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市的另一张面孔

作者:自牧余生
  塔城四月的风带着干燥的沙粒,从校门口的旗杆旁呼地刮过。阿古站在教学楼前,看学校公布栏上贴出的通知——“工艺设计专业学生本周五统一参观地毯加工厂,校车早八点出发。”

  通知一贴出来,班里就炸了锅。

  有人说:“太好了,终于能看到真正的工厂!”有人兴奋地比划:“听说机器一小时能织几百米!”也有人不以为然:“参观有什么用?学校能不能提早让我们实习挣钱?”

  阿古站在人群后,手插在口袋里,不太说话。消息对他来说不是惊喜也不是压力,只是让他隐隐觉得——那一天,他可能会见到一个自己并不想承认,但迟早要面对的世界。

  星期五一早,校车停在教学楼前。几十名学生说说笑笑地上车,把背包随意扔在座位上,车内空气混着早餐的面饼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刘成坐在阿古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念叨:“你知道吗?这个工厂年产能很大,机器密度是全地区最高的。”

  黄毛在后排喊:“阿古,你家那种手工毡,要是跟机器比速度,是不是一天都织不出一块?”

  车厢里一下笑声四起。

  阿古没回头,只淡淡地说:“我们家做的不是速度。”

  笑声渐渐散了,没人继续接这个话题。车开出校园,驶向城郊的工业区。窗外景色从商店密布的街道,变成宽阔的灰色大道,再变成大片荒地和低矮厂房。越往前走,空气越带一种冷冷的铁锈味。

  车子缓缓停下,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写着“塔城地毯加工基地”。铁门内是一片宽阔的场地,厂房整齐排列,像几座低矮的钢铁巨兽。

  老师在车前集合学生,强调安全后,带队走进厂区。

  还没走近生产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就像潮水般涌来。

  阿古脚步慢了半拍。

  他听过银锤敲击的声音,听过羊毛翻动的声音,听过祖父揉毡时沉稳的呼吸声——但那些声音都带着生命的节奏。而眼前这种轰鸣,有一种铁一般的冷漠。

  走进生产车间那一刻,整个地面都轻微震动着。

  大型织毯机排成两列,像无数条铜管、钢轴拼成的庞然大物。满卷的彩色纱线从高处的支架上落下,被卷入机器内部;一端是杂乱的纱线,另一端吐出平整的大块地毯。

  “这台机器一分钟能完成六百针。”工程师大声介绍,“你们可以算算一小时能织多少。”

  刘成举起手机拍照,兴奋地说:“太快了吧!”

  黄毛张大嘴:“怪不得手工毡卖不过这种东西。”

  老师用扩音器补充:“工厂一条线的产能,一天顶上几百个传统手工匠人。”

  阿古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地毯从机器口源源不断地流出。那些图案整齐、颜色鲜艳,却没有一点毛孔的温度。他突然想到集市上那块让祖父沉默了很久的机器毯——原来,它只是这个庞大产业链的一个小出口。

  他盯着一块刚吐出来的地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背面。手指滑过,无比光滑,没有羊毛的粗糙,也没有一点点家乡花毡的油脂味。

  工程师看见他:“年轻人,你是不是第一次看这么大的工厂?”

  “嗯。”他点头。

  工程师笑笑:“我们这行讲究的是稳定、效率、成本。你们要学的设计,也要考虑市场需求。图案都是用电脑自动排版的,手工几乎不可能参与。”

  阿古没有回答。机器轰鸣声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思绪,他只能盯着那些不断被打卷、包装的大地毯,心里像被什么往下拽了一下。

  同学们继续往前走,参观了染色间、烘干间、裁剪间、质检间。每一个环节都被流程化拆解,精准、迅速、无情。

  刘成看完后感叹:“难怪市场全被机器毯占了,人家一天能做几千块。”

  黄毛用胳膊撞了撞阿古:“你家那点手工活,碰上这个,有啥胜算?”

  阿古没有反驳,只轻轻说:“手工不靠胜算。”

  黄毛一愣,不知是感到讽刺还是无奈,只抬起手摆了摆:“现实不聊这个。”

  午间休息时,老师安排大家在会议室听厂里两名年轻工人的分享。

  第一个是负责机器监控的小伙子,二十多岁,穿着工厂制服。他说:“我们只管机器停不停,跑不跑,织出的图案是不是卡了。其实我们不太管图案本身。都按电脑设计走的。”

  有人举手问:“你们会觉得这种地毯有什么特别吗?”

  工人笑了:“特别?我们看的是产量和订单。客户说要蓝色,我们就调蓝色;客户说要花朵,我们就调花朵。”

  第二个是电脑制版员,手指飞快地操作着笔记本。

  他说:“别以为设计很浪漫,其实很多图案都是从大数据库里抓素材,然后按销量数据筛。上一季度花朵卖得好,我们就多做花朵。几何风格卖不动,我们就删掉。”

  他停顿后加了一句:“市场决定一切,传统图案也一样。如果卖不动,它就会被舍弃。”

  阿古听完,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什么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只是一种被现实从正面推倒的感觉。

  原来传统文化不是被侮辱,而是被忽略。

  被忽略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不够快、不够便宜、不够标准化。

  这是他第一次理解这种“逻辑”。

  会议结束,同学们议论纷纷,有些人被吸引,有些人觉得焦虑,但大多数都接受“这是趋势”的说法。

  阿古沉默着走在队伍后,不知道该把心里的这股东西放在哪里。

  下午解散后,学生们自行在塔城市区活动。刘成提议:“反正难得来趟城里,去商业街看看。”

  黄毛立刻响应:“我想买双新鞋。走走走!”

  几个人跟着人群挤上公交车,来到塔城最大的商业街。

  这里和哈拉乌孜完全不同——玻璃反光的楼面、灯箱广告、咖啡店的香气、快速行走的人群、街头艺人弹吉他唱歌。甚至连空气里都漂着一点甜香,和家乡的奶茶味截然不同。

  “那家文创店不错,我上次来买过笔记本。”刘成指着路边一间小店,“进去看看吧。”

  文创店里摆着各种小巧的商品:印着卡通动物的杯子、极简风的磁铁、带着民族元素的零钱包,还有色彩温暖的明信片架。

  最吸引阿古目光的,是一排带着民族纹样的杯垫。

  它们的纹样和哈拉乌孜的花毡不同——线条更简化、色块更规整、图案更符合“现代审美”。但某些笔触让他隐隐觉得熟悉。

  “这些都卖得很好。”店员介绍,“游客喜欢这种‘民族风’的。”

  一名游客笑着对朋友说:“哇,这个图案真有民族味,拍照好看。”

  阿古盯着那块杯垫,轻轻拿起,用手指滑过边缘。质感是机器切割的,毫无粗糙。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商品并不是在“复制传统”,而是在“利用传统的视觉感”包装成更容易卖的版本。

  但他并不讨厌,只是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原来传统也可以这样变。”

  刘成在旁边说:“你看,这些纹样跟你们家做的有点像吧?”

  阿古点头:“是有点像。”

  黄毛凑过来:“但是更简单,更年轻。”

  阿古没有反驳,他知道黄毛说的是事实。

  传统的“有故事”,现代的“好看、好卖、好理解”。差别就卡在这里。

  “你以后也能做这种东西。”刘成拍了拍他肩,“你有优势。”

  阿古没有说话,但那杯垫的纹样像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天的工艺设计课,老师让大家谈参观感受。

  同学们说得很热闹:

  “机器真的太牛了!”

  “以后想做制版员,工资很稳。”

  “我觉得文创商品很赚钱,我要学那个方向!”

  老师听完,看向阿古:“你呢?”

  全班安静下来。

  阿古缓缓开口:“我觉得……传统不是输给了机器。”

  老师挑眉:“那输给什么?”

  阿古看着桌面,说出那句压在心口的话:

  “输给了更快、更便宜、更标准化……以及更容易被理解的方式。”

  教室里沉默了一下。

  老师点点头:“说得很好。那你觉得传统有没有机会?”

  阿古想了想:“如果它能让别人更容易接近,也许有。”

  老师眼神变得认真:“记住这句话。你未来的路,可能就藏在这句话里。”

  阿古抬起头,心里第一次有一种“方向可能存在”的感觉。

  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可能性。

  但这个“可能性”足够让他不那么迷茫。

  晚上宿舍熄灯后,几个人躺在床上闲聊。

  黄毛说:“阿古,你家那种纹样要是能简化一下,做成文创小东西,说不定能火。”

  刘成接着说:“你别老想着传统本来的样子,你得想别人想买什么。”

  另一个室友说:“我觉得你要找到办法把传统拆开,再让它变成市场能接受的。”

  阿古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翻开枕头下的纹样册,指尖划过祖父写的那句:“莫忘来处。”

  他没有被工厂吓退,也没有被市场诱惑,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要守住传统,不能只靠原样;要走进现代世界,不能丢下“根”。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轻声在心里说了一句:

  “可以试着走一条中间的路。”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落在他的纹样册上,照亮了一角。

  那光不是很亮,却像是给他心里点了一盏小灯。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迷路的黑夜里,而是站在一个岔口,前方虽然模糊,但已经能看到一点轮廓。

  阿古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世界——比机器的轰鸣更吵,也比家乡的风更复杂。

  而他必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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