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锈与血的共鸣

  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

  不是那种单纯的垃圾腐烂发出的臭气，更像是一把生锈的勺子强行塞进嘴里，舌苔刮过粗糙氧化层时留下的那种涩味。

  林渊抬起脚，鞋底和地面分离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油腻的黑泥，混杂着细碎的铁屑。

  “这玩意儿是吃什么长大的？”

  西奥的声音从侧后方的阴影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嫌弃。

  他没走正路，整个人蹲在半空中的横梁上。那里有一团浓重的阴影，刚好把他那头显眼的银发遮得干干净净。

  “根据情报，这一带的金属丢失量大得惊人。”西奥指了指下方空旷的仓库，“这种‘锈蚀怪’通常只在深夜活动，对金属的震动和气味敏感得像条疯狗。”

  林渊没接话。

  他把那个巨大的网球包扔在地上，拉链拉开。

  金属特有的寒意扩散开来。

  那把巨大的、暗红色的园艺剪刀被他提在手里。

  如果不算那夸张的尺寸，这东西看起来其实挺钝，刃口上甚至还有没磨平的缺口。

  “开始吧。”林渊说。

  他抬起那把剪刀，重重地在身旁一根废弃的承重柱上敲了一下。

  “当——！”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经过层层叠叠的回音放大，变成了刺耳的噪音。

  西奥挑了下眉毛。

  这种引怪方式，还真是朴实无华。

  几秒钟的死寂。

  接着，黑暗深处传来动静。

  “滋啦——”

  那是金属在水泥地上拖拽的声音。

  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下都像是锉刀在耳膜上反复打磨。

  仓库尽头的黑暗开始蠕动。

  先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紧接着，那个东西走进了月光能照到的范围。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林渊还是皱了下眉。

  那是一坨行走的废铁。

  废弃的汽车保险杠、扭曲的钢筋，还有无数生锈的螺丝，这些东西被某种类似粘液的物质强行粘合在一起，堆砌成一个类人的形状。

  它足有三米高，每走一步，身上就会掉下来几块铁锈，又迅速被分泌出的红液卷回去。

  没有五官。

  脑袋的位置嵌着半个破碎的路灯罩，里面闪烁着浑浊的黄光。

  “这审美，真是绝了。”西奥在上面点评了一句，“小心点，它看过来了。”

  话音未落。

  那个庞然大物动了。

  它并没有像体型预示的那样笨重。

  几乎是在发动的瞬间，地面就传来震动。

  那团废铁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风压，笔直地撞向林渊。

  危机预警在后脑勺炸开。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力量型。

  林渊的大脑瞬间做出判断。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身体重心压低，在即将被撞上的瞬间，整个人向左侧滑出。

  “轰！”

  身后那根水泥承重柱被直接撞断。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林渊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起身，那东西已经转过身，一只由几根钢筋拧成的粗大“手臂”横扫过来。

  快。

  虽然动作幅度大，但这种纯粹暴力带来的速度，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林渊架起剪刀格挡。

  “当！”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导全身，林渊感觉自己的骨架发出了一声呻吟，整个人向后滑行了四五米，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别硬接啊！”

  西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玩意儿的密度比你想的大多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像鞭子一样从空中抽下，精准地缠住了锈蚀怪的左腿。

  西奥出手了。

  他的异能“影缚”发动。

  锈蚀怪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原本要追击的步伐被迫止住。

  “它的核心在胸口！”

  西奥整个人从横梁上消失，下一秒出现在锈蚀怪背后的阴影里，两把匕首带着寒光扎向怪物的后颈，“但那里有厚装甲，我的匕首扎不透！”

  匕首刺在满是铁锈的金属上，溅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了两道白印。

  锈蚀怪发出了一声类似汽笛的怒吼。

  它猛地一震，缠在腿上的影子寸寸崩断。

  西奥闷哼一声，在它反手抓来之前，再次通过“影跃”拉开了距离。

  “这家伙的物理抗性太高了！”西奥落在远处的集装箱上，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你的剪刀呢？给它修个指甲试试！”

  林渊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个怪物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相对平整的钢板，看起来像是某种重型机械的部件，周围的红液流动得格外剧烈。

  他在等机会。

  锈蚀怪被西奥的骚扰激怒，胡乱挥舞着手臂，周围的废弃设备被它砸得稀烂。

  就是现在。

  趁着它转身去抓西奥影子的空档，林渊动了。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拖着那把沉重的剪刀冲了上去。

  距离五米。

  锈蚀怪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那颗路灯脑袋猛地转了过来，一百八十度。

  距离三米。

  林渊起跳，双手握住剪刀把手，借着冲势，狠狠地刺向那块钢板的缝隙。

  “给爷开！”

  “嗤——”

  剪刀的尖端刺入了红液，但紧接着就被坚硬的金属卡住。

  那块钢板比预想的还要厚。

  林渊咬牙发力，剪刀向下压，试图利用杠杆原理撬开它的防御。

  锈蚀怪发出一声怪叫。

  它胸口的红液突然沸腾起来，那些原本松散的金属碎片瞬间收紧，死死咬住了剪刀的刃口。

  与此同时，它那只巨大的右手高高举起。

  那是几片锋利的工业切割片组成的“手掌”。

  林渊想抽回剪刀，纹丝不动。

  麻烦了。

  头顶的风声已经压了下来。

  如果是平时，他会选择松手弃刀。

  但这把剪刀要是丢了，今晚就真的只能给这怪物当宵夜了。

  林渊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不退反进，松开一只手，用肩膀硬生生顶住了剪刀的握把，试图把那块钢板彻底撬飞。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只巨大的切割手掌并没有完全落下，而是擦着林渊的身体划过。

  左臂传来一阵凉意，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校服袖子瞬间变成了破布条。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小臂上，皮肉翻卷，鲜红的血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溅在了锈蚀怪生锈的躯体上。

  “林渊！”

  远处的西奥瞳孔骤缩。

  那个伤口太深了，几乎切断了动脉。

  如果不立刻止血，这家伙撑不过两分钟。

  “该死！”

  西奥骂了一句，顾不上精神力的消耗，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了下去。

  必须把人救下来。

  然而。

  就在西奥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术的画面。

  月光下。

  林渊并没有因为剧痛而惨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那里，翻卷的皮肉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蠕动。

  血管重新连接，肌肉纤维迅速编织，皮肤像是有生命一样覆盖上去。

  仅仅是眨眼的功夫。

  那道足以让普通人休克甚至丧命的致命伤，就这样消失了。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和满手臂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

  西奥愣在原地，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

  A级异能“吸引超自然事件”？

  去他妈的A级。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该有的体质。

  林渊并没有注意到西奥的表情，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怪物身上。

  就在他的血液溅到锈蚀怪身上的瞬间，那个怪物的动作停滞了。

  它胸口原本沸腾的红液，在接触到林渊血液的地方，竟然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样，冒出阵阵青烟。

  它的再生速度变慢了。

  那些原本应该迅速填补缺口的金属碎片，此刻却像是生锈的齿轮，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如此。”

  林渊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这玩意儿……怕我的血。”

  或者是怕他这种“异类”的生命力。

  锈蚀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嘶鸣，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疯狂地想要把林渊甩开。

  它怕了。

  “想跑？”

  林渊冷笑一声。

  既然秘密已经暴露给西奥了，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他松开了握着剪刀的手。

  整个人像是一张狗皮膏药，直接贴上了锈蚀怪的身躯。

  柔术技巧，蜘蛛防守。

  他的双腿像蟒蛇一样缠住了怪物的腰部，双臂死死扣住了它那只完好的手臂关节。

  “西奥！愣着干什么！”

  林渊大吼一声，“把它的脚给我钉死！”

  这一声吼把西奥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银发少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灰色光芒暴涨。

  虽然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但现在不是时候。

  “收到，怪物先生。”

  西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双手猛地拍在地面上。

  “影缚·千重锁！”

  周围所有的阴影在这一刻全部沸腾，化作无数道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缠住了锈蚀怪的双腿，并顺着腿部蔓延，将它大半个身躯都固定在了原地。

  锈蚀怪疯狂挣扎，但在林渊的贴身压制和西奥的全力束缚下，它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平衡。

  “轰隆！”

  锈蚀怪仰面摔倒，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林渊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但他死没松手。

  他顺势翻身，骑在了怪物的胸口。

  那把巨大的剪刀还卡在钢板的缝隙里，摇摇欲坠。

  林渊伸出右手，在自己刚才愈合的伤口附近用力一按，指甲划破新生的皮肤。

  血珠渗出。

  他把手按在剪刀的握把上，让鲜血顺着剪刀流淌下去。

  “滋滋滋——”

  腐蚀的声音更加剧烈。

  锈蚀怪胸口的红液开始大面积溃散，那块坚不可摧的护甲钢板终于出现了松动。

  林渊双手握住剪刀把手。

  没有花哨的技巧。

  只有纯粹的力量，和一种近乎发泄般的暴力。

  “给我……死！”

  他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那块钢板被硬生生撬开，露出了下面一颗正在搏动的暗红色核心。

  “吱——！”

  锈蚀怪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它那只巨大的切割手掌疯狂地挥舞，试图拍死胸口这只该死的跳蚤，但动作已经迟缓得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林渊连眼皮都没抬。

  他双手握住剪刀把手，调转锋刃。

  “下去吧你。”

  普普通通的一刺。

  巨大的剪刀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颗肉瘤。

  “噗。”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那颗核心瞬间干瘪下去。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崩碎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

  锈蚀怪那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这一刻，它体内那些依靠诡异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废铁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磁性。

  “哗啦啦——”

  三米高的金属怪物瞬间崩塌，化作无数废铜烂铁，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林渊早有预判，在崩塌开始的前一秒，他已经踩着怪物的膝盖借力后跃，稳稳地落在五米开外的空地上。

  身后尘土飞扬，铁锈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那滩原本粘稠的红色液体在失去核心的支撑后，迅速氧化发黑，最后变成了一滩散发着焦臭味的黑水，渗入了水泥地的缝隙里。

  收工。

  林渊直起身，随手甩了甩剪刀上沾着的黑色粘液。

  他呼吸平稳，连大喘气都没有。

  刚才那场硬碰硬的厮杀，对他来说似乎也就是一场稍微剧烈点的热身运动。

  唯一的遗憾是，左手的袖子彻底报废了。

  那只袖管现在变成了几条破布，挂在手臂上晃荡，露出了下面精壮的小臂。

  那里光洁如新。

  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冷白色，连个蚊子包都没有，更别提刚才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了。

  只有周围还没干涸的血迹，证明着几分钟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再生速度，比上次又快了点。”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也不管这种场合合不合适，抽出一张开始擦拭剪刀上的污渍。

  这玩意儿生锈了就不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