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毡上的童年

作者:自牧余生
  塔城的风,总带着点远方来的味道。春天刚在山脊那边苏醒,雪水顺着山谷流下,湿润了哈拉乌孜镇的泥土。

  太阳从界河后升起,低矮的土坯房、石板巷被金光一层层刷亮,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多民族混居的小镇就在这种声音里醒来。

  阿古的家在镇南,靠着一条通往牧区的小路。路边的围墙各不相同:维吾尔族的泥土雕花、哈萨克木桩栅栏、回族人家粉刷的白墙并排而立,像几种纹样拼在同一块地毯上,各自鲜明,又彼此成全。

  后来回想童年,他记得的东西很多:摊位、羊群、清真寺的宣礼声……但最清晰的只有两样——羊毛的味道,和银子的光。

  五岁那年春天,祖父第一次带他去集市选羊毛。

  集市上人声沸腾,香料味、奶茶味、炭火味混在一起。卖羊毛的摊前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白团,祖父用粗糙的大手捏起毛团,轻轻一搓就知道好坏。

  “摸摸。”祖父抓起一团最柔软的羊毛塞到他怀里。

  羊毛在他手里散成一片云,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暖烘烘的,有一点羊膻味,却让他心里很安定。

  那天祖父挑了两大麻袋羊毛背回家,阿古兴奋地跟在后面,像跟着一头走路稳稳的骆驼。

  回到院子,祖父盘腿坐在旧毡上,把羊毛摊开,用特制的宽齿木梳给羊毛“梳头”。每刮一次,羊毛就蓬松一分。

  阿古在旁边学,没几下就把毛梳成了疙瘩。

  他急得快哭了,祖父却笑:“急不得。羊毛是要哄的,要让它觉得你是温柔的人。”

  他记住了“温柔”两个字,却不知道怎么对一团羊毛温柔。于是他学祖父的呼吸、节奏,一点一点把打结的毛扯松。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学一件事,也是他最早懂得“耐心”这个词的时候。

  白天是祖父的世界,夜晚属于父亲。

  屋后有一间黑乎乎的小屋专门敲银,墙上挂着风干的兽皮、老照片和图腾画,桌上排着大大小小的银锤和模具。夜里灯光昏黄,父亲坐在银桌旁,手握小锤,“当——当——当”地敲,节奏稳得像一首慢歌。

  阿古经常睡不着,就光着脚跑来,抱着膝盖趴在桌边看。

  父亲见他来了,会递给他一块旧银片:“来,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举起锤子,用力一敲,银片几乎没动;再重一点,银片又被敲歪。父亲没有责怪,只握住他的手腕往回带了带:“轻一点,不是打仗。要让银子相信你。”

  “银子还会‘相信’人?”他真心不解。

  父亲笑了笑:“羊毛、银子都一样,你粗暴,它就跟你对着干。你跟它好好来,它就听你的。”

  那几年,他的世界慢慢被填满:白天在院子里跟着祖父梳毛、铺毛,看花毡从一团团羊毛变成厚实的毡子;夜里在银屋里看父亲敲出一只只手镯、戒指、头饰。银光在灯下闪,羊毛在阳光里晾,那些东西在他心里不是“商品”,而是活的。

  集市是他最喜欢的去处。

  祖父摊位上铺着几块花毡,纹样密密麻麻,色彩却不乱。游客围在前面,看祖父示范怎么卷毡、压毡、定纹样,一边听他讲每个图案的来历。有人惊讶地问:“这是你孙子?”

  “是。”祖父笑得像个年轻人,“以后比我做得还好。”

  这话每次都让阿古耳朵发烫。他站在祖父身后,既害羞又莫名自豪。

  有一年夏天,一位从乌鲁木齐来的游客蹲下来看他:“小伙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时他只有九岁,却没有一点犹豫:“我要做最好的花毡匠。”

  祖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得好。”

  十二岁那年,集市上出现了第一块机器织的地毯。

  那块毯子挂在显眼的位置,色彩亮得晃眼,纹样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看不出一点偏差。问价时,摊主报出的数字让很多人愣了愣——便宜得出奇。

  “这么大一块,才这么点钱?”有人当场掏钱买走,还回头冲旁边摊主笑:“以后不铺你那种了,这个轻,打理起来也方便。”

  几天里,来那摊前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旁边卖手工毡的摊主都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少做点花毡,改进点机器货来凑数。

  祖父站在自己的摊位前,整整盯着那块机器毯看了很久。

  那天收摊后,他从别人那里借了一块机器毯,扛回家,在院子里摊开,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祖父才用脚尖挑起毯角:“看着是好看。”

  阿古点头。确实好看。

  “便宜,也轻。”祖父又说了一句。

  他再次点头。摊上算账时,他已经算过一遍——同样大小,自己一块毡要用多少羊毛、多少工夫。机器毯的价格,几乎抵得上他们一大家子忙一个月。

  祖父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补了一句:“……可它没有温度。”

  这一句,说给毯子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那一刻,阿古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手艺不是稳稳当当摆在那儿的,它也会被挤到角落,甚至被替代。

  机器毯越来越多,摆的位置越来越靠前。冬天集市上来了几个外地商贩,专卖机器毯,摊位大,嗓门也大。

  有个商贩看着祖父摊前冷清的人影,瞥了一眼他们的花毡,笑道:“老先生,谁还买这个?又重又贵。”

  祖父只是把毯子往里收了收,重新坐下,没接话。

  阿古听得脸发烫,又憋着一股气。他走到那摊机器毯前,低头看了一圈,背面也摸了摸,再走回祖父身边。

  “爷爷,他说得不对。”他咬牙开口。

  “哦?”祖父抬眼看他。

  “他们的毯子……看着亮,可没你的毯子铺着舒服。”他说得很慢,却一字一顿,“没有味道,也没有……那个感觉。”

  祖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一瞬间,阿古心里像被点着了一团小火。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想要“保护”什么——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他还说不清,却觉得特别重要的东西。

  那天回家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祖父教过的纹样一张张翻出来,照着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手腕酸、眼睛疼,他还是不肯停。

  十三岁那年冬天,祖父第一次正式把“定纹”的工作交给他。

  那天院子里铺着一块刚做好、还没完全剪边的花毡。祖父把老花纹册摊在他面前,指着一页页图案讲:

  “太阳是希望,羊角是守护,八角星是吉祥,连环纹是团结。图案不是乱画的,每一笔都有讲究。”

  “那还能不能画新的?”阿古问。

  “当然能。”祖父说,“但新的不能乱来。要在老的根上长。”

  他看着阿古,认真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新一代定纹师了。”

  阿古怔住。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你画得还可以”,而是“从现在起,这摊子以后得靠你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除了帮着干活,还要画纹样、改纹样,学着在祖辈的符号里加一点自己的东西。每画成一张,他都要试着解释一遍其中的寓意,仿佛在和未来要买毯子的人提前说话。

  冬天越走越深,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直响。

  一个夜里,祖父把一块旧花毡铺在炕上,手掌慢慢抚过那些已经有些磨损的纹样:“你看,它都陪着我们多少年了。”

  “好看是好看,就是旧了。”阿古说。

  “旧了才有味道。”祖父笑,“手艺,是岁月和手一起做的东西。只有手,没有岁月,不深;只有岁月,没有手,也活不了。”

  后来父亲也跟他说过一段话。

  那晚父亲敲银敲到一半停下,抬头看他:“阿古,你最近长大了。”

  “我每天都在长啊。”他开玩笑。

  “不是身高,是心。”父亲说,“有些人学手艺,是为了吃饭;有些人,是为了活得踏实。而你啊……”父亲顿了顿,“你是在学怎么让这门手艺活下去。”

  “让手艺活下去?”他重复了一遍。

  那晚,他一个人靠在院墙下。月光落在还没收进屋的工具上,银片闪着冷光,羊毛团静静地躺在一旁,像几个睡熟的孩子。

  他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要守住你们。”

  那一年,他十三岁。

  哈拉乌孜的风照旧吹过街巷,吹过土墙,也吹过一个少年刚刚定下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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