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乡的决定

作者:自牧余生
  春天来的那一年,哈拉乌孜的雪比往常融得更早一些。

  屋檐下最后一根冰凌落地,碎成透明的几瓣,太阳把泥地晒得发软,巷子里积水里倒着一片又一片晃动的蓝天。羊群出圈,孩子们把棉衣敞开跑着玩,风里既有冷意,也开始藏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暖。

  这一年的春天,对别人来说不过又是一个轮回,但对阿古来说,却像有人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推着他离开这片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土地。

  变化其实早在冬天就开始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集市上的摊位明显少了些,来买东西的外地游客也比往年稀少。祖父摊前的花毡一块块摊在木架上,颜色依旧厚重温暖,可问价的人越来越少。

  倒是街角那家新开的百货店里,人头攒动。橱窗里挂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机器毯,标着“促销价”,老板殷勤地对每一个进门的人说:“轻得很,打理也方便,洗衣机一丢就行,比你们那手工的实在。”

  有一次,阿古帮祖父看摊,对面一对年轻夫妇本来站到他们摊前,摸了摸花毡,又对着价格牌皱眉头,转身便去了百货店。一会儿,两人抱着叠成方方正正的机器毯出来,笑着说:“就铺床底下,谁看啊,能用就行。”

  祖父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摊上的花毡往里挪了挪。

  摊收完了,天已经黑透。祖父扛着没卖出去的毯子,一步一步往家走。阿古走在旁边,想说几句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花毡的边角一翻一翻,露出里面密密的纹样,像一双双紧闭的眼。

  回到家,祖父把那几块花毡摊在院子里,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火盆里有细小的火星在慢慢熄灭,他也没去添柴。

  “爷爷。”阿古轻声叫了一声。

  祖父“嗯”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哑:“以后集市可能会越来越这样。”

  “那我们……”阿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祖父看了看他,眼神却忽然亮了一下:“所以你得出去看看。”

  这句话在冷空气里炸开,让阿古一时没反应过来。

  “出去?”他重复了一遍,“去哪儿?”

  祖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慢地弯腰,把花毡边缘抚平,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明天你爸回来,我们再好好说。”他只说了这一句。

  第二天傍晚,父亲从塔城赶回来。身上带着风沙和一点汽油味,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城里买的点心。

  饭桌上,母亲问他这趟生意怎么样,他摆摆手:“一般。城里铺货的说,今年订单可能要缩。”

  “为什么?”母亲问。

  “他们那边也不好做。”父亲往碗里添了两勺羊肉汤,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机器毯越来越多,又便宜。商场里摆着一排排的,年轻人看都不看咱这手工的。”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祖父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他把烟头在碗沿磕了磕,突然抬头看着父亲:“你去镇上那边的文化站问问,他们不是说有技校招生,要搞什么‘传统工艺与设计’的班?”

  “你还真记得清楚。”父亲苦笑了一下,“我回来的路上就碰到镇里的干部,他们说塔城职业技校今年扩招,说什么‘培养技能人才’,还专门提了我们边疆地区的传统手工艺,让有基础的年轻人去读。”

  祖父看向阿古:“说给谁听的,你心里没数?”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你们是说,让阿古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炕上烧得噼啪作响的牛粪火发出细碎的声音。

  父亲放下碗,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迟早要出去的。总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屋子、这一张桌子。这些年我跑得够多了,但说实话,没怎么跑出个名堂。外边的变化太快了,我们都看不懂。”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他不出去学点新的,过几年,连怎么被淘汰都不知道。”

  “可他才多大?”母亲忍不住插嘴,“才十几岁,让他一个人去塔城,住学校……”

  “再大就晚了。”祖父打断她,“技校是学手艺的地方,今年不去,明年还有多少名额也难说。趁他现在肯学,肯吃苦,眼睛里还有光,就让他去看看。”

  他转过头,望着阿古:“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阿古呆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筷子,却一点也不觉得饿。出门、塔城、学校,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飞快打转,一会儿变成远处的高楼,一会儿变成陌生的街道,一会儿又变成祖父在集市上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会离开哈拉乌孜。

  小时候想象的未来,不过是在集市上接过祖父的摊位,在父亲的银桌旁再添一把椅子。可这一年,机器毯、空旷的摊位、穆萨伯那句“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了”,像一块块不安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他想起祖父那晚站在花毡前的背影,又想起父亲在灯下敲银时那细微的皱眉。忽然间,“出去看看”这四个字似乎不再只是“离家”,而变成了某种必须承担的事情。

  “我……”他抬起头,声音却有些发干,“如果……如果我去了,就真的能学到有用的东西吗?”

  父亲看着他,慢慢说:“学不学得到,要看你自己。但你至少可以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变的。我们这一代人看不懂的,也许你能看懂。”

  祖父接着说:“你在这儿,能做的不过是守着摊子,等着客人肯不肯来。你去了,可能会学到怎么让人愿意来看你、来看你的东西。”

  母亲咬了咬嘴唇,没有继续反对,只是抬手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饭先吃了再说。”她低低地说。

  那一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汤是热的,肉是香的,可他总觉得每一口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几天后,镇政府门口贴出了技校招生的通知,几行红字写得醒目——“面向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招收工艺设计、机械、汽修等专业学生,学成后统一推荐就业”。

  文化站还专门请人来做宣讲。

  那天,镇上的年轻人被召集到礼堂,干部站在台上讲得热情洋溢,什么“国家重视职业教育”“边疆地区要培养本土技术人才”“学技术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阿古挤在人群里,听得有些恍惚。他身边几个同龄人已经在低声讨论:

  “听说住宿费还有补助。”

  “毕业还能分配工作,去工厂也比在镇上强。”

  “反正留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干,去看看也好。”

  有个跟他一起长大的伙伴小声问他:“你去吗?”

  阿古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宣讲结束后,负责登记的人围在桌子旁,一张报名表摊在桌面上。有人立刻上去写下名字,有人还在犹豫,有人拉着同伴商量。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拉扯感。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集市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我要做最好的花毡匠”。那时他说得那么笃定,以为那条路四平八稳,只要沿着祖父和父亲的脚印走下去就够了。

  现在,一条新的路横在他面前。

  那条路通往塔城,通往他从未见过的教室和车间,也通往一个他既期待又畏惧的世界。

  “你要是不去,我就报名了啊。”那伙伴又推了他一把,“反正我打算去。”

  “去吧。”祖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轻声说。

  老人眼里没有半分强迫,只有一种看透了许多事之后的平静和认真。“你不去,以后会后悔。你去了,就算最后发现不适合,至少你知道外面的路是什么样。”

  父亲也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不是想守住我们家的东西吗?光在这儿守,是守不住的。你得知道敌人长什么样。”

  “敌人?”他愣住。

  “机器啊,市场啊,人们的心思啊。”父亲笑笑,“你去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样。”

  那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不是被家人“送走”,而是被他们推上了一条必须有人去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却一步一步挪到了桌前。拿起笔时,手竟有些发抖。

  “名字、民族、家庭住址、联系方式……”负责登记的人念着。

  阿古一笔一画,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报名表上。那三个字在纸上显出来的一瞬间,他有一种恍惚感——仿佛不仅是名字写在纸上,而是整个人被推到了某个岔路口的另一侧。

  报名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风吹动树枝拍打窗棂,发出“咚咚”的声响。母亲在隔壁小声叹息,不知道是在为他的未来担心,还是在心疼即将离家的孩子。祖父没有多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整理了纹样册,把它放在枕边。

  他将被子蒙过头,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脑海里来回晃动的,是技校宣传册上的照片——整齐的教室、白色的走廊、挂着奖状的墙,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笑得很轻松。

  那笑容让他有点羡慕,也有点怀疑:

  我到了那里,也能笑得这么轻松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纹样册的硬边。指尖划过那些被翻得起了毛的纸角,他突然有一点安心。

  “爷爷说的没错,机器不会记住我的名字……”他在心里喃喃,“可这些图案会记得。”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摇晃似乎稳了一些。

  “去看看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看,我会一直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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