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小情绪

作者:不可栖
  周二早上,沈书仪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吵醒。她睁开眼,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周砚深凌晨接到电话,有个海外项目出了紧急状况,需要他立刻飞过去处理。他走的时候她其实醒了,但没睁眼,听着他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临走前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七点二十。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没睡好,做了些杂乱无章的梦。

  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色更明显了。她往脸上拍了些凉水,强迫自己清醒些。今天上午没课,但她约了图书馆古籍部的老师,要去查几本晚清的地方志。

  换衣服时,她选了条浅豆绿色的亚麻连衣裙,长度到小腿,款式简单,只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的细腰带。头发随意绾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对着镜子看了看,气色还是不太好,她又薄薄地涂了点口红。

  出门时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她撑了把素色的长柄伞,走进雨幕里。小区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的腥气。

  到图书馆时刚过九点。值班的是位姓吴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卡片目录。看见沈书仪,他推了推眼镜:“沈老师来了?你要的那几本《金陵县志》和《苏州府志》我都给你找出来了,在3号阅览桌。”

  “谢谢吴老师。”沈书仪道了谢,走到靠窗的阅览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函线装书,用蓝色的函套装着,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她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本。纸张脆弱,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干燥的脆响。墨迹是老的,有些字迹已经漫漶不清。

  她看得仔细,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愈发寂静。偶尔有别的老师或学生进来,也都是轻手轻脚,说话声压得极低。

  她要找的是关于晚清江南士绅家族中女性活动的记载。正史里这类记录很少,但地方志的“列女传”“艺文志”或者家族的墓志铭里,有时能寻到蛛丝马迹。这工作枯燥又需要耐心,像在沙里淘金。

  看到第三本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这一页记载的是某位苏州籍官员的母亲,“性喜诗书,常与闺中姊妹结社唱和,有《漱玉集》存世”。后面还附了几句这位母亲的诗句,其中一句是:“夜雨敲窗人不寐,挑灯共话旧时文。”

  沈书仪盯着这句诗看了很久。夜雨,挑灯,共话——这扬景和“梅影社”手稿里“残灯明灭里,细语到更深”何其相似。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家族,不同的女性,却有着近乎相同的精神寄托和情感出口。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并标注了出处。心里那点因为工作进展而泛起的微澜,却很快被另一种情绪淹没了。

  是一种说不清的焦躁。

  这焦躁从周砚深走后就隐隐存在,此刻在寂静的阅览室里,在窗外连绵的雨声中,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住她的呼吸。她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登机了,大概飞十个小时。到了联系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字,又加了句“注意安全”。

  那边没再回复,应该是已经登机了。

  她收起手机,想继续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在眼前晃动,就是进不到脑子里。她索性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下午,她约了苏晚吃饭。地点在国贸附近一家新开的苏浙菜馆,装修雅致,人不多。沈书仪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低头看手机。

  “等很久了?”沈书仪走过去,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

  “刚到。”苏晚抬起头,看见她,愣了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可能吧。”沈书仪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

  点了几个菜,等上菜的间隙,苏晚仔细打量着沈书仪:“不只是没睡好吧?你有心事。”

  沈书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龙井,温度刚好,清香微苦。她没否认,但也没立刻开口。

  苏晚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菜上来了。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都是清淡鲜美的味道,但沈书仪吃得没什么胃口。

  “和周砚深有关?”苏晚夹了个汤包,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吸掉里面的汤汁。

  沈书仪沉默了几秒,才说:“也不全是。”

  “那就是有一部分是。”苏晚放下筷子,神情认真起来,“书仪,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没见过你这样。有什么事,说出来,就算我帮不上忙,你说出来也能好受点。”

  沈书仪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片火腿,声音很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很乱。有点慌,有点烦,也说不上来具体因为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有点害怕。”

  苏晚微微蹙眉:“害怕?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这份好。”沈书仪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怕我习惯了这种好,就忘了自己该是什么样子。怕我……会变成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眼里有困惑,也有不安:“晚晚,你知道我的。我从小到大,没怎么依赖过别人。我想要什么,都是自己努力去争取。可现在……周砚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四合院,订婚宴,甚至……甚至还在悄悄找地方,想盖一个我随口说喜欢的房子。”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不是不感动,也不是不知好歹。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份好太重了,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怕我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独立的、什么都靠自己的沈书仪了。”

  苏安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书仪,”苏晚的声音很温和,“我明白你的感受。但你想过没有,周砚深为什么对你好?”

  沈书仪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需要他照顾,而是因为他爱你。”苏晚说得直接,“他爱你,所以想把他觉得好的东西都给你。这跟他是什么身份、有多少钱没关系,换成任何一个爱你的男人,只要他有能力,都会这么做。”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你说的‘独立’……书仪,真正的独立,不是拒绝所有帮助,也不是故作坚强。真正的独立,是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但也有勇气接受别人的爱和好意。这两者不矛盾。”

  沈书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而且,”苏晚笑了笑,“你觉得周砚深是那种会把你养成金丝雀的人吗?他尊重你的事业,支持你的研究,你们在一起之后,你放弃过什么吗?没有吧。你照样上课,做研究,写论文。他给你的,是锦上添花,不是取而代之。”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沈书仪想起周砚深每次听她讲学术问题时的认真眼神,想起他帮她整理资料到深夜,想起他说“你做你喜欢的事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沈书仪轻声说,“可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我也知道这样挺矫情的,但就是控制不了。”

  “这很正常。”苏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谁还没点矫情的时候?尤其是面对感情。书仪,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感情里有点忐忑,有点不确定,太正常了。这恰恰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这件事,不是随随便便就接受了。”

  沈书仪抬起头,看着苏晚:“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顺其自然。”苏晚说,“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有情绪了,就承认自己有情绪,别硬撑着。想他了,就给他发个消息;烦了,就自己静一静。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首先是你自己的事。你得先把自己理顺了,才能好好地去爱别人。”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苏晚在说,沈书仪在听。走出餐厅时,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了不少,但天色依旧阴沉。

  “回去好好睡一觉。”苏晚抱了抱沈书仪,“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沈书仪点头,“谢谢晚晚。”

  “跟我还客气。”苏晚笑着挥手,上了出租车。

  沈书仪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苏晚的话有道理,但她知道,有些结,终究得自己解开。

  接下来的两天,沈书仪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她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回家整理资料,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心里那股焦躁感越来越清晰,像一团闷在胸腔里的火,找不到出口。

  和周砚深的联系也少了。他那边似乎真的很忙,消息回得慢,电话也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断。沈书仪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就是不想主动联系。她甚至有点赌气地想:既然你这么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可就是控制不了。

  周四晚上,她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随便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坐在沙发上,拿着本书,半天也没翻一页。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她放下书,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暗着。她知道只要她打过去,周砚深一定会接。可她却不想打。不是不想他,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我心情不好”?说“我觉得很焦虑”?这些话太矫情了,她说不出口。

  她就在沙发上这么坐着,直到窗外彻底黑透。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书仪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玄关。

  门开了,周砚深走了进来。

  他穿着出差时那身深灰色西装,但衬衫领口松开了,领带扯得有些歪,手里提着个小型的行李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见沈书仪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不开灯?”

  沈书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周砚深放下行李箱,换了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不舒服?”

  沈书仪摇摇头,还是没说话。

  周砚深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沈书仪却忽然偏头躲开了。这个动作很小,但周砚深的手僵在了半空。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沈书仪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她咬住嘴唇,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开始只是几滴,后来就止不住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周砚深彻底愣住了。他认识沈书仪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哭。她总是平静的,克制的,连情绪起伏都很少外露。可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站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想抱她,沈书仪却推开了他,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周砚深没再勉强,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沈书仪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这才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这次沈书仪没再推开,而是顺从地靠在他肩上,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难受。”

  周砚深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温柔:“不用道歉。想哭就哭,想发脾气就发。在我这儿,你不用一直当那个‘沈教授’。”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书仪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她抓着他的衬衫,把脸埋得更深,哭得更凶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委屈的哭泣。

  周砚深就这么抱着她,任她哭。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说:“是我不好,不该突然出差,还去了这么久。”

  沈书仪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太糟糕了……”

  “不糟糕。”周砚深打断她,抬起她的脸,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书仪,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觉得我对外和对内完全是两个人?”

  沈书仪点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那时候你说,你更喜欢私下的我,因为更真实。”周砚深看着她,眼神深邃,“那现在,我也告诉你,我也喜欢这样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不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的沈教授,是会哭、会闹小脾气、会需要人哄的沈书仪。这样的你,才更像个活生生的人,才让我觉得,你是真的需要我,依赖我。”

  沈书仪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之前觉得,你对我很冷淡,担心配不上我对你的好。”周砚深继续说,语气平缓而坚定,“可书仪,你对我的好,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的。你会记得我胃不好,提醒我按时吃饭;你会在我熬夜的时候,悄悄给我热杯牛奶;你会在我累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安静地陪着我。”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有你在,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踏实。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当沈家的孙女,不用当秦家的外孙女,不用当人大最年轻的教授。你就做沈书仪,做我的书仪,就够了。”

  沈书仪听着,心里那片缠绕多日的藤蔓,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一根一根地,轻轻解开了。那些焦虑,那些不安,那些自我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在这个怀抱里,在这个声音里,它们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周砚深……”

  “嗯?”

  “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

  周砚深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不丢人。很可爱。”

  沈书仪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两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说话。沈书仪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周砚深的手掌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很久,沈书仪才轻声说:“你工作……不是要四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加班赶完了。”周砚深说得轻描淡写,“想着你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沈书仪心里一酸,又有点想哭,但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和眼底的疲惫,小声说:“你累了,去洗澡休息吧。”

  “好。”周砚深低头,在她哭得红肿的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夜,沈书仪睡得很沉。只是在周砚深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体温。

  清晨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书仪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被周砚深紧紧搂在怀里。他还没醒,呼吸平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她轻轻动了动,想看看时间。周砚深却收紧了手臂,含糊地说:“再睡会儿。”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慵懒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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