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决定
作者:不可栖
这条胡同相对安静,两侧院墙高耸,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墙根阴影里有老人坐着小马扎下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生活的气息很浓,和几步之隔外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像是两个世界。
“累吗?”周砚深侧头问。他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掌心温热。
沈书仪摇摇头:“不累。”
其实心里有些说不清的、轻盈的紧张感。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此刻在阳光下回想起来,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落地,声音还在回荡。但她并不后悔,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走回停车的地方,周砚深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里被晒得有些闷热,他启动车子,开了空调。凉风慢慢吹出来,混着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
“直接回家?”他问,一边打方向盘把车驶出胡同。
沈书仪想了想:“嗯,回去吧。有点事想跟家里说一声。”
周砚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交通顺畅许多。周末中午,不少人已经赶着去聚餐或郊游,主干道上的车流虽然密集,但一直在动。周砚深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偶尔在等红灯时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温软。
到了小区地库,停好车,两人一起乘电梯上楼。电梯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周砚深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很自然地搂着她的腰。沈书仪今天穿得简单,亚麻长裤有些皱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平静。
进屋后,沈书仪换了拖鞋,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周砚深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也跟着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
“真要打电话?”他低声问,声音贴着耳朵,有些痒。
“嗯。”沈书仪喝了口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迟早要说的。我爸妈他们……肯定也等着呢。”
周砚深沉默了几秒,收紧手臂。
沈书仪转过身,面对他。厨房的窗户开着,有微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草木的气息。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做好你的事就行。我家里……不会为难你的。”
“我知道。”周砚深抬手,用手指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但我不能就这么随便。书仪,你值得最好的,最正式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郑重的光。沈书仪心里微微一动,没接话。
周砚深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你先打。我给爷爷打个电话。”
两人各自去了不同的房间。沈书仪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窗外是小区中央的景观花园,五月底,各种花都开得热闹,月季、蔷薇、还有几株石榴,红艳艳的。
她解锁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秦知蕴温柔的声音传来:“书仪?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吃饭了吗?”
“妈,”沈书仪握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布料,“吃过了。您呢?”
“刚吃完,正和你爸收拾桌子呢。”秦知蕴那边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今天不是去看院子了?怎么样?”
沈书仪顿了顿:“挺好的。院子很安静,海棠树长得也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秦知蕴像是走到安静些的地方,背景音淡了下去:“砚深那孩子,确实用心了。你爷爷前阵子还念叨,说周家小子要是真有心,就该有个长远打算。”
“妈,”沈书仪深吸一口气,“我今天……跟他说了。”
“说了什么?”秦知蕴的声音温和,像是什么都猜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猜。
沈书仪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慢慢说:“我说,我需要他在我身边,也习惯他在身边了。还说……以后可能要麻烦他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这次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秦知蕴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几秒钟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又有些感慨:“我们书仪……真的长大了。”
“妈……”
“你等等,”秦知蕴说,“你爸在旁边,还有你爷爷奶奶都在客厅呢。我开免提。”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微的杂音,接着是沈明谦的声音:“书仪?”
“爸。”
“你妈说你跟砚深说了?”沈明谦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沈书仪能听出那底下压着的关切。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手机被递到了别人手里。接着是沈玉山洪亮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精神劲儿:“书仪啊,你刚才说的,是真心的?”
“爷爷,是真心的。”沈书仪坐直了些,语气认真。
沈玉山在那头笑了两声,听起来很高兴,又有些感慨:“好,好啊。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轻易不下决定。既然说了,那就是真的想好了。”
电话又被递走,这次是秦纪之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与严谨:“书仪,婚姻是大事,不是儿戏。你和砚深,虽然两家知根知底,但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确定他适合你?”
沈书仪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外公,我确定。他……尊重我,支持我,也懂我。我们相处得很好。”
“那就好。”秦纪之的声音里透出欣慰,“你们都是好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福气。对了,砚深那边怎么说?”
“他刚才说,要给周爷爷打电话。”沈书仪如实说。
“应该的。”这次是明徽之的声音,温和慈祥,“砚深那孩子,办事向来周全。他既然认定了你,肯定会把该走的礼数都走到。书仪啊,你也别紧张,家里都支持你。”
顾琬君的声音也加了进来,带着笑意:“你外婆说得对。书仪,你只管顺着自己的心走,其他的事,有长辈们帮着张罗。”
沈书仪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知道家里会支持,但真真切切听到这些话,还是不一样。
“谢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爸妈。”她轻声说。
“傻孩子,谢什么。”秦知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应该是又把手机拿回了手里,“你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对了,砚深要是打算正式来家里,你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好。”
又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沈书仪最近工作累不累,叮嘱她注意身体,电话才挂断。沈书仪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阳光正盛,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砚深站在阳台上打电话。阳台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见他侧影。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背挺得很直,偶尔点头,说话时表情认真。
沈书仪没过去打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夏日的燥热。
过了大概十分钟,阳台门开了。周砚深走出来,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打完了?”他问。
“嗯。你呢?”
“跟爷爷说了。”周砚深带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臂还搂着她,“爷爷很高兴,说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他让我定个时间,正式去苏州拜访。”
沈书仪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你打算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周砚深低头看她,眼神专注,“但也不能太仓促,得准备充分。我的意思是,下周末,如果你们家方便的话。”
“下周末?”沈书仪算了算时间,“应该可以。我等会儿再跟我妈确认一下。”
“好。”周砚深点头,顿了顿,又说,“书仪,我刚才跟爷爷说……我想订婚。”
沈书仪抬起眼看他。
周砚深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不想就这样随随便便定下来。你是沈书仪,值得最好的,最隆重的仪式。订婚是第一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周砚深认定的人,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不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男人随口的甜言蜜语,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实现的男人,给出的承诺。
沈书仪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苏晚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苏晚说,看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不要看他给你什么,要看他为你放弃什么;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不要看他热恋时什么样,要看他决定跟你走一辈子时什么样。
此刻的周砚深,眼神清明,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而是在告诉她他的决定——一个把她放在最高处、不容半点轻慢的决定。
“会不会太麻烦了?”沈书仪轻声问。
“不麻烦。”周砚深握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与她交缠,“对你,永远不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爷爷已经让老宅的管家开始准备了。按照老礼数,提亲、纳彩、问名、纳吉……一步步来。虽然现在很多步骤简化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重传统的人,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沈书仪心里微微一动。她确实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细。沈家和秦家都是书香世家,骨子里看重这些老礼数,虽然不会明说,但周砚深能主动想到,并且愿意去做,这份心意本身就很难得。
“你连这些都知道?”她问。
周砚深笑了笑:“特意请教了几位懂礼数的老先生。总不能去了苏州,在你家人面前露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书仪知道,以他的性子,这“请教”背后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她想起有次陆时渊开玩笑说过,周砚深这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从不出半分差错。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那……订婚之后呢?”沈书仪问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傻。
周砚深却回答得很认真:“订婚之后,就好好准备结婚。四合院那边,按你喜欢的样子慢慢布置。你工作忙,这些琐事我来处理,你有空的时候看看方案就行。结婚的时间……看你。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他说得顺畅,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沈书仪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取代。
“周砚深。”她叫他。
“嗯?”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沈书仪问得有些犹豫,“我是说,订婚,结婚,这些。”
周砚深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具体的时间点说不清。但很确定的是,从决定追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别的可能。”
他看向她,眼神深邃:“书仪,我不是一时冲动。三十年来,我从没对任何人动过这样的念头。但你不一样。从第一次在论坛上见到你,看你站在台上,眼神清亮,语气从容,我就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沈书仪听着,没说话。
“后来慢慢接触,了解你越多,这个念头就越清晰。”周砚深继续说,“你不是那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女孩,你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坚持。所以我得想清楚,我要给你的,必须是你愿意接受的,并且配得上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订婚、结婚,这些仪式,不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它们是承诺,是责任,是我周砚深对你沈书仪的尊重和珍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也要让你自己知道——你值得最好的,而我会给你最好的。”
这些话他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沈书仪听着,眼眶有些发热。她不是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的人,但周砚深这些话,句句落在实处,没有半点虚浮。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把头靠在他肩上。
周砚深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两人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窗外有隐约的蝉鸣,夏天真的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书仪才开口:“那我再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下周末的事。”
“好。”周砚深松开她,让她坐直,“我也得跟林浩交代一些事,把下周的工作安排调整一下。”
两人各自起身。沈书仪拿起手机,又走回卧室。这次电话接得更快,秦知蕴像是就在等她的消息。
“妈,”沈书仪开门见山,“周砚深说,想下周末正式来家里拜访。”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传来秦知蕴含着笑意的声音:“下周末?好,我知道了。我跟你爸,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说一声。你们是周五晚上到,还是周六早上?”
“应该是周五晚上。”沈书仪说,“周砚深下午还有个会,结束就过去。”
“行,那周五晚上在家吃饭。我让你爸去买些新鲜的河鲜,这个季节的螺蛳和河虾正肥。”秦知蕴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对了,砚深喜欢吃什么?我记一下。”
沈书仪愣了一下。她还真没特意问过周砚深喜欢吃什么。平时吃饭,都是他迁就她的口味。
“他……不挑食。”她有些含糊地说。
秦知蕴在那头笑了:“你这孩子。行了,我知道了,我看着准备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苏州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沈书仪走出卧室。周砚深已经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应该是在安排工作。他工作时表情专注,眉头微蹙,侧脸线条清晰利落。
沈书仪没进去打扰,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五月底的北京,天空是清澈的蓝,偶尔有白云缓缓飘过。楼下花园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她去年的这个时候,每天泡在图书馆和档案馆里,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那时候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这里,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并且开始认真考虑婚姻这样的人生大事。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你以为会一直平缓向前的时候,突然给你一个转弯。而你能不能走好这个弯,取决于你自己,也取决于和你同行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书仪转过身,看见周砚深从书房走出来,已经合上了电脑。
“安排好了?”她问。
“嗯,把下周几个重要的会挪到了前半周。”周砚深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向窗外,“林浩会盯着其他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沈书仪点点头。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夏日午后的景致。
“书仪。”周砚深忽然叫她。
“嗯?”
“紧张吗?”他侧头看她,眼神温和,“下周末。”
沈书仪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但不是因为害怕或不确定,而是……觉得像是要正式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周砚深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沈书仪转头看他,对上他坚定的眼神。她忽然笑了,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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