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当年没收到信
作者:宇晓王忠礼
“你给我仔细说清,啥子信?”李老爷子劈头就问,眼睛紧紧盯着张崇义,好像生怕漏掉他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
张崇义略微一愣,跟着一笑:“和平大哥,你不晓得啊?我只当你已经晓得了,既然你不晓得这个事,那便算了。”
见他把话说得轻飘飘,李和平越发恼火起来,更用力地扯了下张崇义的胳膊,厉声问:“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啥子信?”
张崇义仍旧微笑着,一点不把李和平的恼怒放心上,轻轻地把手掌覆在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说:“你先松开手,听我给你讲嘛。”
李和平见他这样才松了手。张崇义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叶子烟卷好一支递给李和平:“去年年底,政府下发了一个通知,要再次收集咱李庄老百姓手里当年留存的抗战遗物,说是不论纸片儿大小,哪怕只手掌大一块,有个一字半句的手写书信,字条都算数,政府有偿回收。那天我去赶场,走到羊街时候正巧遇上李伯伯堂兄的幺儿,他正跟几个人站在街上摆龙门阵,说得刚巧就是你家里的事,信的事我就是那次听他摆起的。”
“我堂兄弟他是咋个说哩?你快讲!”李和平下意识又抓住了张崇义的手腕用了力,眼圈也再次泛起红来。
张崇义握住自己手腕上李和平的手,语气始终充满包容的温和:“我当时就站下听他摆了,过后又仔细询问了他,他说他也是听别个说李伯当年仿佛托人捎信回来过,但信捎去的是成都并没有捎回李庄来。我想李孃跟你都在成都,如果李伯伯当真有信捎回来,那肯定是到了你们的手里。我早晨提一嘴,见你是那个样子就晓得你是不晓得有信这回事的。”
说完,见李和平表情怔怔的,张崇义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我晓得你心里的那个结。我也晓得你家跟你堂兄弟那边因为当年旧事不再走动,你不方便去问,我过后还特地请你堂兄喝了回酒,详细问过他,确定了他也只是听说,并没见过啥子信。”
腕上的力道一泄,李和平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精神一下子萎了,眼圈仍旧红着。
张崇义看他这样子心酸,又好声相劝:“不管你心里咋想的,李伯伯是名副其实的抗日英雄这是事实。另外那封信的事或许不是空穴来风。既然你家的亲戚听说过,兴许当年李伯伯当真托人捎信回来过。你莫要灰心,咱们再慢慢找嘛,是事实它就总会留下一点痕迹的。”
李和平垂着眼,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我也总是拿这些话骗我自己,可是那两个人就躺在那里呀,我骗得过自己骗不过事实,除非到了我也躺进去的那一天,不然我这心里就过不去呀!”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庭院,走进古巷,走上这座曾经包容过千万个落难同胞,曾经与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重,充满伤痛的石板路……
孟响一直逛到傍晚才回到昨天跟李老爷子喝茶的那间茶馆,问了老板才晓得,李老爷子没等上他,便托老板给他捎话先回老宅去了。孟响怕回去给人添麻烦就在街上随便吃了晚饭才回李家老宅。
到家时仍是昨天晚上那位被李老爷子称为“三孃”的阿婆为他开的门。他一进门阿婆就说厨房还为他留着蒸饺和豆花,说话时已先往厨房去了。孟响没想到阿婆行动这么利落,赶紧跟在后头往厨房走。
他本来想跟阿婆说已经吃过晚饭,可是阿婆麻利地掀开锅盖,从里面端出个小蒸笼,蒸笼里盛着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大碗蒸饺和一碗鲜豆花。把两个碗从笼屉里端出来,随后笑嘻嘻望着孟响:“你爷说你平日极少吃到豆花,我就特地去买了鲜的回来。”
阿婆那眼里盛着跟鲜豆花一样热的期盼,孟响就开不了口,乖乖地往桌边坐下,拿勺子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很浓很香的豆味立刻充满了口腔,心里满足而妥帖。
阿婆眯起眼,嘴角像括号一样可爱的笑纹一波一波向脸上蔓延开去:“慢慢吃,当心烫着。”说完就出去了,留下孟响一个人吃饭。
吃过了饭,孟响从厨房里出来时阿婆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坝里择豇豆,见他出来就笑着说:“你爷说今天逛得多,有点累了,吃完饭就回屋歇去了,他说你回来不用去找他。”
孟响点点头,应着话往后院的小楼去。他心里有些担心李老爷子,不晓得他当真是逛累了,还是心情仍旧不好。上午分别时候他的样子孟响印象很深。
回到自己的房间,孟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白天手机里拍的照片保存进电脑里。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他,孟响用鼠标点击照片放大,那是一扇旧色的对开木门,木门旁边的墙壁上有旧居介绍的内容,前半段是关于李济的身份简介和当年来此居住的简要说明,最后一句吸引了孟响:他的一女儿因患伤寒病逝于此,就在两年前,他的小女儿因罹患胰腺炎在昆明撒手人寰。接连的打击让他在日记里感叹自己“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在那样困苦的岁月里,伟大的考古学家在困难面前保护了数以万件珍贵文物,却无力保护自己的爱女。巨大的悲恸让大师无法忍受,搬离了这里,前往张家祠居住,也就是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的驻地。在张家祠,大师把满心的伤痛化作工作的力量,完成了《殷墟陶器》《西阴村史前遗址》《李济考古论集》等考古著作,为后来中国的考古学打下了重要的基础。
孟响拍下来的照片上,木门的把手上挂了盏小小的红灯笼。红灯笼还亮着,散发出温暖微弱的桔红色光芒。这小灯笼是一位男游客挂上去的,离别时,那位男游客动容得低喃:“挂一盏灯在门上,让孩子的亡灵能找到回来的路。”这位游客的灯笼是为李济的女儿,那个年幼的永远留在了李庄的生命而留的。
整理照片的过程,孟响的内心既感动又骄傲。感动于大师们当年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仍旧坚持学术研究,为后来中国各行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又骄傲于淳朴善良的四川和四川人民不畏艰辛,收留外来避难的同胞。尽管战火没有燃烧到这里,却为抗战的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
整理完照片,孟响的心情仍沉浸在日间参观抗战纪念场馆的情绪中,突然很想找人聊聊天,上网点开蓝博对战平台,进入《共和国之辉》大厅逛了一圈,跟预计的一样,我军最帅的头像果然是暗着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孟响还是有点失落。我军最帅是宜宾人,孟响想发几张李庄的照片给他,他应该对这里也很有情感。
就在孟响打算下线的时候,微信突然闪动,是张鸣翔的头像:“老大,纪念抗战胜利活动的参赛作品有灵感了吗?”尽管科技社团明面上张鸣翔是社长,但因为每次搞活动技术带头的都是孟响,私下里张明翔总讨好地跟孟响叫老大。
“正在想”孟响皱眉迅速敲字回复。
“老大你快点想呀,递交参赛作品可是有时间限制的,昨天在社团里碰上负责活动的老师还问我来着。”
“我知道,周一下了课我会去趟社团的。”
“好勒,等你呦!”结束聊天的时候张鸣翔还发了个肉麻兮兮的粉红色爱心泡泡,惹得电脑前的孟响一记白眼顺带麻利地关了聊天框。
木窗外传来“沙沙”的细响,像蚕子啃食桑叶。下雨了,细小如牛毛,是巴山夜雨的典型特征。李庄的夜静极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摆弄电脑手机这些电子产品竟让孟响生出厌烦,他想起白天在镇里逛时无意间遇到一家小小的旧书店。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专门卖旧书的店铺了,出于好奇进去看了看,竟淘到一本线装版的《四川抗战史》,看了下出版社,还是旧时的印刷社,于是买了下来。
打开床头灯,孟响从背包里找出那本纸张已经很有些发黄的旧书。刚靠在床头准备翻看,门外传进来一声询问:“小孟,睡了吗?”是李老爷子。
孟响赶紧起身开门,李和平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我担心你明天大早就出门,想了想还是今晚跟你说一声。”
孟响把李和平让进屋,问:“明天早晨是要去祖坟那边祭拜吧?”
李和平点点头:“要麻烦你一下。”
孟响大方一笑:“应该的,我很荣幸。”
李和平也笑了,可是那笑随即就被慢慢地收拾起来,最终只余轻声一叹。
孟响问:“您是不是有事?”
李和平摇摇头:“这人呀越老就越没出息,总多愁善感的,叫你们年轻娃儿见笑喽。”
孟响包容地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陪着沉默。李和平的眼圈有点深,显然没休息好。晚间回来那位婆婆说李老爷子吃过晚饭就回屋睡下了,孟响猜这老人必定是一人独闷房里不知为何事抑郁。经过这几天相处,孟响晓得李老爷子十分健谈,眼下他已经主动询问,对方却不肯多言,显然是不想说。别个的私事不好勉强。
李和平又简单询问了孟响日间出行的情况,闲聊几句便起身回房去了。把老爷子送出门,再回来,孟响的心情却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可能受到了李和平的影响,还有一些连孟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为老人家的担心。
重新靠坐在床头,翻开旧色的书页,孟响看到古制书体的竖行印刷字迹,第一段就写着:自国内全面抗战始,四川累计征召、补充兵员约三百五十万人,占全国同期征兵总数的五分之一,出川将士的伤亡人数约占全国抗日军队的20%……
次日清晨,孟响醒得很早,起床收拾妥当出门,本以为要等李老爷子,却看到前院的厨房亮着灯,腾腾的白水汽从厨房窗户里冒出来,带着香油,醋和小葱混在一起暖香味。刚站在厨房门口,孟响就听见李老爷子的招呼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小孟快进来,正好,馄饨刚出锅,赶紧趁热吃。”
孟响在餐桌旁边坐下,站在灶台边的阿婆取走了桌上的泡菜碟子,又添了切成丝的酸心里美萝卜,上面淋着炝了花椒的红辣油,撒着白芝麻,重新摆在孟响面前。浓郁的酸香瞬间激出了食欲,沉睡了一宿的身体在这一刻才算彻底被唤醒,地道的川味早饭,能让人还没吃进嘴就提起了精气神。
“这么早?”孟响才吃了两个馄饨,李和平已经放下了碗筷。他碗里的汤都喝尽了,拿纸巾抹着额头的细汗,脸红红的,精神比昨晚上看起来好了许多。
“人老减瞌睡,一上岁数啥也不中用了。你多吃些,三孃煮得多,锅里还有好些哩。”
孟响放下碗筷的时候,三孃竟洗完早饭用过所有碗碟,已在擦灶台了。孟响发现这位老太太做事轻手轻脚,看上去慢悠悠的,其实很利索。
出了老宅,李和平就站在大门前,脚边放着个红色大塑料袋,手里拿着盒香烟正在数根数,数好了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蓝色塑料打火机放进烟盒里一并揣回裤兜。看见孟响出来他却并没走,说要等会儿三孃,她也要去。
孟响看了眼那个装烟的裤兜:“从没见过您抽烟。”
李和平笑:“从前烟瘾可大了。在矿下头做事又累又乏味,得了空抽一支烟,那感觉就像神仙一样。还是那句话,现在老了,啥都不中用了,刚退休那时是老伴儿喊着不让抽,现在抽一根烟身体从里到外到处出毛病,自己也不敢抽喽。”
“您从前在矿上干过?下啥矿的?”
“磷矿,四川最大的磷矿生产基地,在什邡那边,什邡你晓得吧?”孟响立刻点头,李和平继续说:“我当年下矿时候还是老矿井,那时候你父母大概还是小娃儿哩。干了好些年呢,后来被分配到德阳的机械厂上班,才调回城里。”
“真巧,我家也是德阳的。”孟响有点意外。
“嗯,听你妈妈说过。”
“那您也是见证德阳三线工业建设的老人啦。”孟响没想到妈妈竟已经跟李老爷子认识。看来妈妈并没像爸爸那样被李老爷子的那些传闻影响,已经搞好了邻居外交。
李和平点点头:“算是的。”
三孃出来了,拉上院门扣好锁,对着李和平和孟响笑了一下,安静地跟在两人后面。
李和平提起脚边的红色塑料袋,对孟响说:“祖坟迁去墓园了,每户都有门牌号,就像活人住的一样,方便亲戚找寻祭奠,还专门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好得很。”
孟响:“从前没有墓园吗?”
“从前村子里死了人哪有专门的墓地,都葬在自家的田坎边上。只有旧社会地主家里才有专门建造的雕龙画凤的祖坟,地主管那叫阴宅,十分讲究。”说完,又一笑:“扯远啦。自从镇里全面规划以后,从前葬在自家地头的坟都迁去了公共墓园。国家专门划拨出一块林坡地造的公共墓园,这样挺好的,能让出不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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