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特种工程”背后的血与泪

  边说边聊，很快就到了公共墓园，按照门牌号，李和平很快找到了李家的祖坟。把提来的红色塑料袋放在地上，里面装着香蜡纸钱。

  孟响看到不远处有个熏得黢黑的陶盆，猜必定是拿来烧纸钱用的，便搬了过来，李和平点燃香蜡，插在其中一座墓碑前。

  三孃先把纸钱抖散，抽出其中一张在蜡上点着，随后引燃盆中的纸钱，便默默地守在盆边，口中低低地念，神态安详宁静，却并没给墓碑鞠躬行礼。尽管李和平没给孟响介绍三孃的身份，但从称呼上，孟响猜三孃应是李老爷子的姨母。

  孟响照着李和平的风俗也烧了纸，向先人问过安，行过祭拜礼数后，他默默地打量附近的几座墓碑。从碑文上能看得出，这片葬着的全是李家的亲戚，可是他们祭拜的这座墓碑上，却只有一个名字，也并不姓李。

  孟响有些诧异：“这里只有您母亲的坟？”

  孟响问完话，却并没有听到李老爷子的回复，侧目去看才发现李老爷子的目光正望着旁边的两座墓碑，孟响这才留意到旁边的两座墓碑明显比其他的墓碑要小许多，走到两座小墓碑前，孟响看见碑文中刻了两个名字，与李老爷子同姓。

  “这是我的两个哥哥。”李和平开口了：“你看到他们的坟比旁的要小些，是因为他们都没有活到成年。”

  李和平说话的时候，把几个鲜嫩的苹果放在两个哥哥的墓碑前：“这一位是我的大哥，九岁上病死在成都。旁边的这位是我的二哥，八岁上跟屋里大人们去修太平寺机场，小娃儿家也跟着砸石头，晚上回来人就没了。”握着苹果的手抖了一下，孟响看得分明，他好像看到李老爷子眼角有闪烁的细光。孟响俯下身，用纸巾仔细地把那几个苹果挨个擦干净。

  “我的两个哥哥呀，他们原本都不会死的那么早。如果，如果我老汉儿他在家的话……我二哥没的那天，我母亲差点就跟着他也一起去了。”李和平垂着眼，孟响看到了他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微微地发着抖，他的脸色又冷下来，眼神里再次出现那种让孟响紧张的带着怨恨的愤怒。

  “要不是我的母亲咬着牙挺了过来，恐怕以后也就没了我了。我的母亲，我的哥哥们，我的家庭遭了那么大的罪，这些都是因为我老汉儿把我们这一家子没缘由地抛在成都就不管了，他一个人甩手走了，留下几个娃儿跟着我母亲一个小脚女人过活，无依无靠，又遭逢烽火连天的年月，那个苦可想而知。”

  一直安静烧纸的三孃站起了身，她面前火盆里的纸钱已经完全烧尽，她向着不远处的墓碑边缘走过去，背对着这边，抬起手背轻轻地擦了下眼角。

  孟响终于知道了李老爷子“精神不正常”的真实原因。当别人都为他有位英雄的父亲而为他感到骄傲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一直深深地恨着他的父亲。

  祭拜过祖坟，孟响跟李和平踏上了回成都的长途大巴。

  李和平望着窗外发呆，孟响问：“您说您二哥八岁就跟着家里人去修机场，那么小也能干活吗？”

  “小？”李和平嘿笑：“当时的四川就剩下老人，女人和娃娃了呀。我看你昨天床头放着本四川抗战史，你应该看到了，整个抗战时期，咱们四川派出去打仗的军队不算，光劳工也还出了三百多万，除去这些派出去的劳工，你晓不晓得当年咱们跟美国联合抗战，光在咱们四川修了多少个机场？”

  孟响摇头：“我只晓得广汉和新津都修过机场。”

  李和平伸出左手三个手指，右手又伸出三根：“三十三座，修了三十三座机场啊！1944年的‘特种工程’，你晓不晓得用了好多时间？”又伸出两根指头比了个六：“半年，就用了半年。当时这个消息传回美国，人家的领导人都不相信，但是咱们四川人做到啦。你说，这么重的苦，他咋可能不死人呢？那时候咱们连饭都吃不上呀。”

  李和平的眼里泛出了潮气，孟响也忍不住眼圈一热，他不好意思让李老爷子看见，赶紧低下头，心头却浮现出清晨才见过的那两座小小的坟。

  “为了修广汉机场，鸭子河二十多里的鹅卵石都挖光了。连学生娃儿都去搬石头，拉石碾压飞机跑道。现在好多博物馆里还有当年政府发给劳工的欠条，当时说要发放伙食补贴的，可是一直到抗战结束了，还有劳务费没有兑现。可是咱四川人不孬，就算没拿到钱，还是把那么多机场给他建起来了，连当时的美国人都搞不成的事，咱们搞成了。”

  李和平不说了，抬起手擦了下眼角。剩下的路程，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据一些史料记载，1943年，中美共同商定在成都周边的新津、邛崃、彭山、广汉修建或扩建轰炸机的基地，在成都太平寺机场、凤凰山、双流、温江等地修建或扩建驱逐机机场，护航战斗机。

  同年11月，中美双方协商，需一年内在成都区域完成5个轰炸机机场及配套设施的建设。但局势紧迫，需在5个月内建成4个轰炸机场，以便为美军轰炸日本本土提供后勤保障。该工程代号“特种工程”。

  没有压路机的年代，为修建机场跑道，成都50余万民众自带锄头、扁担、箩筐等劳动工具，下河捞鹅卵石，人工凿石铺路。上百号人腰系麻绳、脚穿草鞋，拖着成吨重的石碾碾压地面……

  成都籍诗人流沙河在金堂县读中学时也参加了广汉机场的劳动建设，时年13岁。根据他的回忆：“中午在工地上蹲着吃饭，糙米饭有稻壳和稗子，米汤泛红，气味难闻。菜是腌渍萝卜丝或苤蓝丝，撒些辣椒粉，不见一星油……我们怎样想的呢？再不出力国家就要亡了。”流沙河晚年不无自豪地说：“我这辈子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回忆起我所做过的事情，称得上‘伟大’二字者，只有修机场这件事了。”

  民工们怀揣一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拳拳爱国之心，在生活极其艰苦、劳动强度巨大的条件下，靠肩挑背扛，材料用鸡公车运，历时近半年就保质保量提前完成了修建任务。1944年5月，广汉机场建成完工，机场建成的跑道长2600米、宽60米。

  《纽约时报》在广汉重型轰炸机场修好后发表了一篇社论，社论说：“中国的农夫在没有任何机械化施工的条件下，全凭他们的肩膀和双手修了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军用机场，他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业，对同盟国的战争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特种工程”于1944年5月交付使用。同年6月16日，4座机场，68架美军B-29重型轰炸机组成庞大机群，首次轰炸日本九州。成吨的炸弹呼啸着落向八幡钢铁基地，美军对日战略轰炸序幕就此拉开。

  1944年下半年起，美军飞机开始从川西空军基地各机场起飞，先后对日军占领的中国东北地区的鞍山、本溪和洛阳（日军炮兵基地）、长沙（日军军火基地）、越南河内（日军空军基地）以及日本本土的八幡、门司等钢铁基地展开轰炸。

  到1944年底，从成都机场起飞的B-29飞机，对日本本土及其占领地共投下炸弹3623吨，有力地打击了日本法西斯的嚣张气焰。

  抗战期间，成都地区动用逾数十万民力修建和扩建的数十个军用机场，以其独特的战略位置和军事功能，在抗战最艰难的阶段承担了多重关键任务，包括空中打击、物资运输、战场协同等，尤其是持续对日本本土展开轰炸，加速了日本法西斯的灭亡，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抗战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根据多份史料记载，在1943-1944年修建成都地区战略机场（包括新津、广汉、邛崃、彭山等机场）的过程中，四川动员55万民工，最终付出7000多人死伤的惨痛代价。然而，这些数据只是成都地区战略机场群的修建，而四川抗战期间还修建了双桂寺等其他机场，但相关文献未提供更全面的伤亡统计。

  抗战期间四川修建机场有大量学生和娃娃参加，流沙河先生回忆自己1944年参与修建广汉机场时提到，当时一群娃娃排起队，穿着童子军装，从金堂县城走到广汉的三水镇支援修建工作。

  学生群体同样承受着艰苦的劳动条件。历史记载显示，机场修建中下至八九岁的儿童都参与了工作，主要负责敲打鹅卵石等任务。学生和娃娃群体在四川机场修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周一回到学校，孟响一下课就去了社团。

  大概是这段时间学校活动比较多的缘故，社团也比平时热闹，科技社的大部分社员都在。孟响一进门，张鸣翔就迎过来笑得特别灿烂：“可算见着你这尊大佛的真身啦，参赛作品考虑得咋样了？有没目标？”

  孟响没说话，从台式机上拔下打印机的插头插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眼神专注，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对面的打印机很快吐出一张张打印的照片。其他社员也好奇围过来看。

  孟响把打印好的图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抓起一把按钉，把一张张图片钉在墙壁的软木板上，手往那一片照片墙上用力一按，心潮澎湃讲述了这几天的见闻和四川人民对当年抗战的巨大牺牲与贡献。

  “咱们参赛的作品我想好了，这一次纪念抗战胜利活动，咱们科技社团要重新叙写咱们川军当年出川抗战的荣耀历史！”说完，孟响用充满自信的目光看着全场社员们。

  张鸣翔二话不说，最先带头拍巴掌，等拍完了巴掌才问：“孟响你这是打算做一款动漫？”

  孟响摇头：“咱们用代码重现抗战，我的想法是制作一款战争类游戏，游戏的主题就是《草鞋上的军魂》。对标作品《共和国之辉》！”

  孟响说完，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出热烈的掌声。

  “副社长有魄力，这个项目我参与，写代码的工作量保证服从组织安排，绝无怨言！”一个男同学马上积极响应。

  “我也参与，绝无怨言！”

  “算我一个！”

  ……

  孟响的提议一呼百应，科技社团现场沸腾，就在社员们激动报名的时候，张鸣翔悄悄地举起了手。

  “你说。”孟响示意。

  “那个，孟副社长这个想法确实很好很热血，但是有个关键性的问题，那就是时间。距离交参赛作品只剩下三个月时间了，这么短要做出个像样的作品够用吗？”

  孟响点头：“时间很紧，老大说的确实是眼下最大的困难。我也暂时只是搞了些设定，而且还远没有达到完善的程度，后期还有很大的工作量。今天过来跟大家说一下这个想法，也需要征求大家的意见。”

  题问题归题问题，作为社长的张鸣翔更需要提士气：“孟社长为了这次活动专门去了当年的抗日重镇李庄采风，他很用心，也希望咱们社员能积极支持这次活动，共同努力。咱们科技社一定得拿出个像样的作品来。”

  一个男同学提出疑虑：“副社长的想法确实好，但这个游戏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对标《共和国之辉》这样的经典游戏，别说三个月，就算一年半载的都搞不完。”

  “我觉得可以。咱们又不是搞全新的游戏，大多数就借鉴游戏里现成的设定和背景，只是加入咱们新设计版块的内容，三个月差不多。”一个女同学很有自信。

  “我也支持，就算做不完也比随便拿出个作品去参赛强。计信社这次也搞得很用心，咱们科技社不能让他们给比下去了。”又有人支持。

  “可是时间毕竟太紧张了呀，万一搞不完别说赢了，连参赛资格都没了。”

  ……

  社员们倒是积极响应，只是众说纷纭各持己见。张鸣翔皱着眉，很纠结：“我确实想好好搞个作品出来，也是为咱科技社争个光，孟响你这个想法确实很好，可就是时间确实有点紧。”

  孟响：“我仔细看了这次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活动参赛的细则，允许外聘技术援助。如果大家觉得这个想法可行，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搬点救兵过来。我们尽力争取把这个游戏做出来。”

  经历了李庄之行，陪李老爷子去上坟看到那两座小小的墓碑，抗战时期巨大付出的四川人民，孟响对当年川军出川抗战生出了深切的情感。他很想用自己的力量为当年雄壮出川保家卫国的川军做点事。

  这个游戏在孟响的心里已经不只是个单纯的娱乐产品，他希望有更多的人了解川军，了解当年那段历史。

  张鸣翔内心也非常想科技社赢得这场比赛，杀一杀隔壁牛气熏天的计信社的锐气。听孟响这么说，张鸣翔马上表明态度：“孟社长既然有这个想法，那咱们大家都再想想办法，争取搞个漂亮的作品出来，打赢他们计信社，咱不蒸馒头也得争口……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