代做花毡和银饰?”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阿古身上,“是你吗?”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他有点窘,却还是站起来:“是。”
“很好。”老师点头,“你身上有传统的火种。但你也得学会用新的语言讲它,不然别人听不懂。”
“是。”他低头坐下,耳根有些发热。
课后自我介绍的环节比刚刚轻松许多。
有人说自己从小喜欢画漫画,梦想是做游戏原画师;有人说崇拜某个国际品牌,希望将来能去大公司实习;也有人只是耸耸肩,说“来这儿混个技术,有口饭吃就行”。
轮到他时,他还是那几句话:“我来自哈拉乌孜,家里做花毡和银饰,我是第三代。”
这一次,笑声明显多了一些。
“哇,真的非遗后代。”
“以后去你家参观要不要收门票?”
“你们那边是不是天天骑马放羊?”
还好笑声里面带着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恶意,可那些半真半假的调侃还是让他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就像被推到一个舞台中央,别人鼓掌,不一定是因为你做得多好,而是因为你“很特别”。
他从未把“特别”当作自己的目标。
他曾经只想做一个像祖父那样的匠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摊位后面,用自己的双手把羊毛变成花毡,把银片变成饰品,不惊世骇俗,不“出名”,但活得踏实。
现在,他好像被推向了一个他没准备好的位置:
有些人期待地看着他,有些人当他是“非遗代言人”,有些人则半开玩笑地把他当成一种“民族风情的点缀”。
而他自己,反而不太确定——自己到底算什么。
宿舍里的夜晚,是另一种世界。
熄灯前一小时,是全楼最吵的时候。有人洗漱、有人打电话、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熄灯之后,则是小声聊天和各种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
阿古躺在下铺,听着上铺黄毛玩游戏时发出的压抑喊声:“快快快,来支援!”听着刘成小声和女朋友打电话,语气温柔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再听。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看视频,笑得合不拢嘴。
他则把纹样册压在枕头底下,手里拿着学校发的电脑操作教材——上面密密麻麻的快捷键、工具图标,让他觉得有点晕。
“你以前用过电脑吗?”刘成从上铺探头下来小声问。
“没。”阿古老实回答,“家里有一台旧的,平时只是你们去看电影的时候,我看看。自己不会弄。”
“那刚开始会有点吃力。”刘成说,“不过你手这么巧,慢慢学也没问题。反正谁都是从不会到会。”
黄毛在上铺打了个哈欠:“电脑又不难,别想那么复杂。你只要记住一个道理——以后做设计,电脑是你的手,市场是你的粮,你们那点手艺是……是你的特色。光靠特色吃不饱的。”
他把“吃不饱”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们这一代人特有的现实感。
“你怎么知道?”阿古抬头,半是好奇,半是反问。
“我舅在城里服装厂干活。”黄毛翻了个身,“我问过他,搞设计的那么多,谁也不缺‘有文化的故事’,最后还是看卖得好不好。卖不好,再有文化也白搭。”
“可要是完全不讲故事,也不行吧?”刘成在上铺插话,“要不然跟路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有什么区别?”
“所以才说,要有故事,又要好卖。”黄毛耸耸肩,“难不难?难。现实不现实?现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在空中拉扯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阿古安安静静地躺着,感觉那条绳子的一头拴着自己——
一端叫“故事”,一端叫“好卖”。
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只觉得自己正被扯得有点疼。
一段时间过去,他慢慢熟悉了学校的节奏,却没能完全适应这种节奏背后的逻辑。
电脑课上,同学们飞快地用鼠标拖拉各种图形,他还在找某一个工具的图标。老师让大家做一个简单的海报设计,多数人很快就弄出一堆眩目的颜色和花里胡哨的字体,他则仍然在琢磨图层是怎么回事。
一次课后,老师让他留下。
“你对电脑软件不熟,是吧?”老师问。
“嗯,在家里没怎么用过。”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会慢慢练。”
“这很好。”老师点点头,“你肯练就行。软件是工具,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老师把话题一转:“真正的问题,是你心里怎么想。”
“我心里?”他有点不明白。
“你家有很好的手艺基础。”老师看着他,“但你现在学的是现代工艺设计,不是纯手工。你要思考的是——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做匠人”,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老师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只是提醒你,别在两边都摇摆不定。你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守住你的传统,也学会用现代的方式表达它。等你再大一点,你就会明白,这不是谁压倒谁的问题,而是怎么让它们互相成全。”
“互相……成全?”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迷茫很正常。别人迷茫的是‘选什么行业’,你迷茫的是‘怎么把一个行业活下去’,这个比他们难不少。但也比他们更有意义。”
老师走了,留下一句“更有意义”,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有意义的事情一定容易吗?当然不。
可如果连“有意义”这三个字都抓不住,那他离开哈拉乌孜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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