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不死与约会

  头顶的横梁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落。

  西奥落在了林渊身侧三米的地方。

  这位一直把“优雅”和“玩世不恭”挂在脸上的银发混血儿，此刻却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没有收起匕首，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林渊的左臂。

  那里没有纱布，没有缝合线，甚至没有疤痕。

  只有原本该是伤口的地方，皮肤稍微粉嫩那么一点点，像是刚长出来的新肉。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渊擦拭剪刀时发出的“沙沙”声。

  西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过很多A级异能者的资料，哪怕是肉体强化系的变态，受了这种切断动脉的伤，也得躺上好几天，还得配合高昂的治疗药剂。

  但林渊……

  几秒钟？十秒？还是五秒？

  “喂。”

  西奥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指了指林渊的手臂，手指有点僵硬，“你那个……那是怎么回事？”

  林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沾满黑泥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铁堆里，然后才慢慢转过头，看向西奥。

  那种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因为秘密暴露而惊慌失措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想要杀人灭口的凶狠。

  林渊叹了口气。

  “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懒得编什么‘其实我贴了强力创可贴’之类的瞎话。”

  他抬起左手，在西奥惊悚的目光中，用力握了握拳。

  那层新生的皮肤随着肌肉的收缩而紧绷，毫无滞涩感。

  “一个……不太方便的能力。”

  不太方便？

  西奥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重锤敲了一下。

  这他妈叫“不太方便”？

  这简直是作弊！是BUG！

  无数个碎片在西奥的脑海里迅速拼凑起来。

  柔术课上。

  那个怎么摔都面无表情的林渊。

  那个被绞技锁住喉咙，明明已经到了人体极限，却依然能像没事人一样反击的林渊。

  教官卡尔那看怪物的眼神。

  还有刚才，这疯子居然敢用肩膀去顶诡异。

  原来不是因为他头铁，也不是因为他反应慢。

  纯粹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不死之身？”

  西奥盯着那条手臂，嘴里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敬畏。

  在这个异能者和诡异共存的世界里，“不死”是一个传说。

  连最强大的S级异能者也会老，也会死，也会被一颗子弹终结。

  但眼前这个大一新生……

  “差不多吧。”

  林渊没有否认。他把那把巨大的剪刀重新塞回网球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锁定了西奥。

  原本懒散的气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种压迫感，竟然比刚才那个三米高的锈蚀怪还要强上几分。

  “西奥。”

  林渊叫了他的名字。

  “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哪怕是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北条乃，或者是那些教授。”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铁屑上发出咯吱声。

  “这是我的底牌，也是……”林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最大的麻烦。”

  西奥看着林渊的眼睛。

  他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看到了一种疲惫，还有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某个雨夜，独自坐在屋顶看伊甸城邦的霓虹灯时的感觉。

  那种孤独感。

  西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慢下来。

  他把手里的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双手插兜，恢复了平时那种站没站相的姿势。

  “为什么？”

  西奥歪了歪头，银灰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为什么不灭口？或者编个谎话骗我？你知道我这人嘴巴虽然严，但也不是没缝的。”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按照那些三流小说的套路，这时候主角应该杀人灭口，或者用某种精神系异能洗掉他的记忆。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却让那种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杀你？太麻烦了。”

  林渊捡起地上的网球包，背在肩上，“而且，还得处理尸体，还得编理由跟学院解释为什么你会失踪。我也不是那种杀人狂。”

  他一边往仓库出口走，一边背对着西奥挥了挥手。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你这人，虽然嘴欠了点，看着也不太正经，但关键时刻还算靠得住。”

  “我相信你。”

  西奥愣在原地。

  信任。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伪装和利益交换的伊甸城邦，在这个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深蓝学院，这玩意儿比S级异能还要稀缺。

  他看着林渊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个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容。

  “哎，等等！”

  西奥快步追了上去，那是某种界限被打破后的轻松。

  “我替你保守秘密，这没问题。毕竟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呢？”

  他走到林渊身边，用肩膀撞了一下对方，“但作为交换，或者是封口费，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奥的好奇心已经快要爆炸了。

  “还有，资料上说你的异能是‘吸引超自然事件’。这跟你的不死体质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是唐僧肉转世？”

  林渊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你可以这么理解。”

  “哈？”

  “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清楚。”林渊选择了半真半假的解释，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个活体信标。我的体质会源源不断地向那个‘未明世界’发送信号。”

  他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夜空。

  “那些东西……诡异，它们能闻到我的味道。它们想吃掉我，或者同化我。作为代价，或者是某种恶趣味的补偿，那个世界给了我这具很难死掉的身体。”

  至于前世的记忆……这些东西被他死死锁在了心底。

  西奥听完，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

  作为A级异能者，他对“未明世界”的了解比普通学生要深得多。那是一个充满了混乱疯狂和无序的维度。

  每天都被那个世界的怪物盯着？

  那感觉就像是脖子上永远架着一把刀，或者睡觉时枕头底下藏着一条毒蛇。

  “这可真是……”

  西奥咂了咂嘴，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个大麻烦。比我任何一个不受控制的影子都要难缠一百倍。”

  “所以我才说，很麻烦。”林渊耸了耸肩。

  “那这次去伦敦……”西奥突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任务。

  “嗯，肯定会有大家伙找上门。”林渊打断了他，“所以才需要你。”

  西奥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靠，合着你是拿我当保镖用是吧？”

  “互惠互利。”林渊目不斜视，“我有肉盾，你有输出。而且……”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废墟般的仓库。

  “有了这个秘密，哪怕是为了防止我被切片研究，你也得拼命保住我，对吧？共犯先生。”

  西奥被噎了一下。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竟然还不赖。

  “行吧，算我倒霉。”

  西奥抓了抓头发，那头银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不过说好了，下次再有这种不要命的操作，麻烦提前打个招呼。我的心脏可没有再生能力。”

  “尽量。”

  “尽量个鬼啊！”

  两人并肩走出了废弃工业园。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曦的光芒穿透了城市的薄雾，洒在这两个少年的身上。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对了，那把剪刀……”西奥指了指林渊背上的包，“对诡异似乎还有克制效果？”

  “好像是吧，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

  “……你这人身上的东西怎么都这么怪？”

  “彼此彼此，影子怪人。”

  晨风吹过，卷走了空气中最后一点血腥味。

  新的麻烦还在伦敦等着他们，

  但至少这一刻，世界是安静的。

  ......

  周四的阳光意外地有些刺眼。

  伊甸城邦的气候控制系统大概是调节到了“度假模式”，天空蓝得刚刚好。

  林渊躺在宿舍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按照常理，这时候他应该在天枢院的地下训练场被教官当成沙包摔，或者在韩教授的课上对着那些掉SAN值的诡异图片写分析报告。

  但现在，他拥有了整整两天的假期。

  这是学院给“伦敦敢死队”的特别福利。

  虽然名字叫“特别行动组”，但在林渊看来，让四个大一新生去S级诡异爆发区，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林渊同学，建议您利用这段时间补充睡眠，您的皮质醇水平略高于平均值。”

  Eve的声音从终端里飘出来，带着那种合成出来的关切。

  “那是被吓的。”林渊翻了个身，把抱枕压在脑袋上，“还有，别叫我同学，听着像在点名。”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和西奥在仓库里的画面。

  那个银毛混血儿虽然嘴欠，但在得知他不死秘密的时候，表现得还算是个爷们。

  被人知道秘密的感觉，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就在他准备补个回笼觉的时候，手腕上的终端震了一下。

  不是西奥那种轰炸式的表情包，也不是韩教授那种带着红色感叹号的紧急通知。

  发信人：北条乃。

  简短得令人发指的信息跳了出来：

  【下午两点，星钻广场，B区三层‘雾岛’咖啡厅。关于伦敦。】

  林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星钻广场？那个号称伊甸销金窟，一杯白水都要收服务费的地方？

  这位住在对门的冰山邻居，居然会约在那种人声鼎沸的地方谈论怎么去伦敦杀怪？

  这感觉就像是看见教导主任在夜店打碟一样违和。

  “不去行不行？”林渊嘟囔了一句。

  “根据社交行为学分析，拒绝女性的主动邀约会降低好感度，并可能导致后续团队合作出现裂痕。”Eve一本正经地分析。

  “没让你说话。”

  林渊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

  不管北条乃想干什么，既然提到了伦敦，大概率不是找他喝下午茶那么简单。

  ……

  星钻广场。

  巨大的全息鲸鱼在楼宇间游弋，尾巴甩出的光粒子像雨点一样洒落在人群头顶。

  到处都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咖啡的味道。

  林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扶梯上显得格格不入。

  喧嚣，热闹，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林渊把卫衣的帽子拉低了一些，双手插在兜里，快速穿过人群。

  这种过分鲜活的日常感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前两天他还提着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在一个废弃仓库里跟一只三米高的铁皮怪物玩命。

  而四十八小时后，他就要飞往地球的另一端，去面对那个闹翻了整个伦敦的“开膛手”。

  这种割裂感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热闹，因为热闹通常意味着麻烦。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找个角落躲着，或者买个冰淇淋坐在长椅上看来往的人群发呆。

  但现在不行。

  他按照导航找到了那家名为“雾岛”的咖啡厅。

  位置很偏，在回廊的尽头，只有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推开门，冷气夹杂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只有舒缓的大提琴声在流淌。

  他一眼就看到了北条乃。

  她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背对着落地窗。

  林渊愣了一下。

  平时见惯了她穿那身深色校服或者是作战服，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常服。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稍微有点宽，露出锁骨的线条。下

  身是一条格纹长裙，没戴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头发也没有扎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如果不看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文学系女大学生。

  “迟到了三十秒。”

  林渊刚拉开椅子坐下，北条乃就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

  “电梯太慢。”林渊招手叫来服务员，随便点了一杯冰美式，“找我什么事？如果是为了怎么在伦敦活下来，我觉得多买两把枪更实际。”

  北条乃没有理会他的吐槽。

  她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十二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