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宅

  沈书仪下午没课，在家里整理“梅影社”的材料。陆时渊那边送来的资料很全，除了那套黄玉文房的详细图文记录，还有一些相关的文人笔记和信札复印件，对她完善研究框架帮助很大。

  周砚深三点多就从公司回来了。他进门时，沈书仪正趴在客厅地毯上，周围摊着一堆资料和笔记本，手里拿着支笔勾勾画画，专注得连他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周砚深没打扰她，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才走到她身边蹲下，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沈书仪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刚回。”周砚深看了眼她手下的资料，“这么投入？”

  “陆先生送来的材料里有些新线索，很有意思。”沈书仪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你下午不是有会？”

  “提前结束了。”周砚深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她的腿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轻轻揉捏她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晚上跟我回趟老宅？爷爷奶奶说想你了，让咱俩回去吃饭。正好我妈今天也从瑞士回来，我爸晚上也在家。”

  沈书仪愣了一下：“今天？你周三不是要飞欧洲？”

  “晚上十一点的航班，吃完饭从老宅直接去机扬，来得及。”周砚深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跟他们说……”

  “去。”沈书仪打断他，“爷爷奶奶叫了，应该去的。而且苏阿姨回来了，我也该去问个好。”

  她说着就要起身：“现在几点了？我得准备一下，总不能空手去。”

  周砚深按住她：“才四点，不急。礼物我都准备好了，在后备箱。”

  沈书仪斜睨他一眼：“周少爷，你这是早有预谋？”

  “爷爷奶奶昨天就打电话了，我猜你今天没课，就应下了。”周砚深理直气壮，“礼物是按你的喜好准备的，两盒上好的明前龙井，给爷爷奶奶。给我妈带了条苏绣的丝巾，花样清雅，她肯定喜欢。我爸那边是两瓶茅台，老规矩。”

  沈书仪听着，心里一暖。他知道她不擅长这些应酬往来的细节，便都体贴地安排好了。

  “不过我也带了点东西。”沈书仪说，“前几天整理书房，翻出两本爷爷早年批注过的古籍影印本，都是关于金石鉴赏的，周爷爷应该喜欢。还有我上次去苏州，在一家老绣坊买的几方真丝手帕，绣样是宋奶奶喜欢的兰草纹，可以给苏阿姨和宋奶奶。”

  周砚深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五点半，两人准备出门。沈书仪换了身衣服——浅杏色的改良旗袍，真丝质地，柔软服帖，长度到小腿，款式简洁大方，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同色系的缠枝暗纹。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开衫。头发用那支素白玉簪松松绾起，耳边配了副小巧的和田玉耳环，玉质温润，颜色素雅。

  周砚深也换了身便装——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他看着沈书仪，眼睛亮亮的：“真好看。”

  “走吧。”沈书仪拎起准备好的礼袋。

  车子开进院子时，夕阳正把青砖灰瓦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嫩。

  两人下车，周砚深很自然地牵起沈书仪的手，另一只手拎着礼物。刚走到廊下，门就开了，宋知华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常旗袍迎出来，笑容温婉。

  “书仪来了！”她上前拉住沈书仪的手，仔细打量，“瘦了没？砚深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宋奶奶好。”沈书仪笑着问好，“我挺好的，您气色看着真好。”

  “好什么呀，老了。”宋知华拍拍她的手，这才看向自家孙子，眼神里的慈爱瞬间掺了点“嫌弃”，“还知道回来？”

  周砚深笑着上前拥抱老太太：“奶奶，您这话说的，我不是常回来嘛。”

  “常回来？上个月就回来吃了一顿饭。”宋知华嘴上抱怨，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行了，快进来，你爷爷在书房等着呢。”

  走进客厅，苏瑾慧正从楼梯上下来。她今天穿了身烟紫色的针织套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脖颈修长，气质出众。看见沈书仪，她眼睛弯起来，加快脚步走过来。

  “书仪！”她给了沈书仪一个轻柔的拥抱，“好久不见。这次在瑞士给你带了条裙子，一会儿试试合不合适。”

  “苏阿姨好。”沈书仪回抱她，“谢谢您，还惦记着我。”

  “应该的。”苏瑾慧松开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柔和，“砚深。”

  “妈。”周砚深上前抱了抱母亲，“路上顺利吗？”

  “顺利。”苏瑾慧拍拍儿子的背，“就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正说着，周裕礼从书房走出来。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夹克，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比在电视新闻里温和许多。看见沈书仪，他脸上露出笑容。

  “书仪来了。”他声音沉稳，“你爷爷刚才还跟我念叨你呢。”

  “周伯伯好。”沈书仪微微躬身。

  “别拘束，坐。”周裕礼示意大家在客厅沙发坐下。

  沈书仪把带来的礼物一一拿出来。给周凛的古籍影印本，老人家接过去翻了翻，眼睛立刻亮了：“这是沈玉山那老头早年的手迹？好东西，好东西。他那些批注，见解独到，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全。”

  “爷爷知道您喜欢，特意让我带过来的。”沈书仪说。

  给宋知华和苏瑾慧的真丝手帕，两位女士也很喜欢。宋知华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纹的，对着光仔细看：“这针脚，是苏绣老师傅的手艺。书仪有心了。”

  苏瑾慧则看着手帕边缘精致的卷草纹，笑道：“正好配我那条新裙子。”

  周砚深准备的礼物也拿了出来，自然又是一番客气。气氛融洽自然，就像寻常人家晚辈回来探望长辈。

  六点半，晚饭准备好了。餐厅里，长桌上摆着家常却精致的菜肴，大多是沈书仪喜欢的清淡口味。周凛坐在主位，宋知华和苏瑾慧分坐两侧，周裕礼和周砚深坐在一边，沈书仪坐在周砚深旁边。

  “书仪，多吃点。”宋知华不停地给她夹菜，“这个清蒸鲈鱼新鲜，这个芦笋炒虾仁也清淡。”

  “谢谢宋奶奶，我自己来就好。”沈书仪有些不好意思。

  周砚深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把宋知华夹过来的菜接过来：“奶奶，您别忙了，书仪碗里都堆成山了。”

  “你这孩子。”宋知华嗔怪地看了孙子一眼，但眼里是笑。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苏瑾慧说起这次瑞士舞蹈论坛的见闻，周裕礼偶尔插几句国际文化交流的看法。周凛和宋知华则关心沈书仪最近的研究进展。

  “听砚深说，你在南京发现了很重要的材料？”周凛问。

  “是，程爷爷借给我一些清代金陵闺秀诗社的手稿，很珍贵。”沈书仪说，“还有陆先生收藏的一套明代黄玉文房，可能也和那个诗社有关联，正在研究。”

  “程慎之？”周凛想了想，“是老程啊，他收藏的东西确实精。陆家那小子，眼光也不错。”

  宋知华则更关心沈书仪的身体：“做研究是好，但也别太累。年轻人，该休息就休息，该玩就玩。”

  “我知道的，宋奶奶。”沈书仪微笑应着。

  周砚深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沈书仪夹她够不到的菜，或者在她茶杯空了时添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周裕礼看在眼里，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里都有欣慰的笑意。

  饭后，大家移步到客厅喝茶。周凛拉着沈书仪下了一盘围棋——老人家棋瘾上来了。周砚深陪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点沈书仪两步，被爷爷瞪一眼，便笑着闭嘴。

  宋知华和苏瑾慧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低声聊着什么，不时看向棋盘这边，脸上带着笑。

  一局棋下完，周凛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他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书仪棋艺有长进。”

  “是周爷爷让着我。”沈书仪笑道。

  “让什么让，你这孩子就是谦虚。”周凛摆摆手，看向孙子，“砚深，你这次去欧洲，要去几天？”

  “一周左右。”周砚深说，“跟时渊、衍之一起，谈几个合作项目。”

  “路上注意安全。”苏瑾慧叮嘱，“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知道。”周砚深应着。

  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快八点半了。周砚深十一点半的航班，九点前得出发去机扬。两人起身告辞。

  宋知华拉着沈书仪的手舍不得放：“有空常来。砚深不在的时候，你也来，陪奶奶说说话。”

  “好，我一定来。”沈书仪柔声应着。

  苏瑾慧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沈书仪——一条香槟色的真丝长裙，款式简约优雅。“试试看，不合适告诉我，我让人改。”

  “谢谢苏阿姨。”沈书仪接过。

  周裕礼拍拍儿子的肩：“工作上的事，有分寸就行。注意身体。”

  “爸，放心。”

  周凛最后发话：“行了，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老宅，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古朴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坐上车，沈书仪舒了口气。

  “累了？”周砚深握住她的手。

  “还好。”沈书仪靠进座椅里，“长辈们都很好。”

  周砚深笑了：“他们都很喜欢你。”他顿了顿，“尤其是我妈，看你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

  沈书仪想起苏瑾慧温柔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车子往机扬方向开。周砚深看了眼时间：“我先送你去酒店？机扬附近那家，我订了房间，你今晚就住那儿，明天早上让陈师傅送你回家。”

  “不用，我回家就好。”沈书仪说，“又不远。”

  “我不放心。”周砚深握紧她的手，“就住一晚，明天再回去。房间都订好了。”

  沈书仪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只好妥协：“好吧。”

  到了酒店，周砚深陪她办了入住，房间里周砚深交代过了什么都给沈书仪准备好了。房间在高层，视野很好，能看见机扬跑道的灯光。

  “我该走了。”周砚深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

  沈书仪点点头：“路上小心。”

  周砚深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一周呢。”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很快就回来了。”沈书仪拍拍他的背。

  “每天都要视频。”周砚深说，“不准不接。”

  “好。”

  “按时吃饭，不准熬夜。”

  “知道。”

  “想我了就告诉我。”

  “好。”

  周砚深松开她一点，低头吻住她。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离别的眷恋和不舍。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我真得走了。”周砚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沈书仪看着他，“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周砚深最后抱了她一下，才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沈书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扬。

  过了一会儿，周砚深的身影出现，坐进车里。车子启动，驶出酒店，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洗完澡出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砚深发来的：“过安检了。宝宝，想你了。”

  沈书仪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她回：“我也是。一路平安。”

  放下手机，她躺在床上。陌生的房间，但枕头上有周砚深特意让人准备的她常用的那款薰衣草精油的味道——他知道她认床，睡眠浅。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一暖。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机扬跑道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沈书仪闭上眼睛，想着周砚深此刻应该已经在候机了。

  一周，不长。

  她这样告诉自己，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