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入新世界

  站在“塔城职业技术学校”的牌楼下时，阿古忽然有一种脚底发虚的感觉。

  门楣上的四个红字在早晨的太阳下显得格外刺眼，铁门内外像是两个世界——门外是他一路颠簸而来的尘土、面包车、羊粪味还没散尽的衣服味；门内是干净得有点陌生的水泥地、整齐划一的绿化带、穿着校服的男生女生三三两两走过，手里拿着纸杯奶茶或刚买的早饭。

  “新生这边报道——”一个穿校服的学长举着牌子喊，嗓音在大门口回荡。

  阿古拎紧了帆布袋，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跨过一道看不见的槛，迈进了校门。

  报道处设在行政楼前的广场。几张折叠桌排成一排，后面坐着戴红袖章的学生干部和老师。广播里放着一首时代感十足的流行歌，歌词他没听懂几句，只记住“梦想”“未来”“飞翔”这些词在耳边反复出现。

  轮到他时，老师抬头问：“姓名？”

  “阿古。”

  “民族？”

  “维吾尔族。”

  “家庭住址？”

  “哈拉乌孜镇。”

  老师在表格上写下这一串信息，又抬头瞥了他一眼：“家里是不是做手工艺的？”

  阿古愣了一下：“是，做花毡和银饰。”

  老师的表情柔和了一点：“嗯，那你算是‘有基础’的。好好学。”

  一张学生证、一张宿舍分配条、一张课程表，就这样发到他手里。他低头看那一叠新鲜的纸张，纸边有一点毛刺，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薄感——像是整个未来都被印在了上面。

  “宿舍在第三栋，六楼。”旁边一个学长提醒，“电梯在那边。”

  电梯。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就是那种“自己会升上去的小房间”。他从来没坐过，只在电视上看过几眼。

  六楼的走廊干净明亮，水泥地上还留着刚拖过不久的水痕。宿舍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嘻笑声和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带着点吊儿郎当劲的声音说。

  门一推开，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正叠被子的；一个染着黄毛、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的；一个个子高高的站在窗边看风景；还有一个坐在桌前埋头写什么。

  “新室友？”黑框眼镜笑了笑，“你是阿……阿什么来着？”

  “阿古。”他把宿舍分配条递过去，“工艺设计二班。”

  “哦，跟我一个班。”黑框接过分配条，“我叫刘成，塔城本地人，你以后有啥不懂的可以问我。”

  黄毛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打量了一眼他那有些旧的背包和帆布袋：“边境来的？”

  “嗯，哈拉乌孜。”

  “哟，边陲小镇。”黄毛咧嘴一笑，“我听说那边冬天冷得很。”

  “冷。”阿古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别的。

  他把行李放到指定的床位——靠门的下铺。床板还是空的，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刘成热心地帮他把被子一起摊开，又指指桌子：“那里就是你的位置。上面可以放书，下面抽屉锁得上，贵重东西别乱放。”

  “谢谢。”阿古道谢。

  在他挂衣服、铺床、整理行李的过程中，其他几个人该干嘛还干嘛，只是时不时瞟一眼他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几套换洗衣服、一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一只用布包好的小包裹。

  “那是什么？”黄毛忍不住问。

  阿古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我爸给我带的银匠工具。”

  “哇，还真是匠人后代。”刘成起哄，“那你将来是不是要干非遗传承人那一类的？”

  “还……”话说了一半，他卡了一下，“还不知道。”

  他知道“非遗”这两个字，是以前电视里听到的。那时觉得离自己很远，像博物馆里玻璃柜后的东西。可现在，别人随口一句“非遗传承人”，竟把他突然推到了一个他还没准备好的位置上。

  那一刻，他第一次在这样一个集体生活的空间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不是那种他在哈拉乌孜集市上被夸“以后要成大匠”的自豪，而是一种被摆在众人视线之下的局促。

  开学典礼上，校长站在台上讲了很多话，关于“技能成才”“工匠精神”“边疆振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台下坐着几百名新生，队伍整齐，掌声一阵又一阵。

  “你看看他们。”刘成悄悄用胳膊肘碰他，“你说，咱们这些人也算是‘人才’？”

  “应该算吧。”阿古小声说。

  “那可得好好学。”刘成笑着说，“不然毕业了连个像样的活都找不到，对不起‘人才’俩字。”

  听上去像玩笑，可阿古听在耳里，却感觉胃里微微一紧。

  从这一刻开始，学校、就业、未来，这些词不再只是纸面上的空洞口号，而变成了具体的压力。

  正式上课的第一周，他一直处在一种半懵的状态。

  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设计基础、材料学概论、电脑图形软件、市场营销入门，还有一门叫“传统工艺概论”的选修课。

  教室里坐着二三十个同学，来自不同的地方。大多数人穿着各式潮牌的卫衣、运动鞋，书包上挂着动漫挂件、吉他拨片或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品牌标志。

  他则穿着一件母亲特地给他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子也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裤子，脚上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布鞋。按母亲的话说——“干净利索，显得人精神”。

  可在同学之中，他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那种“看起来不太像城里人”的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