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伟大的文化抗战

  “你张伯伯可是个很有情怀的人咧，一直以他老祖先人为榜样。”李老爷子笑着接话，顺手拿过桌上的提梁茶壶解开盖子往里面一嗅，立马大笑：“嘿，从哪搞来的红白茶，难怪喊我来你这里吃早饭，好吃不过茶泡饭哩！”

  张崇义笑道：“晓得你识货才喊你来哩。这是一个德阳的朋友专门给我寄来的，我每年都喊他给我寄来些。这个茶香得很哩。”

  李老爷子皱眉：“咋从没听你说过喜欢喝红白茶，我那儿也有嘛。”

  张崇义接过提梁壶，倒了一杯给孟响：“一事不烦二主。我晓得你那里也有，我这个朋友他的家就住什邡市的红白镇上，这茶树也是他家那边生长的，他那原产地给我买自然更方便些。”

  张崇义说话的时候，从隔壁的厨房里拿来两只细长的竹筒，一人一个放在孟响和李老爷子面前。

  李老爷子笑呵呵地拿起竹筒，顺手把早点摊上买的燃面往张崇义跟前一推：“有这茶泡饭，这燃面就给你吃吧。我俩叨扰喽。”又对孟响笑道：“这在咱们那边可吃不到，你娃儿有口福咯。”他把手里细长的竹筒扬了扬：“这是川南这边有名的竹筒饭，米饭塞进竹筒里焖熟，自带一股竹子的清香。还有这红白茶，你晓不晓得?”

  孟响皱眉看着面前橙红清亮的茶汤：“我听说过红白茶，不过没喝过。我爸喝过。”

  “在咱们德阳什邡有句老话叫做‘好吃不过茶泡饭’，这泡饭用的茶说的就是红白茶。这茶可有上千年历史啦。《华阳国志?蜀志》记载什邡县，山出好茶，就是说红白茶。到了宋代时候，红白茶已经位居蜀中五大名茶之一。现在红白茶制作技艺都已经是省级非遗啦。”

  李老爷子说得极有兴致，边说边把清亮的橙红色茶汤倒进碗里，再把青竹筒里的米饭用勺子挖出来泡进茶汤。孟响看他弄得有意思，便也跟着学，把自己面前的竹筒饭也泡在茶汤里。

  李老爷子笑道：“莫看你张伯伯不是咱德阳那边的人，他这个做法还挺地道哩。传统的茶泡饭可不是简单用开水泡茶，就是要把红白茶煮了，煮出茶叶里的香气再拿来泡饭才是正宗。”

  孟响尝了一口。竹筒饭原本比普通米饭劲道耐嚼，再用茶汤一泡，劲道的大米里那股原本的嫩竹香就越发浓郁起来，一股花草气息混合着饭粒在口腔中漫溢，令舌津生香，滋味很特别。

  三人吃饭的木桌靠着轩窗，外面个小小的院子，窗户敞开着正对小院，能看到院中青碧色的一畦菜田。李庄地处川南，气候温润，田间四季有新鲜蔬菜生长，任何时候望出去都是一色葱郁。孟响吃光了碗中的茶泡竹筒饭，喝了口茶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好香的茶泡饭，真的是什么菜都不用就能吃得下。”

  张崇义看两人吃得香甜，笑叹：“如今能以一碗茶泡饭招待你俩，遥想当年梁先生和林先生带着营造学社千里投奔李庄为避难而来，那时候就是这样一碗简单的汤饭都难以为继，先生们却依然为祖国培养了那么多优秀的人才。现在咱们坐在这里，旁边就是昔日营造学社众人工作生活的地方，真恍若隔世呀。”

  孟响放下碗，望向张宗义稍显怅然的侧脸：“当时遭逢国之重难，李庄能收留像营造学社和同济大学这些优秀人才，就已经是为祖国做了很大的贡献。”

  张崇义忽而神秘一笑：“当年来过我家里的，除了中国营造学社，还有一位在近代中国文化教育历史中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人物，你能猜得着不？”

  孟响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傅斯年。”

  张崇义大笑：“嘿，你娃儿还晓得傅斯年。抗战时期傅斯年正在担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所长，他手里有大量珍贵的书籍资料，营造学社搞研究就需要查询大量历史资料，就是因为傅斯年的历史语言研究所搬来李庄，中国营造学社才跟着搬来哩，他不算。”

  孟响皱起眉：“剩下的大师，我晓得的也就是跟梁思永在一起的李济了。”

  张崇义目光明亮地望着孟响：“这个人非常了不起，他当年可是专门来这个宅子看望过梁思成一家，这个人就是梅贻琦。”

  孟响睁大眼睛：“梅贻琦还来过这个院子吗？”这倒是个让人惊喜的意外。

  张崇义严肃地点了下头，跟着又笑了：“梅贻琦时任西南联合大学校长期间确实来过这个院子，他来是为看望梁思成夫妇和了解中国营造学社的情况。他那篇著名的教育救国发言就是在那一次李庄之行诞生的。先生当年的发言内容我现在依然记得清。”

  站起身，略微整了整衣襟，张崇义表情严肃地开始了吟诵：“中国现在的确是到了紧急关头，凡是国民一分子，不能不关心的。不过我们要知道救国的方法极多，救国又不是一天事，我们只要看日本对图谋中国的情形就知道了。日本田中的奏策诸位都看过了，你看他们那种处心积虑，就该知道我们救国事业的困难了。我们现在，只要谨记住国家这种危急的情势，刻刻不忘了救国的重责，各人在自己的地位上，尽自己的力，则若干时期之后，自能达到救国的目的。我们做教师做学生的，最好最切实的救国方法，就是致力学术，造成有用人才，将来为国家服务。”

  朗诵一结束，孟响立马热情地鼓掌：“教育救国，西南联大做到了。后来新中国成立，很多科研领路人和奠基人都出自西南联大。她创造了世界教育史上的奇迹。”

  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张崇义坐下喝了口水，说：“其实梅贻琦当年之所以有这样一场精彩的发言，不光是身为文化领头人，为落难的祖国尽他职责之力，还有另外一个更深远的意义。”

  孟响马上问：“是不是讲话里提到的那个什么田中的奏策？”

  没想到身为现代大学生的孟响对这段久远历史话题能表现得这么敏锐，张崇义很高兴，点头说：“你听得很认真呀。没错，日本当年是想把咱们国家变成他们的殖民地进行长期统治，所以利用各种不实言论捏造历史。梅贻琦校长讲话中提到的《田中奏折》里宣称‘满蒙非支那之领土’歪曲历史事实，否认中国对东北、蒙古地区的主权，为侵占东北、建立伪“满洲国”制造理论依据。割裂新疆、西藏与中国的联系：在华北、西北等地散布“新疆独立”“西藏独立”言论，歪曲历史上中央政府对边疆的管辖史实，试图分裂中国。在占领区强制推行日本编写的教科书，刻意淡化中国历史的连续性，强调日中同文同种，大东亚共荣这些谬论，把无耻的侵略行为美化成高尚的解放亚洲，说成是啥子文化提携。他们还篡改我们国家那些古老的古籍中关于中日关系的记载，删除或歪曲抗倭历史，甚至把戚继光抗倭、甲午战争的历史事实都改了，把他们无耻的行径说成是中华文明的继承者，试图消解中国人民的反侵略记忆。小鬼子还无耻地歪曲咱们古老中华文化的起源和价值。宣扬“中华文化日本起源论”：声称“汉字、儒学皆由日本传入中国”“日本是东亚文化中心”，否定中国作为中华文明发源地的地位，削弱中国文化的凝聚力。贬低中国传统文化：将中国近代的落后归咎于“中华文化的劣根性”，鼓吹“日本文化优越论”，诱导咱们中国人对自身文化产生深深的自卑心理。”

  “这些无耻行为简直就是诛咱们中国人的心，他们是想要彻底毁灭咱们华夏五千年的辉煌文明，这就是变相的灭族！”孟响的手死死握住茶杯，声音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哪怕是理科生，对历史仍非常的喜欢，况且哪个中国人不为煌煌上下五千年历史而深感骄傲？张崇义讲的这些信息有的孟响还是头回听闻，激愤的情绪一下就被掀了起来。

  张崇义深深颔首：“这些篡改历史，抹杀文明的行径，就是要彻底地从灵魂到肉体奴役咱们中国人民。所以梅贻琦校长当年才会义正词严地讲出这一番话，就是要西南联大的师生们撑起中华文明危难时的脊梁，粉碎小鬼子的不耻美梦，让咱们伟大的中华文明得以继承永续。”

  “文化救国也同样很有意义，并且非常重要，我泱泱中华自古至今正是这些有风骨的中国文人几次挽救中华文明于危难，使得咱们古老的华夏文明是世界唯一存在并至今仍绵延不绝，辉煌依旧，生命力蓬勃的古老文明。”孟响激动地附和。

  张忠义颔首：“咱李庄当年能收留国立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央史语所、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和中国地理研究所等文教科研机构迁驻于此，为这些优秀的人才做一点贡献，还是非常荣幸的呀。后来我在对李庄的介绍相关文章中看到对她这样的形容，说李庄就如一张安放在烽火中国的大书案，为颠沛流离的专家学者们提供了安定从事教学和工作的适彼乐土，她也因此被誉为：中国文化的折射点，民族精神的涵养地。”

  “烽火时的大书桌，民族精神的涵养地。这个形容贴切精妙，说得太好啦。这也是咱们四川为抗日救国做的大贡献呀！”孟响兴奋得两眼放光。

  李老爷子却冷冰冰抛出一句：“哼，咱们四川为抗战作出的贡献可不止这点呐。”

  张崇义拊掌大笑：“没错，那个年代，咱四川最好的好儿郎都去当兵保国打鬼子喽，就比如像你祖祖那样的抗日英雄。”

  祖祖？孟响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张宗义是把他当成李老爷子的家人了。孟响没解释，就顺着张崇义的话往下问：“您也晓得当年旧事？”

  张崇义大笑：“你李家屋里出了位孤胆英雄，哪个不晓得？当年你祖祖携家带口去成都就再没回返，后来我们才晓得，原来你祖祖是一腔奋勇打鬼子去啦。这样的不是英雄谁是英雄？”

  孟响听得瞪大了眼，转而看向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却阴沉着脸，垂目啜着茶汤一声不吭。孟响皱了下眉，也低下头吃饭，气氛一时竟有些冷场。

  张崇义好像早料到了李老爷子的反应，一点不在意，起身又往茶壶里填上水，把提梁壶重新放回炉子上。后面张崇义又聊了些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修建前后的事，却再没提及李老爷子父亲当年出川抗战的事。

  吃过早饭，孟响谢过张崇义的款待，随着李老爷子走出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就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张崇义突然赶到李老爷子的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当年那封信你晓得了吧？”

  李老爷子顿住脚，抬起眼紧紧盯着张崇义，却没有说话。

  一看他这样的表情，张崇义反应极快，马上笑着拍了拍李老爷子的肩膀。

  从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出来，孟响并没回李家老屋。他低着头沿着刚修成时间不长，还留着石灰青色的柏油马路往前走。李老爷子也不说话，手里照旧提着他平常随身的保温茶杯，跟在孟响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都走出一截路了孟响才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回身看跟在后面的李老爷子：“你不是说回老家来是要给你亲人上坟吗？啥时候去？”

  李老爷子木着脸像正在走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上坟不急。你不是要找啥子抗战资料，前头不远就是文化抗战博物馆了，进去看看有没你要找的东西。”

  孟响站着没动。他看出李老爷子此刻的心情有点不太好。老爷子这种不太好的心情自打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了。孟响猜他是在张伯伯那儿吃早饭的时候被提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孟响很清楚地记得张伯伯提到了被误以为是他祖祖的李家长辈，他那位被误认的祖祖，就是李老爷子的父亲，那位抗战英雄。

  “你为啥不高兴呢？”孟响问。盯着李老爷子的眼，孟响想看清楚李老爷子的表情变化，想解开他心中一直存在的那个强烈的好奇。孟响总感觉李老爷子奇怪的言语举动跟他那位英雄父亲有关。

  李老爷子垂着眼皮，越过孟响往前走，经过孟响身边的时候闷声闷气地咕哝了句：“有啥子好高兴的。”

  孟响看出老爷子不想再就清晨的话题继续聊下去，他只能压下心头的好奇跟在后面。两人走了没多远，面前出现一座四方周正的建筑，门前横陈一块天青色大理石，上面刻着“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