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四合院
作者:不可栖
周六上午,沈书仪醒得不算早。睁开眼时,卧室里光线明亮,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
她躺了几分钟才起身。洗漱完走出卧室,听见厨房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周砚深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是简单的灰色棉质家居裤和白色T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锅里传来“滋啦”轻响,空气里有煎蛋的香气。
“醒了?”他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牛奶温好了,在桌上。煎蛋马上好。”
沈书仪“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玻璃杯里的牛奶温度刚好,她捧起来喝了一小口。周砚深关了火,把太阳蛋盛进白瓷盘,又夹了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起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谢谢。”沈书仪拿起筷子。
周砚深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他没急着喝,看着她吃东西,忽然说:“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转转?”
沈书仪抬眼看他:“去哪儿?”
“去看上次说好的那个院子。”周砚深说,语气平常,像是提议去超市一样自然,“离这儿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要是觉得累,改天也行。”
沈书仪筷子顿了顿。她记得那四合院的照片——规整的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老海棠,修缮得雅致又周全。那晚他说“婚房”两个字时眼底的光,她还清楚记得。
“好。”她点点头,继续吃煎蛋,“今天没事。”
周砚深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吃完饭,周砚深收拾碗筷,沈书仪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条浅杏色旗袍,上身是米白色短袖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了个低髻,用玉簪固定。
走出卧室时,周砚深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棉质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下面是灰色休闲裤。他正站在玄关处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好了?”他问。
“嗯。”
两人出门。电梯下行时,周砚深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轻微的薄茧,是常年握笔和健身留下的痕迹,沈书仪任他握着。
车是周砚深常开的那辆黑色轿车,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能看出价值。林浩今天没来,周砚深自己开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沈书仪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周末上午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周砚深伸手调整了一下遮阳板。路上有点堵,但他似乎并不着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路不宽,两侧是灰色的砖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绿意。周砚深放慢车速,最后在一扇深棕色的大门前停下。
门是传统式样,但不显陈旧,门楣上方的砖雕简洁雅致。周砚深熄了火,解安全带:“到了。”
他先下车,绕过来替沈书仪开门。沈书仪下车,站在门前看了看。周围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闹,但这里像被隔开了一小片天地。
周砚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现代的电子锁,而是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沈书仪先进。
院子比照片上看着更宽敞些。标准的四合院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是倒座房。院子中央青砖铺地,留出了四块方正的泥地,种着花草。东南角那棵老海棠果然在,树干粗壮,枝叶亭亭如盖,已经结了青绿色的小果子。西南角有口老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鲤,水面漂着睡莲叶子。
最让沈书仪意外的是,院子被打理得极好。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但处处看得出用心。花草长得精神,砖缝里干净得不见杂草,廊檐下的柱子漆色温润,窗棂上的玻璃擦得透亮。
“进来看看。”周砚深在她身后说。
沈书仪迈步走进院子。脚下青砖平整,缝隙间长出细细的苔藓,绿茸茸的。她先走到海棠树下,仰头看了看。阳光透过层层叶片洒下来,光影斑驳。
“春天开花的时候应该很漂亮。”她说。
“问过懂行的老师傅,说这树至少有七八十年了。”周砚深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树,“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的。你要是喜欢,我们在西边再种棵石榴,秋天结果,寓意也好。”
沈书仪没接话,转身往正房走。周砚深跟上,掏出另一把钥匙开了正房的门。
屋里和传统四合院的内部结构不太一样,做了现代化的改造,但保留了原有的木梁结构和部分花窗。客厅宽敞明亮,朝南一整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外面连着廊檐,视野通透。家具还没完全置办齐,只有几件基础的大件——一张深色实木的长沙发,一张同系列的书桌,几把椅子。但角落里已经添了些小物件:一个青瓷梅瓶,插着几枝干莲蓬;书架上有几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还没拆封;窗台上摆着两个小小的多肉盆栽。
“东西慢慢添,不急。”周砚深说,“你看看格局喜不喜欢。水电暖都重新走了,地暖,冬天不会冷。厨房在東厢房那边,做了开放式的,你要是喜欢中厨封闭的,也可以改。”
沈书仪一间间看过去。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兼书房,东间是主卧,西间暂时空着,可以做个茶室或小书房。主卧里已经有了一张很大的实木床架,还没铺床品,但床头柜上竟然摆了个小相框——里面是张拍立得照片,是她某次在办公室看书时,周砚深偷偷拍的,她当时都没发现。照片里她侧着脸,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献,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什么时候放的?”她问。
“上周。”周砚深靠在门框上,“过来看进度,顺手带了张照片。总觉得屋子里该有点你的痕迹。”
沈书仪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卫生间也改造得很好,干湿分离,浴缸临窗,窗外是院子的侧墙,墙上爬了半壁爬山虎,绿意葱茏。
看完正房,又去看了东西厢房。东厢房做了厨房和餐厅,西厢房空着,周砚深说可以留给客人,或者以后有孩子了做儿童房。他说“孩子”两个字时语气自然,沈书仪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没打断他。
最后回到院子里,沈书仪在廊檐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木质的椅面被阳光晒得微温,坐上去很舒服。周砚深没坐,站在她面前,背靠着廊柱,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喜欢吗?要是有不喜欢的,随时可以改。改起来方便。”
沈书仪环视一圈院子。阳光正好,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缸里的红鲤甩了下尾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一切都安静、妥帖、恰到好处。
“很用心。”她轻声说,“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周砚深松了口气似的,嘴角弯起来:“你喜欢就好。”
“但是,”沈书仪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四合院,我喜欢现代极简的 loft ,你会怎么办?”
周砚深愣了一下。他看着她,似乎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几秒钟后,他开口,语气很稳:“那就再找 loft 。我认识几个做高端室内设计的朋友,可以看看他们手里的房源。或者有合适的地块,我们自己盖也行。”
“这个院子呢?”
“留着也行,卖了也行。”周砚深说,“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喜欢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小事。”
沈书仪静静地看着他。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说这些话时表情认真,没有半点犹豫或敷衍,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她忽然想起苏晚前几天说的话。那晚她们三个女生聚会,棠绯叽叽喳喳说着最近听到的八卦,某某富豪追女明星送了套别墅,某某公子哥求婚包了整座海岛。苏晚听完,嗤笑一声,转头对沈书仪说:“那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真正的好,是像周砚深对你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事情都想到你前面,还生怕给的不够周全。”
当时沈书仪只是笑笑,没接话。但现在坐在这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明白了苏晚的意思。
周砚深给她的,从来不是浮夸的浪漫,而是实实在在的“想到”。想到她会喜欢有院子的地方,想到她需要安静的书房,想到她怕冷装了地暖,甚至想到在床头放一张她的照片。这种“想到”,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周砚深。”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
沈书仪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进她眼里,瞳孔被照得清澈透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想了很久,”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周砚深呼吸微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也已经习惯有你在身边的日子。”沈书仪继续说,声音平稳,但眼底有柔软的光在流动,“苏晚她们说,刚开始她们都不看好,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看你愿意等着我,慢慢来,她们都为我高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可我想告诉你的是,谢谢你愿意来到我的世界,爱我。”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有短暂的寂静。风吹过海棠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缸里的鱼又摆了下尾巴。
周砚深喉咙动了动。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好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低沉而缓慢:“书仪,是我要谢谢你,愿意让我来到你的世界,陪你。”
他说完,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以后,未来,”沈书仪看着他,眼里都是柔和的、认真的光,“可能要麻烦周先生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但分量很重。周砚深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沈书仪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平时快一些。他的手臂环得很紧,但又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不会弄疼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院子里阳光移动,树影偏移,他们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周砚深先松开手。他退开一点,低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湿了眼眶。
“不麻烦。”他低声说,声音还有点哑,“求之不得。”
沈书仪也笑了,鼻尖微红,但笑容明亮。
“那这个院子,”周砚深环视一圈,“就定下来了?还有什么想改的,或者想添的?”
沈书仪想了想:“书房的书架可能不够。我的书有点多。”
“加。”周砚深立刻说,“把西厢房也改成书房都行。”
“院子里,”沈书仪看向那口缸,“可以再种点薄荷、迷迭香之类的香草,做菜能用。”
“好,记下了。”周砚深掏出手机,真的打开备忘录开始记,“还有呢?”
沈书仪摇摇头:“暂时就这些。其他的,住进来再说。”
“行。”周砚深收起手机,“那我们去逛逛家居店?看看床品、窗帘什么的。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材质,今天可以慢慢挑。”
沈书仪点点头。两人牵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阳光满院,静谧安然。
锁门的时候,周砚深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上车前,沈书仪忽然说:“对了,你爷爷和我爷爷他们,知道这个院子吗?”
周砚深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笑了:“你觉得能瞒得住?我爷爷早就知道了,还特意来看过一次,说海棠树养得好。你爷爷那边,应该也通过气了。前两天你妈妈还发消息问我,需不需要她从苏州寄些老绣片过来做软装。”
沈书仪失笑。果然,长辈们什么都清楚。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重新汇入车流。周砚深开着车,等红灯时,他忽然说:“书仪。”
“嗯?”
“刚才你说的话,”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清晰,“我很高兴。真的。”
沈书仪转过头看他。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泄露了内心并不平静。
“我知道。”她轻声说。
周砚深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光闪动。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十指相扣。
沈书仪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读博士的时候,有次和导师聊天。导师说,做学问和过日子其实很像,都要找到那个让自己舒服、又能持续生长的节奏。太快了容易浮躁,太慢了又会停滞。最好的状态,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她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节奏——有自己的事业和世界,也有一个能并肩同行的人。不必着急,不必慌张,只是顺着生活本身的脉络,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而此刻,手被周砚深紧紧握着,温度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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