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踏上征途

  临行的前几天，家里开始忙碌起来。

  母亲一件一件地翻出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挑着要带哪些、哪些要留下。一边叠一边念叨：“那边早晚冷，你多穿一件。袜子要带够，别舍不得换。学校里饭菜再不好，也比你自己瞎凑合强……”

  父亲则跑前跑后，帮他办好各种手续，交学费、填表格、盖章，还从亲戚那里借了一点钱——嘴上说是“孩子出门在外手里不能太紧”，其实大家都心里明白，这一趟对家里来说也是不小的支出。

  祖父最安静。他白天照常去院子里翻羊毛、整理织架，到了晚上才把阿古叫到身边，让他把常用的几种纹样再画了一遍。

  “你到了那边，可能一忙，就顾不上这些。”祖父慢慢说，“没关系，人嘛，总要学会很多东西。但你要记得，你手里这几样，是别人没有的。”

  “我知道。”阿古低声说。

  “还有，”祖父补充道，“你可以接受新东西，但别让它们把你的心占满。要给老东西留个位置。”

  “留在哪儿？”他问。

  祖父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这儿。”

  出发那天，天蒙蒙亮。

  哈拉乌孜的早晨一向冷，尤其是还没完全进入春季的时候。地上薄霜还未退去，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母亲一早就起来，把馕烤热，又煮了一大壶奶茶。桌上放着几个用布包好的小包裹，有吃的，有换洗衣物，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串清真寺买来的小念珠——说是“在外念念经，心里踏实”。

  祖父拿起那本纹样册，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四个歪歪斜斜的字——“莫忘来处”。他写字的手有些抖，铅笔在纸上划出轻微却清晰的声音。

  他把册子、那只布包好的小银锤一起交给阿古。

  “你不用天天拿出来。”祖父说，“但别把它扔在角落吃灰。”

  父亲把一叠折好的钱塞进他口袋：“这是你在外一个月的花销，花的时候别太心疼，也别乱花。实在不够，就给家里写信。”

  送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穆萨伯拄着拐过来，硬塞给他一块包好的干奶皮子，嘴上还念叨：“拿着拿着。到了那边，嘴里有一点家乡味，心就不会空。”

  隔壁的哈萨克大叔送来一只手工缝的布袋，说是“装书用的，结实”。回族叔叔则提来一袋葡萄干和核桃，说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

  多民族的祝福和关心，在这个清晨交织在一起，把原本应该轻松的远行，填得沉甸甸的。

  小面包车停在巷口，司机探头喊：“塔城的学生，上车了！”

  风铃在风里拼命响着，像是在用力挽留什么，又像是在为他壮胆。

  阿古背上包，提起布袋，又回头看了一圈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墙上的斑驳、晾架上还未完全干透的羊毛、炕上的花毡、银桌旁那盏熟悉的旧灯。

  “走吧。”父亲拍了拍他肩膀。

  他迈出第一步时，腿竟有些发软。但第二步、第三步，就慢慢稳了下来。

  他走到小面包车旁，回头时，看见祖父站在巷子深处，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像别人那样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期待，有一点藏得很深的骄傲。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的声音被隔了一层铁皮。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车缓缓启动，巷子、院子、风铃、祖父的身影，一点点地往后退，退到窗框之外，退到视线能及的最后一格。

  界河再一次从车窗外划过去，水面上还漂着未融尽的冰。河那一边，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河这一边，是他把整个童年都留在了其上的土地。

  车拐出镇口时，太阳刚好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从窗子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他怀里压着的那本纹样册上。

  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那几个铅笔字——“莫忘来处”。

  这一刻，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远行并不只是“离开”，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带着更多东西回来。

  车一路向南，路边的景色一点一点从熟悉变成陌生。土坯房变成了砖房，砖房变成小楼，小楼变成更高的大楼。手机信号从一格跳到满格，路边的广告牌从“收羊毛”“收牛皮”变成了某某手机、某某饮料的巨幅彩色海报。

  阿古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些变换，心里既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小叶子，又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大河里的小石头——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但至少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塔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远方，一栋栋楼房在阳光下闪着光，街道宽阔，车流如织。

  小面包车减速驶入城区，绕过几个路口，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带停下。远处，一座不算宏伟但足够气派的大门立在那里，门楣上四个大字——“塔城职业技术学校”。

  司机回头喊：“到了，下车。”

  阿古握紧背包肩带，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从哈拉乌孜出发，不只是为了逃离贫瘠的摊位和冷清的市集，而是为了寻一条路，让那些羊毛的温度、银子的光芒，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不至于彻底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