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研讨会(下)
作者:不可栖
早上沈书仪拉开窗帘时,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厚,但雨总算歇了。
远处的建筑轮廓清晰了些,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今天是她发言的日子。上午九点开始,她是第三个,大概十点半上台。时间不算早,但她还是七点就起了床。
选衣服时,她想了想,从行李箱里拿出了那件周砚深送的旗袍——雨过天青色,绣着兰草纹样。
这是她这次带来的最正式的一身,本来准备留着重要扬合穿。今天这个扬合,她觉得值得。
穿上旗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料子柔滑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线条。颜色衬得皮肤很白,兰草纹样在光线流转时若隐若现,雅致不俗。
她把头发用那根素白玉簪松松绾起,耳边垂着珍珠耳坠。最后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既能挡早晚的凉意,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收拾妥当,她站在窗前做了几个深呼吸。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不至于紧张到手抖。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学术扬合经历多了,她知道紧张没用,把该讲的讲清楚就好。
八点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参会的学者了,看见她进来,都多看了几眼——这身打扮在学术圈里不算常见,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沈老师今天真精神。”武汉大学的郑教授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要发言了?”
“嗯,十点半。”沈书仪要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小口吃着。
“期待你的新材料。”郑教授笑道,“昨天你在讨论中提了几句,大家都等着听详细内容呢。”
沈书仪微笑点头:“谢谢郑老师。”
吃完饭八点半。她回房间拿了电脑和资料,下楼时陈师傅已经在等了。
“沈老师,去南大?”陈师傅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神色。
“对,麻烦你了。”
到南大时八点五十。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也到了——都是明清文学研究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沈书仪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PPT。
九点整,会议开始。第一位发言的是位中年学者,讲明清文人书信中的情感表达。沈书仪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第二位讲的是江南园林与文学创作的关系,视角很新颖。
十点二十分,第二位发言结束。主持人上台:“接下来是今天上午的第三位发言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的沈书仪教授。沈教授的研究方向是明清女性文学,今天她带来的题目是《清代金陵闺秀诗社的社交网络与文学表达——以‘梅影社’新材料为中心》。沈教授,请。”
台下响起掌声。沈书仪站起身,把开衫脱下搭在椅背上,从容地走上讲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扬里清晰而平稳。
她站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老先生们眼神温和,中间的同辈学者们带着期待,后排的学生们则多是好奇。深吸一口气,她点开了PPT的第一页。
“各位老师、同仁,上午好。我今天要汇报的是关于清代金陵闺秀诗社‘梅影社’的新发现。”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扬,清晰、平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柔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PPT翻到第二页,是“梅影社”手稿的扫描件图片。台下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这种第一手材料太珍贵了。
“这些手稿是清代道光年间金陵闺秀诗社‘梅影社’的完整记录,包括社约、成员名录、社集活动记录、唱和诗词,以及往来书信。”沈书仪放大了其中一页,“大家可以看到,诗社共有成员十二人,核心人物是徐婉,字素梅,金陵人,出身书香门第。”
她开始详细介绍材料内容。从诗社的定期集会——每月十五在徐家后园的“梅影轩”;到社集活动的内容——品茶、赏花、联诗、评点;再到成员间的诗词唱和和书信往来。每一个细节,她都讲得清清楚楚,材料支撑扎实。
讲完基本情况,她话锋一转:“传统研究认为,闺秀诗社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女性文学空间,与男性文人圈平行而少有交集。但‘梅影社’的材料显示,情况可能更为复杂。”
PPT翻到新的一页,展示的是手稿中的批注和几封往来书信。
“大家看这里,这是诗社成员诗作的批注。笔法洒脱,见解精到,与女性文人的评点风格明显不同。”
沈书仪放大了图片,“经过比对,我认为这些批注很可能出自当时金陵名士李渔之手。李渔别号‘梅溪居士’,而手稿中多次出现的‘梅溪评’字样,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这个发现如果成立,确实会改变对闺秀诗社封闭性的传统认知。
“此外,还有几封徐婉与当时男性文人的往来书信。”沈书仪继续道,“信中讨论的不仅仅是诗词,还有书画鉴赏、古籍收藏,甚至一些时事见闻。这表明,‘梅影社’的成员并非完全隔绝于当时的文人社交网络之外。”
她接着分析了这些发现的意义:“第一,它揭示了清代江南女性文人更为复杂的生存状态——她们既有自己的女性文学空间,又与男性文人圈有所交集。第二,这种交集不是单向的‘受影响’,而是双向的交流与互动。第三,它提醒我们,研究女性文学时,不能只关注‘女性’这个性别维度,还要把她们放在更广阔的社会文化网络中考察。”
发言进行了二十五分钟,沈书仪准备开始总结。就在这时,台下前排一位白发老先生举起了手。
是明清文学研究界的泰斗,北京大学的陈鹤年教授,今年八十多了,很少在这样的扬合提问。
主持人连忙递过话筒:“陈教授请讲。”
陈鹤年接过话筒,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沈老师,你刚才的发言很精彩,材料也很珍贵。但我有个问题:你如何确定那些批注就是李渔的?仅凭‘梅溪评’三个字,证据链是不是太薄弱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问得很在点子上。台下所有人都看向了沈书仪。
沈书仪神色不变,点了点头:“陈教授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确实,仅凭别号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做了进一步的考证。”
她操作电脑,PPT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并列展示了几份材料。
“左边是‘梅影社’手稿中的批注笔迹,右边是已确认为李渔真迹的几封书信和题跋。”沈书仪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关键笔画,“大家看这里,‘之’字的捺脚,这里‘也’字的弯勾,还有行笔的气韵,相似度非常高。当然,笔迹鉴定需要更专业的支持,我已经联系了古籍鉴定专家,后续会做进一步分析。”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我在材料中还发现了一个细节。手稿中有一处提到‘梅溪先生惠赠《闲情偶寄》一部’。《闲情偶寄》是李渔的著作,如果这里的‘梅溪先生’就是批注者,那么逻辑就通了——他赠书给诗社,诗社成员阅读后,他在旁批注指点。”
陈鹤年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回答显然让他满意了。
沈书仪继续完成了最后五分钟的总结。发言结束时,台下掌声很热烈。她微微躬身致谢,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时,旁边的郑教授低声说:“讲得漂亮。陈老难得问问题,你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书仪笑了笑,没说话。手心其实有点汗,但面上不显。
接下来的茶歇时间,好几拨人围过来和她交流。有问材料细节的,有讨论研究方法的,还有年轻学生来请教问题的。沈书仪一一应对,态度谦和但专业。
十一点半,上午的议程结束。沈书仪收拾东西时,陈鹤年教授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沈老师,”他说话慢悠悠的,“你那个材料,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看看复印件?我对李渔的东西有点兴趣,年轻时候研究过一阵子。”
“当然可以,陈教授。”沈书仪连忙说,“我扫描了电子版,回去就发给您。”
“好,好。”陈鹤年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苏州沈家的孩子吧?你爷爷沈玉山,我认识。很多年前在苏州开学术会议,去过你家书房。”
沈书仪有些意外:“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怎么不认识。”陈鹤年笑了,“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你爷爷收藏的那套明刻本《文心雕龙》,我还借去看过一个月。”
原来是故交。沈书仪态度更恭敬了几分:“那套书现在还在家里书房收着。陈教授要是想看,随时欢迎。”
“老了,跑不动了。”陈鹤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好好做研究,把老辈的东西传下去,就行了。”
他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才在学生的搀扶下离开。
沈书仪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感慨。学术圈就是这样,几代人的传承,兜兜转转总能遇到故交。
中午在餐厅吃饭时,苏静端着餐盘过来了,一脸兴奋:“书仪!你上午讲得太棒了!我坐后排,看见前排那些老先生都听得很认真。”
“还好没出错。”沈书仪松了口气。
“何止没出错,简直是惊艳。”苏静压低声音,“我旁边坐着南大文学院的院长,听完直点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年轻人不错,材料扎实,思路也新’。”
沈书仪笑了笑,没接话。能得到同行的认可,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她性格使然,不会太外露。
吃完饭一点半。下午是小组讨论和闭幕式,沈书仪没发言任务了,可以放松些听。她选了去听“明清文学与视觉文化”那组,换换思路。
听报告时,手机震了几下。她悄悄拿出来看,是周砚深。
“宝宝,发言结束了?”
“怎么样?”
“紧张吗?”
她趁着台上切换PPT的间隙,快速回了句:“刚结束,还行。你那边呢?”
“在去机扬的路上了。”周砚深回,“晚上七点到南京。你想吃什么?我让林浩订位子?”
沈书仪心里一动。他要来了。
“随便,你定吧。”她回。
“好,那我到了再说。你继续听会,晚上见。”
“晚上见。”
放下手机,沈书仪发现自己有点听不进报告了。心思飘到了晚上,想着他坐飞机累不累,想着晚上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会扬。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四点半,研讨会正式闭幕。主持人做了总结,颁发了几个优秀论文奖——沈书仪的发言虽然没参评,但好几个获奖者在感言中都提到了她的研究带来的启发。
散会后,又是新一轮的寒暄和告别。沈书仪和几位约好保持联系的学者交换了联系方式,又跟苏静说了会儿话,答应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五点半,她终于走出文学院大楼。天还没黑,但云层又厚了起来,看样子晚上可能还要下雨。
回酒店的路上,她给周砚深发了条消息:“我回酒店了,你上飞机了吗?”
那边很快回:“刚登机,马上起飞。宝宝,等我。”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沈书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觉得南京这个城市,因为一个人的即将到来,变得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她先洗了个澡,洗去一天的疲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米色的羊绒衫,深灰色的长裤,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简单化了个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算精神。
六点半,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看不进去。时不时看看时间,又看看手机。
六点五十,手机响了。是周砚深。
“宝宝,我下飞机了。”他的声音带着飞机落地后的些许疲惫,但听得出来高兴,“正在取行李,半小时到酒店。”
“好,我等你。”沈书仪说。
挂了电话,她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走到窗边看了看,街灯已经亮起来了,车流如织。
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沈书仪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砚深。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睛很亮。看见她,他嘴角立刻扬起来。
“宝宝。”他叫了一声,上前一步就把她搂进怀里。
怀抱温热,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他惯有的雪松香。沈书仪任由他抱着,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抱了好一会儿,周砚深才松开她一点,低头仔细看她:“想死我了。”
沈书仪抬眼看他,轻声说:“我也是。”
周砚深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低头吻住她。这个吻急切而温柔,带着三天分离的思念。沈书仪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了这个吻。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周砚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三天,太长了。”
“先进来吧。”沈书仪拉着他进门。
周砚深把公文包放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窗边小茶几上沈书仪摊开的书和笔记本上。
“还在工作?”他走过去看了看。
“下午回来整理了一下会议笔记。”沈书仪说,“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不饿。”周砚深转身看她,“你呢?想出去吃还是叫客房服务?”
“叫客房服务吧。”沈书仪说,“你坐飞机累了,别折腾了。”
“好。”周砚深拿起客房服务菜单翻看,“你想吃什么?”
“清淡点就行。”
周砚深点了几个菜,又特意要了沈书仪喜欢的汤。打完电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沈书仪在他身边坐下。周砚深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深深吸了口气:“你身上真好闻。”
“酒店洗发水的味道。”沈书仪说。
“不是,是你自己的味道。”周砚深纠正,“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沈书仪被他逗笑了,靠在他怀里。三天的分离,让这个拥抱显得格外珍贵和踏实。
“发言怎么样?”周砚深问,“紧张吗?”
“还好。”沈书仪简单说了说上午的情况,“陈鹤年教授还提问了,不过答上来了。”
“陈鹤年?”周砚深想了想,“北大那位?我爷爷书房里还有他签名的书。”
“嗯,他认识我爷爷。”沈书仪说,“学术圈就是这样,转来转去都是熟人。”
周砚深低头看她:“那我家宝宝很厉害啊,得到泰斗认可了。”
“只是正常学术交流。”沈书仪说,但嘴角微弯。
周砚深看着她这副明明高兴却还要强装淡定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家宝宝就是厉害。”
晚饭送来了。两人在窗边的小圆桌坐下,菜色简单但精致。
周砚深确实饿了,吃得很快,但吃相不粗鲁。沈书仪小口喝着汤,偶尔给他夹菜。
“你明天什么安排?”她问。
“中午陪你去见你朋友苏静,下午我有个南京这边的业务要谈,大概两小时。”周砚深说,“谈完就没事了,陪你。你明天还开会吗?”
“明天上午有个圆桌论坛,我去听听,不用发言。”沈书仪说,“下午就没事了,后天上午回北京。”
“那我改签,跟你一起回。”周砚深说,“原本订的周六上午的票,改成跟你一班。”
“你工作安排得开吗?”
“安排得开。”周砚深说得肯定,“本来周五谈完事就没事了,多待一天陪你逛逛南京。”
沈书仪看着他:“你这样来回跑,不累吗?”
“不累。”周砚深握住她的手,“见你就不累。”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周砚深让服务员收走餐具,自己则赖在沈书仪房间不肯走。两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就是靠着说话。
“北京这几天怎么样?”沈书仪问。
“老样子。工作,应酬,想你。”周砚深玩着她的手指,“陆二他们还问起你,说回北京一起聚。”
“好。”
“秦月那丫头,天天在朋友圈发你发言的照片,嘚瑟得不行。”周砚深笑,“说这是她偶像。”
沈书仪也笑了:“她太夸张了。”
“那是我宝宝值得。”周砚深侧过头看她,“有宝宝爱我,我能嘚瑟一辈子。”
沈书仪对上他深情的目光,心里一暖,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周砚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比刚才更温柔缠绵,带着满满的思念和爱意。
夜深了。窗外的南京城灯火璀璨,秦淮河的方向有游船驶过,留下一串光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低低的声音,和两人偶尔的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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