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十二面相（上）

  没有发信人，没有时间戳，就那么突兀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是屏幕像素本身自发组成的文字。

  发信人的ID是一串由无意义符号组成的乱码，被系统用鲜红的字体标记为【高风险加密通讯】。

  林渊的瞳孔骤然缩紧。

  刚刚还充盈在胸口的暖意和满足感，在这一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愈合的样子。

  梦里。

  对方看见了。

  看见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让学院的中枢系统介入。

  这是天枢院学生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时最标准的处理流程。

  他抬起手腕，将终端凑近嘴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压低声音对终端下令：“Eve，追踪这个信号源。”

  一秒。

  两秒。

  没有回应。

  “Eve？”林渊再次呼唤。

  终于，那个温柔却毫无起伏的女性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困惑。

  【抱歉，林渊同学，未检测到任何通讯请求。】

  林渊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低头看向终端屏幕。

  那条诡异的信息，连同那个乱码ID，已经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他立刻调出系统日志，一行一行地飞速检查。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通讯记录，没有任何异常数据，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因为精神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

  林渊心中警铃大作。

  Eve是天枢院的超级人工智能，是整个学院的中枢系统，它的算力足以监控整个伊甸城邦的通讯网络。

  能绕过Eve的监控，甚至连痕迹都不留下地侵入他的个人终端……

  对方的技术力，完全超越了学院的中枢AI。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滴。”

  终端再次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熟悉的，由乱码组成的ID。

  还是那行鲜红的【高风险加密通讯】标记。

  这一次，对方发来了一条新的、风格截然不同的信息。

  【别那么紧张嘛，小帅哥。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十二面相’，只是在橱窗外看看最新款的玩具，暂时还没有拆开包装的打算哦~】

  信息末尾，甚至还附带了一个不断开合的，俏皮的眨眼表情符号。

  “……”

  林渊看着那句“小帅哥”，看着那个“玩具”，看着那个眨眼的表情符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种荒谬到极点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柱爬了上来。

  就好像一个能轻易捏死你的巨人正蹲在你面前，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你说：“宝宝乖，别怕，叔叔不吃人。”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十二面相？”

  林渊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将其牢牢刻在脑海里。

  难道是深蓝学院之外的第三方势力？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没等他细想，那条信息连同那个眨眼的表情符号，再次自动销毁，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磁悬浮列车缓缓驶入学院站。

  林渊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看着伊甸城邦璀璨的灯火，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翘课睡觉的计划泡汤了。

  自己似乎已经被卷入了一个远比诡异和学院更危险的漩涡。

  ……

  回到那间熟悉的，像是高档酒店套房的单人宿舍。

  林渊没有开灯，任由自己站在玄关的黑暗中。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新风系统在发出微不可查的“嗡嗡”声。

  他缓缓走到盥洗室，打开了镜前灯。

  柔和的光线亮起，照出镜子里那张清秀但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墨黑色的眼瞳。

  “玩具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

  不死体质是他最大的底牌，是他敢于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去试错的底气。

  但同时这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永恒的看客，眼睁睁看着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化为尘土。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这份独一无二的诅咒，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第一次对这个秘密，产生了动摇。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看穿的战栗。

  一个连深蓝学院都不知道的秘密，却被一个闻所未闻的组织轻飘飘地揭开了。

  林渊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镜中自己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

  林渊取消了翘掉选修课的念头。

  睡觉？

  这种时候睡得着就有鬼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换上校服，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朝着第三文献资料馆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答案。

  他需要知道“十二面相”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晨的资料馆空无一人，

  林渊轻车熟路地来到地下的特殊资料区，找到了正在一张全息光桌前整理资料的韩教授。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的中年教授，此刻正戴着一副老花镜，聚精会神地比对着两份来自不同地区的诡异事件报告，手边的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教授。”林渊开口。

  “嗯？”韩教授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么早？昨晚任务的报告我看过了，干得不错。今天不是给你们放假了吗？”

  “我有点事想问您。”林渊的语气很平静。

  他走到光桌前，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不死”或者“愈合”的信息，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昨晚在回学院的路上，”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客观而冷静，“我收到了无法追踪来源的加密信息。”

  韩教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发信方能绕过Eve的监控，信息可以自动销毁，并且不在系统日志里留下任何痕迹。”林渊继续说，“发信人自称‘十二面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

  韩教授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慵懒和倦怠，在听到“十二面相”这个名字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渊从未见过的，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凝重的神情。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放下了手中看到一半的资料。

  “嗡——”

  一声轻响。

  一道半透明的蓝色能量屏障，从房间的四壁和天花板、地板瞬间升起，将整个空间彻底笼罩。

  最高级别的隔音屏障。

  韩教授看着林渊，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把你收到的所有信息，一字不漏地，全部复述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