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嘱咐

作者:不可栖
  送走他们后,沈家老宅里那股子热闹喜庆的氛围并未立刻消散。沈书仪站在廊柱边,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院子,心里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秦知蕴从正厅出来,看见女儿立在廊下出神的侧影,她停下动作,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怎么,人刚走,就开始不习惯了?”

  沈书仪闻声转过头,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没有。就是觉得……像做了一扬很真实的梦。”

  “不是梦。”秦知蕴走到女儿身边,与她并肩看向庭院里那缸绽放的睡莲,声音温和而笃定,“都是真的。到了九月,你就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沈书仪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流淌着一丝母亲独有的、复杂难言的感慨。她伸手,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将头靠上秦知蕴肩膀:“妈,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来得有点快?”

  “快?”秦知蕴侧头,细细端详女儿清澈的眉眼,沉吟片刻才道,“从你们相识到现在,按如今的标准,不算快。再者,日子是你们自己在过,快慢不是顶要紧的,要紧的是人找对了没有。”她抬手,理了理沈书仪的碎发,动作轻柔,“砚深这孩子,我们看着,是找对了。”

  母女俩静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对了,”秦知蕴像是忽然想起,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奶奶和外婆都说了,订婚宴既然定在九月,你的礼服就得紧着准备起来。料子是早选好的,但量体裁衣,尤其是手工刺绣,最是费工夫。得尽早安排。”

  沈书仪点头:“嗯,我听安排。什么时候去量尺寸?”

  “就这一两天吧。”秦知蕴道,“请的那位绣娘姓金,是苏州城里如今还肯动针线的、数一数二的老手艺人了,快八十的人了,眼神却还好。你外婆与她有些旧谊,是特意上门去请的,说别人的针线活,绣不出那份沉静的气韵。”

  正说着话,屋里桌上的老式电话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秦知蕴转身进屋去接,沈书仪也跟了进去。

  电话是周砚深打来的,说他们一行人已经平安抵达北京。沈书仪从母亲手中接过话筒,“路上都顺利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顺利。”周砚深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语气依旧温和沉稳,“家里都还好?爷爷奶奶他们累着没有?”

  “都挺好的,歇一歇就好了。”沈书仪顿了顿,说,“我妈刚还在说,过两天要带我去绣娘那儿量尺寸。”

  周砚深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好。还有,爷爷让我问问,九月十二那天,他想请几位多年的老战友和老朋友过来,沾沾喜气,不知道家里这边方不方便?”

  “应该方便的。”沈书仪答,“回头我跟我爸妈和爷爷奶奶都说一声。”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周砚深那边似乎有人走近低声汇报事情,他便匆匆说了句“晚点再打给你”,挂断了电话。

  沈书仪放下尚有余温的话筒,转身看见母亲秦知蕴正站在博古架旁,手里拿着一只青瓷瓶轻轻擦拭,眼含笑意地望着她。

  “砚深这孩子,事事都想在前头,礼节也周全。”秦知蕴温声道,“连要请哪些客人,都提前来问过,是真正把咱们家放在心上了。”

  沈书仪微微抿唇,没有接话。

  晚餐时,一家人围坐在饭厅的圆桌旁,是秦知蕴和阿姨特意准备的,有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腌笃鲜,都是清爽可口的家常味道。但气氛比起昨日宴客时的热络,显然静了许多。

  沈玉山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碗鸡汤,放下汤匙,目光落在安静吃饭的孙女身上,忽然开口:“书仪啊,这订婚的事儿定了,你自己往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没有?”

  沈书仪闻言,停下筷子,抬眼看向爷爷:“爷爷指的是哪方面?”

  “方方面面。”沈玉山神情平和,语气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深远考量,“比如工作,是继续在人大安心教书做学问,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生活上,往后常住北京,还是时常回苏州?这些,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大概的谱。”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书仪一时怔住。她与周砚深的关系水到渠成,谈及婚嫁也是顺理成章,但具体到如此现实的规划,她确实还未曾仔细思量过。她垂眸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工作……我想应该不会变动。我很喜欢现在的教职,手头‘梅影社’的研究也刚刚打开局面,正是需要沉下心来深入的时候,我不想中断。”

  “那住呢?”坐在对面的秦纪之放下酒杯,接过了话头,目光清亮地看着外孙女,“订了婚,往后你是长居北京,还是把根扎在苏州?虽说如今交通便利,但终究有个主要落脚的地方。”

  这个问题更具体,也更难回答。沈书仪与周砚深目前同居在她北京的公寓,四合院尚在修缮布置中。即便将来院子收拾妥当,她也未曾深入思考过是否要完全搬迁过去,开启一种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模式。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沈明谦看出女儿的犹疑,温和地开口解围:“这些事不急在一时决定。终究是你们两个人往后长久的日子,可以慢慢商量。北京也好,苏州也罢,如今往来都方便。家在这里,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秦知蕴也点头,语气宽和:“你爸爸说得是。日子是你们自己在过,怎么舒服怎么来。家里不拿老规矩拘着你,只要你们俩商量好了,和和美美的,我们就安心。”

  这番开明通达的话语,让沈书仪明白,家人并非不关心,而是将选择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这份尊重与信任,比任何具体的安排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饭后,沈书仪照例帮着母亲收拾餐桌,清洗碗筷。秦知蕴侧过头,看着身旁默默擦拭灶台的女儿,灯光下女儿的眉眼沉静秀美,已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有了属于成熟女子的气质。

  “书仪,”秦知蕴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正色看着女儿,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妈妈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说。”

  沈书仪停下动作,也转过身,面向母亲:“妈,您说。”

  秦知蕴目光温柔,却又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婚姻是两个人结伴,在一条长路上往前走。不是藤蔓绕着树,谁依附谁。你有你的事业,砚深有砚深的责任,这样很好,是根基,也是底气。但过日子,是琐碎又绵长的功夫,总得有个人多体谅一些,多退让一步,多操持一点。砚深那孩子,妈妈冷眼瞧着,是个有担待、也肯包容的,他愿意多顾着你一些。可你得记着,这份愿意,是情分,不是本分,你不能把它当成天经地义,心安理得地受着。”

  她顿了顿,向前半步,声音更柔了几分:“你是咱们沈家、秦家几代人捧着书香,精心养出来的姑娘,有傲骨,有主见,从不随波逐流,这是你的底色,丢不得。可夫妻之间,除了讲道理、论对错,更多的时候,讲的是情分,是体贴。不是原则大事上的妥协,是日常相处里,那一点点柔软的、互相体谅的心意。你懂妈妈的意思吗?”

  沈书仪安静地听着,母亲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她心坎上。她想起周砚深夜归时放轻的脚步,想起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的小习惯,想起他明明忙得不可开交,却总不忘问她一句“今天累不累”。那些细碎的、她几乎习以为常的瞬间,此刻被母亲的话点亮,显露出其下深藏的珍重。

  她郑重地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妈,我懂。”

  “懂了就好。”秦知蕴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行了,这儿差不多了,你去歇着吧,明天不是还要去金师傅那儿?”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仿古的青瓷台灯,她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在做什么?”

  “在房间,准备看会儿文献。”她回复过去。

  “别看得太晚,伤眼睛。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对话简洁,一如往常。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梅影社”手稿的高清扫描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娟秀的古文小楷上。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划过十一点。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她保存文档,关机,洗漱,躺上床。

  沈书仪摸过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屏幕亮起回复:“还没。在书房看一份并购案的文件。”

  沈书仪拨出了视频请求。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周砚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戴着那副工作时才用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疲惫,但望向她时,立刻柔和下来。他身后的背景是书房那一整面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睡不着。”沈书仪将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也侧躺下来,面对着屏幕,“想了很多事。”

  周砚深抬手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问:“都想些什么?”

  “想订婚之后的事,想工作怎么安排,想以后……在北京和苏州之间,该怎么平衡。”她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迷茫。

  屏幕那端的周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书仪,日子不用一下子全都想明白。它是一天一天,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的。我们现在要想的,只是眼前这一步怎么走稳。后面的路,等走到了眼前,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迈脚了。”

  这话质朴极了轻轻抚平了沈书仪心头。她望着屏幕里他清晰的眉眼,忽然问:“周砚深,你对我们的以后……有什么期待吗?”

  周砚深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期待?那可太多了。”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目光似乎透过屏幕,看向遥远的、与她共度的未来,“期待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你;期待晚上下班,家里有灯,桌上有饭,对面有你;期待周末,能陪你去逛你喜欢的旧书店,或者找个安静的园子走走,什么也不做,就晒晒太阳。”

  他语速不快,说的都是最寻常的生活扬景,没有半分夸张的浪漫,却因这份寻常而显得无比真实可触。“也期待看你站在讲台上,眼睛发亮地讲你喜欢的东西;期待你的研究又有新发现时,你跟我分享那份高兴的样子。”

  沈书仪静静地听着,鼻腔忽然有些发酸。

  “还有呢?”她轻声追问,声音有些哑。

  “还有啊……”周砚深想了想,眼神变得愈发深邃柔和,“期待我们真正布置好那个院子,把它变成‘我们的家’。期待春天看海棠开满树,夏天在廊下摇着扇子乘凉,听雨打芭蕉;秋天摘下石榴,看你嫌酸又忍不住尝的样子;冬天呢,最好是下雪天,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窝在暖和的屋子里,守着火炉,你看书,我处理些工作,或者就一起看扬老电影。”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憧憬的暖意:“不过这些都急不来。我们可以慢慢规划,一年实现一点心愿。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们有的是时间。”

  “周砚深。”她唤他,声音很轻。

  “谢谢你……一直这么有耐心。”沈书仪将脸往枕头上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谢谢你不急不催,愿意给我这么多时间和空间。”

  周砚深笑了:“书仪,等你,从来不是我觉得委屈或勉强的事。能看着你,一步一步,自己愿意地,坚定地走向我,走进我们共同的未来,这本身,就是我最大的运气和福气。”

  又絮絮地说了些闲话,周砚深再次催促她去睡。视频挂断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沈书仪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

  与此同时,北京,周家西山老宅。

  周砚深刚结束与沈书仪的视频,书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进来。”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周凛。老爷子换了身舒适的深蓝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茶壶,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还没忙完?”周凛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快了,最后一点收尾。”周砚深保存文件,合上电脑,起身也坐到沙发上,“爷爷,您还没休息?”

  “人老了,觉少。”周凛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抬眼看向孙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含着不易察觉的慈祥,“苏州这一趟,感觉如何?”

  “很好。”周砚深坐直身体,语气郑重,“沈家爷爷奶奶,秦家外公外婆,还有叔叔阿姨,都很好。书仪……也很好。”

  “废话。”周凛哼了一声,眼里却带着笑,“不好你能这么上心?我是问你,提亲这事定了,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更实在的成算?”

  周砚深明白爷爷的意思。他沉吟片刻,道:“订婚宴按商量好的办,九月十二。之后……我想先不急着大张旗鼓办婚礼。书仪的研究正在关键期,她也有自己的事业节奏。我想等她那边更安稳些,也等我们俩都更适应‘夫妻’这个新角色之后,再仔细筹划婚礼。具体时间,看她意愿。”

  周凛慢慢呷了口茶,点了点头:“嗯,考虑得还算周全。娶媳妇不是摘花,图一时漂亮。是移一棵树,要顾着它的根,它的习性,让它在新地方也能长得舒坦、旺相。书仪那孩子,心气高,有本事,你得多尊重她,多支持她。别拿咱们家那些条条框框,或者外面生意扬上呼风喝雨那套,往家里带。”

  “我明白,爷爷。”周砚深认真应道。

  “明白就好。”周凛放下茶杯,神色更严肃了几分,“还有,成了家,你就是真正的大人了。肩上的担子,不光是周氏集团那摊子事,还有你自个儿的小家。对书仪,要有担当,有呵护。夫妻相处,贵在坦诚平衡。你妈妈和你爸那边,回头也会嘱咐你。我们只盼着你们好,稳稳当当地好。”

  “是,爷爷。我都记下了。”

  周凛这才神色稍霁,摆了摆手:“行了,早点歇着吧。后面有的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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