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挣脱（6）

  走廊尽头的男人轮廓缓缓散开，消失了。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尖叫和走了调的童谣，也一并停歇。

  世界安静下来。

  西奥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他银灰色的发梢滴落。

  “那家伙……跑了？”

  北条乃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锐利。

  “不，它一直都在。”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走廊地板开始融化，墙壁上的血泪相框也化作一道道流光，整个空间像一个被揉捏的纸团，剧烈地扭曲折叠。

  “站稳！我要带你们去更深的地方！”

  薇薇安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带着颤抖和痛苦。

  她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按着那个已经出现裂纹的银色罗盘，柔和的蓝光再次将四人包裹。

  眼前的景象彻底破碎。

  他们不再处于任何具体的场景，而是漂浮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无数发光的碎片像星辰一样在他们周围盘旋。

  林渊伸出手，触碰到一片离他最近的碎片。

  碎片中，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独自坐在孤儿院大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

  “妈妈……会回来接我的。”

  女孩的喃喃自语，直接在林渊的脑海里响起。

  另一个碎片里，一个瘦小的男孩被几个大孩子抢走了玩具，他不敢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碎片在他们身边加速流转，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被遗弃被忽视的记忆。

  这些记忆属于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

  “它……”

  薇薇安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她捂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没有自己的意识，它就是这些情绪本身……最纯粹的孤独，最深沉的被遗弃感……”

  她作为梦境的引导者，正承受着这些情绪最直接的冲击。

  北条乃闭上眼，指尖萦绕着微弱的元素光芒，她在感知这里的能量构成。

  “能量流是分散的，混沌的，没有固定的核心。”

  她睁开眼，看向林渊。

  “它不具备稳定的实体，只有在宿主的精神极度脆弱时，才能短暂凝聚成我们看到的样子。”

  “喂，你们看那些墙。”

  西奥的声音传来，他指着一些偶尔闪过的，像是墙壁的记忆碎片。

  碎片上，有许多用蜡笔画的涂鸦，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兽。

  “这些能量波动……和涂鸦有联系。”

  林渊的目光也落在那上面。

  他看到了其中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笑容夸张的怪兽，正张开双臂，抱着一个哭泣的小人。

  画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别怕，我保护你。”

  那个怪兽的笑容，和梦男一模一样。

  林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幅新的画面。

  在漆黑的房间里，小雅在梦中哭泣，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一团灰黑色的阴影从墙壁里渗出，缓缓靠近。

  那阴影伸出模糊的手臂，轻轻地“拥抱”住小雅。

  小雅的哭声停了。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从恐惧变成了更深沉的绝望。

  那不是守护。

  那是一种名为“陪伴”的绝望，一种“我们都是被抛弃者”的共鸣。

  这个诡异是孩子们为了对抗孤独自己“创造”出来的。

  它既是恐惧的来源，也是对陪伴最扭曲的渴望。

  林渊第一次从那张僵硬的笑脸背后感受到了悲哀。

  就在这时，周围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停下了。

  然后它们像受到某种指令，疯狂地朝着四人涌来。

  “小心！它要反噬了！”

  薇薇安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北条乃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周围所有人都对着她微笑，说着各种赞美的话。

  “乃小姐，您是我们见过最完美的人！”

  无数的声音涌入她的耳朵。

  她的异能却在疯狂地尖叫。

  谎言。

  谎言。

  全都是谎言。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着最纯粹的虚伪和恶意。

  她想逃离，可那些声音像跗骨之蛆，钻进她的脑子，让她头痛欲裂。

  ……

  西奥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片绝对的黑暗里。

  没有光，也就没有影子。

  他最引以为傲的“白夜行”彻底失效了。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手脚都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剥夺和被囚禁的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自由在这里一文不值。

  ……

  林渊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两张模糊的属于他前世父母的脸。

  但这一次他们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恶意的微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伤。

  他们就那样飘在不远处，用忧伤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

  “你为什么……不死？”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不属于这里。”

  “你是个怪物。”

  这个问题捅进了林渊内心最深处。

  他为什么不死？

  前世车祸的剧痛，死亡的虚无，转生后的茫然。

  孤儿院里为了不显得格格不入，每次受伤都要躲起来，假装自己和别人一样会疼，会流血。

  被裂口女的剪刀刺穿身体时那冰冷的触感。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是个异类。

  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永恒看客。

  孤独感瞬间将他淹没。

  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他想起了韩教授的话。

  “你的能力，是信标。”

  他想起了北条乃说出那句“我讨厌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时眼神中的坚定。

  他想起了老院长那句“注意安全”。

  他想起了孩子们白天的笑声。

  他凭什么要被一个由别人的恐惧和悲伤构筑出来的东西，来定义自己是谁？

  林渊的眼神在这片黑暗中重新亮了起来。

  他对着那两张悲伤的脸，或者说，对着那个在他脑中低语的声音，扯了扯嘴角。

  “因为我还没玩够。”

  “轰——”

  眼前的幻境，应声而碎。

  林渊猛地睁开眼，他依然站在那片黑暗的星空下。

  他看到北条乃跪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头。

  西奥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薇薇安更是嘴角溢血，倒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

  他的队友全都被困住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了。

  既然他是麻烦磁铁，是吸引诡异的“信标”。

  那就把这个该死的能力利用到极致。

  他朝着薇薇安的方向，大吼出声。

  “薇薇安！把我的精神，直接连接到它的核心！”

  他不知道那个核心在哪，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北条乃！准备好你最强的元素冲击！听我命令！”

  林渊的吼声刺破了这片死寂的梦境。

  黑暗中一张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笑脸缓缓浮现。

  那张脸占据了整个视野，俯视着他。

  它似乎对林渊的反抗感到了一丝“有趣”。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空洞以外的情绪。

  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