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梦男（5）

  那片黑暗的中央，男人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动只是歪着头，脸上挂着那个巨大又僵硬的非人微笑，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下一刻，他笑了。

  那道裂口般的嘴，弧度拉扯得更大了。

  数道灰黑色的阴影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像有了生命的墨汁，在空中扭曲成与他一模一样的形态，然后迅猛地朝着四人扑来。

  空气中那支走了调的童谣音量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动手！”林渊低喝。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西奥的身体已经矮了下去。

  面对直扑面门的幻影，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影子，在狭窄的走廊里拉出一条诡异的折线。

  那道幻影扑了个空，直接穿透了他留下的残影。

  西奥的身形在走廊另一头的灯光阴影中重新凝聚，他甚至还有空对着幻影吹了声口哨，手中两把漆黑的匕首反握，交叉一划。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匕首精准地切过幻影的脖颈。

  然而，就像切开了一团空气。

  匕首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那道幻影毫发无伤，只是扭过头，用那张复制粘贴来的笑脸“看”着他。

  “啧，滑不溜丢的。”西奥嘴里抱怨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另一边，扑向北条乃的幻影，则迎面撞上了一堵凭空出现的墙壁。

  那是一面由无数细密冰晶瞬间凝结而成的冰墙，半透明的墙体折射着走廊昏暗的光，散发出森森寒气。

  幻影撞在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身体像一团烂泥般贴在了墙面上，却并未消散，反而开始像液体一样试图渗透冰墙。

  北条乃眉头紧锁，她抬起另一只手，白皙的指尖上，一缕纤细的电弧“噼啪”一声跳跃出来。

  她屈指一弹，那道雷光精准地射在贴着冰墙的幻影身上。

  幻影的身体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组成它身体的黑影都淡了几分，但仅仅一秒后，就恢复了原状。

  “物理抗性很高，能量攻击效果不佳。”

  北条乃迅速做出判断，清冷的声音通过薇薇安建立的精神链接，在每个人脑中响起。

  林渊没有功夫去管队友的战况。

  因为剩下的所有幻影，全都绕过了其他人，目标明确地朝他冲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比攻击西奥和北条乃的更快，身上散发出的恶意也更加浓烈。

  林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东西对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这该死的不死体质。

  在幻影即将及体的瞬间，一道柔和的精神波动以薇薇安为中心扩散开来。

  “心神守一。”

  薇薇安的声音在三人脑中响起，她一直站在最后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长长的刘海下，脸色有些苍白。

  那几道扑向林渊的幻影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前进的速度骤减。

  就是现在！

  林渊没有选择闪避。

  他迎着最前方那道幻影，不退反进，主动撞了上去。

  冰冷黏腻又带着腐烂气息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

  那幻影穿透了他的身体，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可林渊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在幻影穿过他身体的同一时间，他反手一抓，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那团阴影的“肩膀”。

  那感觉很奇特，像是抓进了一团冰冷的棉絮，却又带着一丝实体般的韧性。

  幻影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从他手中挣脱。

  “给我……过来！”

  林渊低吼一声，手臂肌肉瞬间坟起，作战服下的线条紧绷。

  他腰部发力，以一个过肩摔的姿势，将那团近乎无形的幻影硬生生拽了回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嘭！”

  一声闷响。

  走廊的地板上，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那道幻影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开始剧烈扭曲，想要重新站起。

  林忿根本不给它机会，抬脚，重重踩下！

  “噗嗤——”

  那道幻影被他一脚踩得四分五裂，化作一缕缕黑烟，尖啸着消散在空气里。

  物理超度，永远有效。

  走廊尽头，一直静立不动的梦男本体，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它的嘴角，以一种违反人体构造学的角度更加向上咧开了，几乎要撕裂到太阳穴。

  随着它笑容的变化，整个梦境走廊开始剧烈地扭曲。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天花板上伸出一只只惨白的手臂，地上的血花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那支诡异的童谣，变成了无数孩子混合在一起的，饱含恐惧的尖叫。

  “啊啊啊啊——！”

  剩下的几道幻影，在尖叫声中，停止了攻击。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开始像捏橡皮泥一样迅速变形。

  西奥面前的幻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暗。

  北条乃面前的幻影，则分裂成无数张嘴，每一张嘴都在用不同的声音，对她说着同样的话。

  “你是假的。”

  “你的世界是假的。”

  “你也会撒谎。”

  而林渊面前的那道幻影，则变成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样子。

  两张模糊又温柔的脸。

  他前世父母的脸。

  只是那两张脸上挂着和梦男一模一样充满恶意的微笑。

  “糟了！”

  薇薇安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变得急促而虚弱，“它在读取你们的深层恐惧！守住心神！不要被幻象迷惑！”

  可这提醒来得太晚了。

  西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催动异能，想要遁入阴影。

  但他失败了。

  他面前的那片黑暗将周围所有的光和影都吸了进去。

  他失去了与影子的联系。

  “白夜行”失效了。

  他被困在了自己最恐惧的黑暗和无力之中。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慌”的表情。

  北条乃的情况更糟。

  无数的“谎言”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冲击着她的认知。

  她的“识谎”异能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她能“看”到这些谎言背后所蕴含的恶意，那些扭曲的想要将她拖入深渊的情绪。

  她抱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那头利落的高马尾散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别说了……别说了！”

  她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陷进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每个人的精神世界被各自的恐惧所淹没。

  薇薇安建立的精神链接，在三股强大的负面情绪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

  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团队配合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林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张挂着恐怖微笑的脸。

  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内心最深处唯一的一点温暖。

  现在这一点温暖被玷污了，被变成了刺向他心脏最锋利的刀。

  痛苦，愤怒，绝望……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他想冲上去，把眼前这个恶心的幻象撕成碎片。

  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时候。

  他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孩子们白天的笑声。

  他想起了小雅那个努力挤出来的，想让他放心的笑容。

  想起了老院长在他出门前，那句沙哑的“注意安全”。

  他答应过他们，要把那个挂着恶心笑容的东西，从他们的梦里彻底抹除。

  他不能输在这里。

  “滚开啊——！”

  林渊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没有再去看那两张脸，而是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轰向了离他最近的，正在折磨北条乃的那团“谎言”幻影。

  这一拳，没有使用任何技巧。

  只是纯粹的力量与愤怒的宣泄。

  拳风呼啸，带着决绝的气势。

  “轰！”

  那团由无数嘴巴组成的幻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林渊一拳打得粉碎，爆成一团浓郁的黑雾。

  狂暴的意志力顺着精神链接，狠狠地冲击了其他三人的精神世界。

  西奥身形一震，他面前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北条乃也猛地抬起头，那无数的谎言之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薇薇安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了，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立刻全力稳固住即将崩溃的精神链接。

  “就是现在！它的力量分散了！”

  林渊的怒吼，暂时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惧。

  他们从各自的噩梦中挣脱出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体力消耗更让人虚弱。

  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他们都在和这些无穷无尽的幻影纠缠。

  “这些……只是投影。”北条乃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它的本体，不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巨大微笑的梦男本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然后，缓缓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