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提亲
作者:不可栖
周五这天,沈书仪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窗外的鸟鸣,才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还好,只是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些有的没的。
换上家居服下楼时,秦知蕴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上炖着汤,看见女儿,她笑着问:“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沈书仪走过去,帮着洗菜,“妈,需要我做点什么?”
“不用,你坐着就行。”秦知蕴把洗好的青菜沥干水,“今天你是主角,哪有让主角干活的道理。”
沈书仪没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秦知蕴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真丝衬衫,配深灰色长裤,头发仔细地盘了起来,戴了副珍珠耳钉。端庄,得体,是沈书仪记忆中母亲最常有的样子。
“紧张吗?”秦知蕴忽然问,手里切菜的动作没停。
沈书仪想了想:“有点。但也不是紧张,就是……觉得像是要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秦知蕴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和:“周家是重礼数的人家,但也不是刻板的老古板。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他们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放心。”
这话说得在理。沈书仪点点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忐忑淡了些。
八点多,顾琬君和明徽之也下楼了。两位老太太今天都特意打扮过——顾琬君穿了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枚翡翠胸针;明徽之是浅灰色的中式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人往客厅里一坐,那种书香世家蕴养出的气度就出来了。
沈玉山和秦纪之在书房里下棋,沈明谦在检查今天要用的茶叶和茶具。老宅里弥漫着一种既郑重又从容的气氛,像是要迎接一扬重要的家庭聚会,而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十点左右,沈书仪回房间换衣服。昨晚试好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已经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料子是老真丝,暗纹是松鹤同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袖口和襟边滚着银灰色的边,盘扣是传统的琵琶扣,用同色丝线绕成。
她对着镜子换上。旗袍的剪裁极好,贴合身形却不紧绷,长度刚好到小腿中间。月白色衬得她皮肤更显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又端庄。
绾发花了些时间。她没请人帮忙,自己对着镜子,用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绾成低髻,鬓边留了几缕碎发。最后戴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是苏晚送她的礼物。
下楼时,家里人都已经聚在正厅了。看见她,秦知蕴眼睛亮了亮,走过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好看。”
沈玉山放下手里的茶杯,打量了孙女几眼,点点头:“是咱们沈家的孩子。”
秦纪之难得没挑刺,只说:“旗袍选得对。太艳了压不住,太素了又显得轻。这个颜色刚刚好。”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沈书仪心里微微一紧。
沈明谦站起身:“我去迎。”
周家一行人是分两辆车来的。周凛和宋知华坐一辆,苏瑾慧和周裕礼坐另一辆,周砚深跟在最后。车子在老宅门前依次停下时,沈家大门已经敞开了。
沈书仪站在廊下,看着周砚深先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显得正式又不拘谨。他下车后没急着进门,而是走到后面那辆车旁,搀扶宋知华下车。
宋知华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旗袍,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齐,气色很好。周凛跟在后面,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但腰背挺得笔直。
苏瑾慧和周裕礼从另一辆车下来。苏瑾慧是舞蹈家出身,身段气质出众,穿了身浅杏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婉知性。周裕礼则是标准的政界人士打扮,深色西装,白衬衫,表情严肃但不失温和。
一行人往院里走。沈家这边,沈玉山、秦纪之已经迎到了院中。
“老周!”沈玉山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周凛快步上前,两个老人握了握手,又拍了拍彼此的肩膀。周凛笑道:“老沈,你这气色不错啊!”
“你也不差!”沈玉山看向宋知华,“知华,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宋知华笑着,又看向秦纪之和明徽之,“老秦,徽之,好久不见。”
秦纪之难得露出笑容:“是有日子没见了。琬君念叨你们好几回了。”
明徽之和顾琬君已经走过来,和宋知华、苏瑾慧互相拥抱。女眷们说话轻声细语,但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沈书仪站在廊下,看着这扬景,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消散了。这些人,都是看着彼此从小孩长成大人,又从大人变成老人的。几十年的交情,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社交礼节,更像是亲人之间的久别重逢。
周砚深这时才朝她走过来。他走到廊下,在她面前站定,仔细看了看她,嘴角弯起:“今天很好看。”
沈书仪耳根微热,轻声说:“你也是。”
两人没再多说,因为长辈们已经往正厅去了。沈书仪和周砚深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进厅里。
正厅已经布置妥当。八仙桌摆在正中,两侧是太师椅。桌上摆着茶具、果盘,还有几碟苏式点心。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分宾主落座时,自然又随意。周凛和沈玉山坐了上首,宋知华和明徽之、顾琬君坐在一侧,秦纪之、周裕礼、沈明谦坐在另一侧。苏瑾慧和秦知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周砚深和沈书仪坐在最下首,挨着。
茶是沈明谦亲自泡的,上好的洞庭碧螺春。热水冲下去,茶叶舒展,香气氤氲。他给每人斟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
“尝尝,今年的新茶。”沈玉山端起茶杯,对周凛说。
周凛抿了一口,点点头:“嗯,是好茶。比去年那批还香。”
“那当然,这可是我特意留的。”沈玉山颇为得意。
几句闲话过后,气氛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周凛放下茶杯,看向沈玉山和秦纪之,表情认真了些:“老沈,老秦,今天我们来,是为了砚深和书仪两个孩子的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沈书仪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周凛继续说:“砚深是我们周家的长孙,书仪是你们沈家、秦家的掌上明珠。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福气,也是他们自己的缘分。”
他顿了顿,看向周砚深:“砚深,你自己说。”
周砚深站起身。他先向沈家长辈微微躬身,然后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沈爷爷、秦爷爷、明爷爷、顾奶奶,沈叔叔,秦阿姨。今天我来,是正式向书仪提亲。”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给沈玉山:“这是我准备的一些心意,请长辈们过目。”
沈玉山接过,展开看了看。礼单是用毛笔小楷写在宣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显然不是随便打印的。上面列的东西不少,分门别类——茶叶、酒水、丝绸、补品、文房四宝,五金、钻石,每一样都注明了品牌、产地、年份,有的还附了简短的说明。
秦纪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有心了。”
这评价从秦纪之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赞誉。沈书仪知道外公的眼光有多挑剔。
周凛这时补充道:“按照老礼数,提亲该有的程序,我们都想走一遍。今天算是正式提亲,后续的纳彩、问名、纳吉,我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沈玉山放下礼单,看向周砚深:“砚深,你确定想好了?”
“确定。”周砚深回答得毫不犹豫。
“书仪呢?”沈玉山转向孙女。
沈书仪站起身,走到周砚深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看向爷爷,又看向在座的所有长辈,声音清晰:“爷爷,我想好了。”
沈玉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好。既然你们都想好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自然只有支持的份。”
这话像是开了个口子,厅里的气氛瞬间又活络起来。宋知华笑着对明徽之说:“你看看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
明徽之点头,眼里有欣慰的光:“是啊。书仪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认定的人,错不了。”
顾琬君也笑:“砚深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能力都没得说。两个孩子在一起,我们放心。”
苏瑾慧这时开口,声音温柔:“书仪这孩子,我第一次见就喜欢。有才华,有气度,又不失女孩子的温柔。砚深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秦知蕴忙说:“瑾慧姐别这么说。砚深优秀,对书仪也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从“提亲”转到了“订婚”上。周凛问沈玉山:“老沈,你看订婚的事,什么时候办合适?”
沈玉山想了想:“现在六月了,夏天太热,办宴会大家都受罪。要不……九月?秋高气爽,日子也好。”
“九月好。”宋知华赞同,“不冷不热,准备时间也充足。”
周裕礼这时说:“我查过了,九月有个日子不错,农历八月初六,阳历九月十二号。那天是周末,大家时间也好安排。”
沈玉山看向秦纪之:“老秦,你觉得呢?”
秦纪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日子你们定,我没意见。就是订婚宴不要太铺张,孩子们不喜欢那些虚的。”
“这你放心。”周凛笑道,“咱们两家都不是爱张扬的人家。请些亲朋好友,热闹热闹就行。”
话题越聊越具体。订婚宴放在北京还是苏州?请哪些人?办中式还是西式?长辈们讨论得认真,但气氛始终轻松融洽。偶尔有不同意见,也是商量着来,没有半点争执。
沈书仪和周砚深坐在下首听着,偶尔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的终身大事,就在这些最亲的长辈们三言两语的闲聊中,被郑重而自然地定了下来。
中午饭是在老宅吃的。秦知蕴和苏瑾慧一起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苏帮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响油鳝糊、白灼菜心……都是家常味道,但做得精细。
饭桌上更是热闹。周凛和沈玉山聊起年轻时的事,秦纪之插几句嘴,三个老人斗起嘴来,像小孩子似的。宋知华、明徽之、顾琬君说起以前在苏州女子中学读书的往事,笑声不断。周裕礼和沈明谦聊些时事政经,偶尔请教秦纪之历史方面的见解。
周砚深和沈书仪反而成了最安静的两个。他们挨着坐,周砚深不时给她夹菜,动作自然。沈书仪小声说“够了”,他就笑笑,但下次还是夹。
吃到一半,沈玉山忽然想起什么,问周砚深:“砚深,你那四合院,收拾得怎么样了?”
“正在布置。”周砚深放下筷子,“书仪去看过了,提了些意见,在慢慢添东西。”
“那院子我去看过一次。”周凛说,“位置好,格局也好。就是书房小了点儿,书仪那些书,怕是放不下。”
周砚深点头:“已经在考虑把西厢房也改造成书房了。”
秦纪之这时说:“书放得下就行,别弄得太满。书房要留白,才有余地。”
这话说得在理。周砚深认真记下:“秦爷爷说得对,我记着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饭后,长辈们移到茶室继续喝茶聊天,周砚深和沈书仪得了空,走到院子里。
午后阳光正好,海棠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人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沈书仪轻轻舒了口气。
“累了?”周砚深侧头看她。
“有点。”沈书仪实话实说,“但心里挺踏实的。”
周砚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九月十二号,”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书仪看着院子里那缸睡莲,“不冷不热,时间也够准备。”
周砚深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书仪,谢谢你。”
沈书仪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周砚深看着她,眼神深邃,“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活,也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这话说得太郑重,沈书仪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只是反手握紧他的手,轻声说:“我也谢谢你。”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院子里有风,吹动海棠树叶,沙沙地响。远处茶室里传来长辈们隐约的谈笑声,混着茶香,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沈书仪靠着廊柱,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身边是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屋里是爱她的家人。这一刻,她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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