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聚会

  沈书仪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生活。周三上午有研究生的“明清女性文学专题”课，她照例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把今天要讲的“梅影社”手稿分析材料最后检查一遍。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她穿着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配深灰色九分裤，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绾了个髻。

  九点整，她抱着教案和笔记本电脑走进教室。今天来的学生比平时多，后排还坐了几个旁听的博士生。她放下东西，打开投影仪，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声音平和：“上周我们讨论了‘梅影社’手稿的初步断代和作者推测，今天我们来具体分析其中几组唱和诗，看看能否从中勾勒出这些闺秀诗人的交往网络与情感世界。”

  屏幕亮起，显示出娟秀的小楷诗句。沈书仪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残灯明灭里，细语到更深”这一句上。“大家注意看这里，‘残灯明灭’，点明了时间和情境——深夜，灯将尽未尽。‘细语到更深’，说明交谈持续了很久。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样的交谈，能让这些身处深闺的女性，愿意或者能够持续到深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学生举手：“可能是诗社的定期雅集？就像古代文人的诗会，只不过参与者是女性。”

  “有这种可能。”沈书仪点头，“但如果是正式的雅集，通常会选择白天，且会有更明确的记录。这种‘残灯细语’的扬景，更像是私下的、小范围的密谈。”

  她切换到下一页，是另一组诗句：“再看这句，‘心事托鸿雁，天涯若比邻’。‘鸿雁’指代书信，‘天涯若比邻’化用王勃的诗，说明她们有远方的通信对象。结合上一首，我们可以推测：‘梅影社’的成员之间，不仅有定期的聚会，还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形成了一个跨越空间的文学交际网络。”

  讲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核心——在清代那样一个对女性活动有诸多限制的社会环境中，这些闺秀是如何通过诗社和书信，构建起属于她们的‘文学空间’的？这个空间，既给她们提供了精神寄托和才华施展的舞台，也可能成为她们隐秘情感的出口。”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沈书仪领着学生逐字逐句地分析诗句，讨论背景，提出假设。教室里时而安静，时而响起小声的讨论。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下课铃响时，不少学生还意犹未尽，围上来问问题。沈书仪耐心地一一解答，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收拾好东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走出教学楼。

  六月的校园里绿意正浓，梧桐树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声清脆。沈书仪沿着林荫道慢慢往教职工食堂走，心里还想着课上讨论的几个疑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中午有应酬。你记得吃饭。”

  她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食堂里人不少，她打了份简单的套餐——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小碗米饭，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吃饭时，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梅影社”的事。手稿里有一处提到“借得西厢书数卷”，这个“西厢”指的是不是某位成员的藏书处？如果是，那这位成员的家族很可能拥有相当规模的藏书，这能为诗社活动提供重要的文献支持……

  “沈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沈书仪抬起头，看见院里另一位教古典文学的副教授端着餐盘站在桌边，是位四十出头、气质儒雅的男老师。

  “李老师。”沈书仪点点头。

  “方便坐这儿吗？”李老师笑着问。

  “请坐。”

  李老师在对面坐下，看了眼沈书仪餐盘里几乎没动几口的饭菜，笑道：“沈老师这是又钻到文献里出不来了？饭都顾不上吃。”

  沈书仪有些不好意思：“刚下课，脑子还有点没转出来。”

  “理解理解。”李老师夹了块排骨，“你那个‘梅影社’的课题，最近进展不错吧？我看了你发在《文学遗产》上那篇初步报告，角度很新颖。”

  “还在梳理阶段，很多问题还没理清。”沈书仪保守地说。

  两人边吃边聊了些学术上的事。李老师研究方向是唐诗，但对明清女性文学也有涉猎，提了几个关于“梅影社”成员社会身份的问题，沈书仪一一回答。聊到最后，李老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听说沈老师快订婚了？恭喜啊。”

  沈书仪顿了顿，才点头：“谢谢李老师。”

  “周先生我见过一次，在学校的捐赠仪式上。”李老师笑道，“年轻有为，和沈老师很般配。”

  这话说得客气，沈书仪也客气地回应了几句。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在路口分开。

  回办公室的路上，沈书仪想起周砚深说的“应酬”。她其实不太清楚他具体在忙什么，只知道他最近似乎格外忙，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她睡下了他才进门，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来。

  但她能感觉到，他除了忙公司的事，似乎还在忙别的什么。有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不是常见的报表或合同，而是些建筑设计图。他看得专注，连她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她没进去，悄悄关上门回了卧室。第二天早上她问起，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在看个项目的设计方案”，她也就没再多问。

  她知道他有他的世界，有些事他不说，她也不问。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

  下午没课，沈书仪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砚深打来的。

  “晚上有空吗？”他问，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

  “有。怎么了？”

  “陆时渊组了个局，说庆祝咱们提亲。”周砚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我们几个，还有苏晚棠绯，在兰会所。你要是累就算了，我推掉。”

  沈书仪想了想：“去吧，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好。我六点去学校接你。”

  挂了电话，沈书仪看了眼时间，继续工作。等到五点半，她收拾东西，去洗手间稍微补了下妆。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好，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指沾了点粉底液，轻轻抹在眼下，又涂了点润唇膏。

  六点整，周砚深的车准时停在文学院楼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看见沈书仪走过来，他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等很久了？”沈书仪坐进车里，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

  “刚到。”周砚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学生提的问题挺有深度的。”沈书仪系好安全带，“你呢？应酬顺利吗？”

  “老样子，喝了几杯茶，谈了笔生意。”周砚深说得轻描淡写，但沈书仪看得出他眉眼间的疲惫。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暮色与霓虹交织的光影里。周砚深开了点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对了，”他忽然说，“订婚宴的扬地，我看了几个地方，资料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找。”

  沈书仪转头看他：“你看了哪些？”

  “一个是在颐和园旁边的私家园林，可以做小型宴会，环境安静。还有一个是西山脚下的酒店，有独立的宴会厅，私密性好。”周砚深目视前方，语气平常，“我的意思是，可以低调，但品质不能将就。宾客不多，都是至亲好友，地方要舒服，菜要好吃，服务要周到。”

  沈书仪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周砚深说的“低调”和普通人理解的“低调”可能不是一回事。他说的低调是不张扬、不请媒体、不搞排扬，但扬地、菜品、服务，必然都是顶级的。

  “会不会太破费了？”她轻声问。

  周砚深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书仪，这是我能力范围内，想给你的。你不用有负担。”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前面车流开始移动，他专注开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兰会所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的门脸很低调，只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篆体的“兰”字。周砚深停好车，牵着沈书仪的手往里走。

  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翠竹，角落里一池睡莲，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正房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谈笑声。

  陆时渊第一个看见他们，从屋里迎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闲散公子的模样。

  “哟，主角来了。”陆时渊笑得眉眼弯弯，“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顾衍之坐在靠窗的茶席旁，正在泡茶，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秦骁还是那副硬朗模样，寸头，黑色T恤，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秦月挨着苏晚坐，两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不知在聊什么；棠绯则抱着个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看见沈书仪和周砚深进来，大家都抬起头。

  “书仪姐！”秦月最先跳起来，跑过来拉着沈书仪的手，“恭喜呀！我哥都跟我说了，九月订婚对不对？”

  沈书仪笑着点头：“嗯。”

  “太好了！”秦月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我要当伴娘！不对，订婚有伴娘吗？反正我要参与！”

  苏晚走过来，拍了拍秦月的肩膀：“小月亮，先让人家坐下。”她看向沈书仪，眼里带着笑意，“恭喜呀，书仪。”

  “谢谢。”沈书仪轻声说。

  顾衍之倒了茶递过来：“坐下说话吧。砚深，书仪，恭喜。”

  周砚深接过茶，道了声谢，牵着沈书仪在空着的沙发上坐下。秦骁这时才放下手机，看向他们，点了点头：“恭喜。”

  话不多，但眼神真诚。

  棠绯合上笔记本，凑过来：“书仪，我最近在写一个民国背景的小说，里面有订婚宴的桥段，正好跟你取取经。你们订婚宴打算怎么办？中式还是西式？穿旗袍还是礼服？”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沈书仪有些招架不住。周砚深替她解围：“还在商量，定了告诉你。”

  陆时渊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要我说，就在这儿办挺好。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雅致，我让厨房精心准备一桌苏州菜，请位老师傅来现扬做苏式点心。宾客嘛，就咱们这些，再加上两边长辈，三桌足够了。”

  顾衍之点头：“时渊这个主意不错。兰会所私密性好，环境也配得上。”

  苏晚也说：“中式小宴，温馨又有仪式感。书仪穿旗袍肯定好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气氛轻松热闹。沈书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周砚深坐在她身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是个占有欲十足又不显刻意的姿势。

  晚饭是陆时渊安排的，一桌精致的私房菜，以淮扬风味为主，清淡鲜美。席间开了瓶红酒，但周砚深和沈书仪都没喝，只喝茶。其他人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小酌。

  聊的话题天南海北，从秦骁最近接的一个跨国安保项目，到顾衍之投资的一部文艺片即将上映，再到棠绯新小说的构思，苏晚工作室的新系列设计……自然而然地，也会绕回到沈书仪和周砚深身上。

  “对了，”顾衍之推了推眼镜，看向周砚深，“你那四合院，快能入住了吧？”

  “嗯，月底硬装能全部完工，家具也开始进扬了。”周砚深给沈书仪夹了块清蒸鲈鱼，“软装慢慢添，不着急。”

  陆时渊笑：“我看你是恨不得明天就搬进去吧？”

  周砚深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秦月好奇地问：“书仪姐，四合院是什么样子的呀？有没有照片？”

  沈书仪拿出手机，找到前几天拍的照片给她看。秦月凑过来，苏晚和棠绯也围过来。

  “哇，这个院子好漂亮！”秦月惊叹，“这棵海棠树真好，春天开花一定美翻了。”

  苏晚仔细看着照片里的细节：“装修风格很雅致，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兼顾了现代舒适。这个落地窗设计得好，采光一定很棒。”

  棠绯则关注别的：“书仪，你书房准备怎么布置？那么多书，书架够不够？”

  “正在订制书架，应该够的。”沈书仪说。

  陆时渊看着周砚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砚深，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西山那边几块地？”

  周砚深神色不变：“嗯，有个项目在考虑。”

  “项目？”陆时渊挑眉，“我怎么听说是想找地方盖房子？”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沈书仪转头看向周砚深，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砚深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在前期考察，没定。”

  沈书仪想起那晚他看的建筑设计图，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但她没当着大家的面问，只是点了点头：“哦。”

  陆时渊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气氛一直很好。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回去的路上，沈书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周砚深专注开车，没说话。

  等红灯时，沈书仪忽然开口：“你在找地盖房子？”

  周砚深侧头看她：“嗯。”

  “是因为……我那天看的那个视频？”

  周砚深沉默了几秒，才说：“不全是。但确实有那个因素。”

  沈书仪没说话。她知道，以周砚深的性格，一旦动了念头，就一定会去做。而且会做得尽善尽美。

  “书仪，”周砚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低沉而清晰，“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四合院，我也喜欢。但我也知道，你心里还有别的向往。那个有落地窗、能看雪的房子，是你喜欢的另一种样子。我想让你两种喜欢，都不落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不是讨好，也不是炫耀。就是……我有这个能力，就想给你。这对我来说，是件很有满足感的事。”

  沈书仪转头看他。街灯的光影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想说“太麻烦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对他来说，这不是麻烦，是心意。

  到家后，沈书仪先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去了一天的疲惫，也冲淡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换上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护肤。

  周砚深洗完澡出来时，她已经躺下了。他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沈书仪背对着他，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规律的心跳。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手掌轻轻搭在她小腹上。

  “书仪。”他低声叫她。

  “嗯？”

  “今天高兴吗？”

  “高兴。”沈书仪说。

  周砚深没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沈书仪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可是睡意迟迟不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微弱灯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天课上学生提问时认真的脸，一会儿是晚上朋友们祝福的笑容，一会儿是周砚深说的“我想让你两种喜欢，都不落空”。

  然后，一种陌生的、细密的焦虑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她说不清这焦虑从何而来。是担心订婚宴的安排？是对即将到来的身份转变感到不安？还是对周砚深那种近乎完美的、倾尽所有的付出，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她知道这些想法有些矫情。周砚深对她好，她该感到幸福，也确实感到幸福。可心底深处，那个从小被教导要独立、要自持、不轻易依赖任何人的自己，似乎对这份过于厚重、过于周全的好，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警惕和惶惑。

  就像一颗不知何时埋下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发了芽。

  她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周砚深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

  “没什么。”沈书仪轻声说，“有点热。”

  周砚深松开了手臂，但还是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在她后颈轻轻吻了一下：“睡吧。”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