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评审日

  五月底的北京，天气已经很有夏的模样了。

  周三这天，是学校青年学者支持计划终审评议的日子。

  沈书仪醒得比往常早。窗帘缝隙透进的天光是灰白色的，才刚六点。她侧过身，看向身边——周砚深还睡着，呼吸平稳沉缓，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是她熟悉的睡姿。昨晚他陪她最后过了一遍答辩材料，睡得晚了些。

  她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片刻。今天的场合正式且重要，但又不希望显得过于刻板或紧张。最后，她选了条浅烟灰色的无袖连衣裙，剪裁简约，长度及膝，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薄款西装外套。头发仔细绾起，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耳垂上戴了苏晚设计的那对珍珠耳环，腕上是配套的细链手链。对着镜子看了看，得体，大方，又不会过于严肃。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时，周砚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出来，他放下手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弯起：“宝宝今天真好看。”

  “紧张吗？”他问，下床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

  “有一点。”沈书仪靠着他，实话实说，“终审评委都是各领域的泰斗，还有几位是学部委员。”

  周砚深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别紧张。你的研究扎实，思路清晰，没问题的。”他松开她，看了眼时间，“先去吃早饭，我煎了鸡蛋和吐司。”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餐厅，暖洋洋的。周砚深把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夹到她盘子里，又倒了杯温牛奶推过去。

  “我上午要去公司开个会，没法陪你去。”周砚深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但林浩会送你到学校，在外面等你结束。结束后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中午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沈书仪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可以的。你忙你的。”

  “不麻烦。”周砚深握住她的手，“我想第一个知道你评上了。”

  沈书仪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支持，心里那点紧张感淡了些。她点点头：“好。”

  八点半，林浩准时在楼下等着。周砚深送她到电梯口，又抱了抱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加油，沈教授。你是最棒的。”

  “知道了。”沈书仪拍拍他的背，走进电梯。

  到学校时九点。评审会安排在行政楼的国际会议厅，九点半开始。沈书仪到的时候，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已经来了几位候选人，大多是各学院推荐上来的青年骨干教师，有的在低声交流，有的独自看着材料。

  沈书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又快速过了一遍重点。九点二十，工作人员出来通知，请大家按顺序入场。

  会议厅很大，U形会议桌。一侧坐着九位评审专家，沈书仪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位只在学术期刊和新闻里见过的面孔——文史哲领域的权威，还有两位是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的委员。她的导师王教授也在评审席，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另一侧是候选人的位置，按学科分组。沈书仪找到自己的名牌，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评审会正式开始。主持人简短介绍了评审规则和流程。每位候选人有十分钟陈述时间，然后是十五分钟的提问答辩。顺序抽签决定，沈书仪抽到了第七位。

  前面的候选人依次上台。沈书仪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大家的研究方向各异，从人工智能伦理到量子计算应用，从宏观经济模型到古代文字考释……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陈述清晰，应答从容。

  轮到沈书仪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稳步走上讲台。调整好麦克风，她看向台下的评审们，目光平静。

  “各位评审老师，上午好。我是文学院沈书仪。我申报的项目是‘清代江南闺秀诗社的社会网络与文学空间建构研究——以新见金陵‘梅影社’材料为中心’。”

  她点开PPT，开始陈述。声音清晰平稳，语速适中。她从研究背景、文献基础、新材料的发现与价值、研究思路与方法、预期成果与创新点几个方面，有条不紊地展开。十分钟的时间，她把一个复杂课题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

  陈述结束后，进入提问环节。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率先开口，他是明清文学研究界的泰斗，姓严，声音洪亮：“沈老师，你提到‘梅影社’手稿中出现了疑似李渔的批注，并以此作为闺秀诗社与男性文人圈有交集的证据。但这个证据链，仅靠笔迹比对和别号对应，是否足够坚实？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论证的核心弱点。沈书仪神色不变，点头道：“严教授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关键。仅靠现有材料，确实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我在研究设计里，把这个问题作为需要进一步深挖和验证的核心疑点之一。”

  她切换PPT，展示了一页补充材料：“除了笔迹和别号，我还发现手稿中提到‘梅溪先生惠赠《闲情偶寄》一部’。《闲情偶寄》是李渔的著作，如果‘梅溪先生’就是批注者，那么他赠书给诗社，诗社成员阅读后他在旁批注指点，这个逻辑是通的。此外，我已经联系了国家图书馆的古籍鉴定专家，后续会对手稿纸张、墨迹、装帧等进行更专业的年代和作者分析。无论最终结论如何，这个过程本身，都能为我们理解清代江南文人——包括女性文人——的交流方式，提供新的视角。”

  严教授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另一位评审，是位研究社会史的女教授，提问的角度不同：“沈老师，你的研究关注的是精英阶层的闺秀诗社。但在清代江南，是否也存在其他阶层的女性文学活动？你的研究结论，在多大程度上具有普遍性？”

  沈书仪沉吟片刻，诚恳答道：“您这个问题很重要。目前的研究确实集中在有文字留存、材料相对丰富的精英阶层。但我也在尝试拓展视野，比如关注地方志、族谱、民间文书中的女性书写痕迹。‘梅影社’的研究是一个起点，我希望通过这个‘点’，能够连接到更广阔的‘面’。当然，这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材料积累。”

  提问环节持续了十五分钟，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关于研究方法，有的关于理论框架，有的关于材料解读。沈书仪一一应答，态度谦逊但观点明确，遇到暂时无法解答的，也坦诚说明这是后续研究方向。

  答辩结束，她微微躬身致谢，走下讲台。坐回座位时，手心有点汗，但心里是踏实的——她尽力了，该展示的都展示了。

  评审会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才结束。所有候选人陈述完毕后，评审们闭门评议，候选人在外等待结果。这个过程最是煎熬。

  沈书仪走到会议室外的小阳台透气。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拿出手机，看到周砚深发了好几条消息。

  “结束了吗？”

  “怎么样？”

  “紧张的话就深呼吸，想想我。”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我快到学校了。不管结果如何，中午都带你去吃好吃的。”

  沈书仪心里一暖，回他：“刚结束，在等结果。你到哪儿了？”

  “在你楼下。不急，慢慢等。”

  她收起手机，靠在栏杆上。阳光正好，楼下校园里绿意盎然，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这一刻，等待结果的焦虑，似乎被这寻常的校园景色和远方某人的等候，冲淡了许多。

  一点左右，会议室的门开了。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所有候选人都围了过去。

  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结果：“经过评审委员会评议，以下五位老师获得本年度的青年学者支持计划资助。按姓氏拼音排序……”

  一个，两个，三个……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人松口气或露出失望。第四个名字时，沈书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书仪，文学院。”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周围有祝贺的声音，有遗憾的叹息。沈书仪向几位熟悉的同行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到安静些的角落，给周砚深打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宝宝？”周砚深的声音传来。

  “评上了。”沈书仪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电话那头传来周砚深毫不掩饰的笑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高兴：“我就知道！我家宝宝最棒了！在哪儿？我上来接你。”

  “不用，我下来。在行政楼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沈书仪和几位评审老师及工作人员简单道别，尤其向自己的导师王教授认真道了谢，才收拾东西下楼。

  刚走出行政楼大门，沈书仪就看见了周砚深。他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正和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说话。老先生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拄着拐杖，但腰背挺直，气度不凡。沈书仪认出，那是她爷爷沈玉山的老友，吴老，吴秉璋先生，也是今天评审席上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评委。

  她快步走过去。周砚深也看见了她，立刻结束了谈话，朝她迎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这才转向吴老，笑着介绍：“吴爷爷，书仪来了。”

  吴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目光慈祥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看着你们这两个小辈走到一起，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打心眼里高兴。你们爷爷辈的，沈玉山、周凛、秦纪之，还有我，斗了一辈子嘴，也当了一辈子挚友。如今看到你们，真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他看向沈书仪，眼神里满是赞许：“沈家丫头，今天表现得很出色，沉稳大气，不卑不亢，答辩有理有据。不愧是你爷爷和你外公两个倔老头带出来的好孩子，学问做得扎实，人也通透。好，好！”他顿了顿，又说，“替我问问他们两个老家伙好，让他们保重身体，有空来北京，我们再聚聚。”

  沈书仪连忙恭敬地点头：“谢谢吴爷爷夸奖，我一定把话带到。您也要多保重身体。”

  吴老又看向周砚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家小子，你有福气啊。好好珍惜。对了，也替我给你爷爷带个话，让他别老窝在家里捣鼓他那些破石头，有空来找我下棋！好久没杀他几盘了，手痒。”

  周砚深笑着应下：“好，我一定转告爷爷。”

  正说着，旁边又经过几位学校的领导和教授，显然都认识周砚深。他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络而恭敬，纷纷点头致意：“周总，来接沈老师啊？”“周先生好。”“恭喜沈老师，真是郎才女貌。”周砚深只是微微颔首，表情客气而疏离，与刚才面对吴老时的温和截然不同。

  吴老看在眼里，笑着摆摆手：“行了，你们年轻人去庆祝吧，别陪我这老头子了。书仪，再次恭喜你。”

  “谢谢吴爷爷。”沈书仪和周砚深一起目送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去。周砚深的手一直紧紧牵着她的。

  “想吃什么？”周砚深问，“庆祝一下。法餐？日料？还是你喜欢的淮扬菜？”

  沈书仪想了想：“简单点吧，有点累了。回家吃？冰箱里还有菜。”

  “好，听你的。”周砚深牵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回家我给你做。”

  车上，沈书仪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紧张了一上午，此刻放松下来，才感觉到疲惫。周砚深一边开车，一边伸手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累了吧？”他问。

  “嗯，有点。”沈书仪闭上眼睛，“不过心里挺高兴的。”

  “吴爷爷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他说得对。”周砚深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是对你能力的肯定。以后做研究，资源和支持会更多。”

  回到家，周砚深果然钻进了厨房。沈书仪换了家居服，在沙发上坐下。没多久，简单的两菜一汤就端上了桌——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味道，但热气腾腾的。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周砚深不停地给她夹菜，好像她评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国际大奖一样。沈书仪由着他，心里那点成就感，在他毫不掩饰的为她骄傲的目光里，被放大了许多倍，暖洋洋的。

  吃完饭，周砚深收拾碗筷，沈书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窗外午的阳光，还有眼前这个为她高兴、为她下厨的男人……一切都平凡而真实，却构成了一种让她心安的幸福。

  周砚深洗好碗，擦干手，转身看见她正出神地看着自己。他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发什么呆？”

  沈书仪没回答，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周砚深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回抱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周砚深。”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嗯？”

  “谢谢你。”沈书仪轻声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相信我。”

  周砚深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声音低沉而温柔：“傻话。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等周砚深去书房处理一点工作时，沈书仪给家里打电话。她走到阳台，拨通了苏州老宅的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屏幕亮起，是秦知蕴温柔的脸：“书仪？评审结束了？怎么样？”

  “妈，评上了。”沈书仪笑着说。

  秦知蕴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容，转头朝旁边喊：“爸，妈，书仪评上了！明谦，快来！”很快，屏幕里挤进了好几个人——沈玉山、明徽之、秦纪之、顾琬君，还有刚刚赶过来的沈明谦。五张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骄傲。

  “好！好！”沈玉山连说了两个好字，“我们书仪就是争气。”

  秦纪之则更关注过程：“评审怎么样？那些老家伙没为难你吧？”

  “还好，外公。问题都答上来了。对了，我还见到吴秉璋吴爷爷了。”沈书仪说。

  “老吴？”沈玉山和秦纪之同时出声。沈玉山问：“他跟你说话了？”

  “嗯。吴爷爷夸我了，还说让我替他向您和外公问好，让您二位保重身体，有空来北京聚聚。”沈书仪复述道，“他还让周砚深给周爷爷带话，让周爷爷去找他下棋。”

  沈玉山抚须笑了：“这个老吴，还是老样子。行，话带到了。你评上了是好事，但也别太累，注意身体。砚深那孩子，在旁边吗？”

  “他在书房工作。”

  “让他好好照顾你。”秦纪之说，“要是照顾不好，我可不答应。”

  沈书仪被外公的语气逗笑了：“知道了，外公。他很好。”

  又和家人聊了一会儿，听他们叮嘱了许多注意身体、继续努力但别太拼命的话，沈书仪才挂了电话。握着发烫的手机，她心里被家人的关爱填得满满的。

  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周砚深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是工作时的专注模样。但听到动静，他立刻抬起头，看见是她，眉间的皱褶瞬间舒展，眼神也变得温柔。

  “打完电话了？”他问。

  “嗯。”沈书仪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我爷爷和外公让我谢谢你，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周砚深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低笑：“应该的。”

  他合上电脑，转过身，把她拉到腿上坐下，认真地看着她：“书仪，今天真的为你高兴。不只是因为评上了，更是因为看到你在自己热爱和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的样子。那样的你，特别美。”

  沈书仪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爱意，她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周砚深随即加深了这个吻。带着庆祝的喜悦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