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研讨会（上）

  周三早上，沈书仪六点半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天光灰蒙蒙的，雨似乎停了，但天空还没完全放晴。

  她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才起身洗漱。今天研讨会正式议程开始，她上午有两场要听，下午要主持一个小组讨论。

  换衣服时，她选了身偏正式但不刻板的——浅杏色的丝质衬衫，米白色的西装裤，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干净利落。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又戴了副珍珠耳钉，这才拿起会议资料和电脑包出门。

  早餐时遇到几位参会学者，大家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沈书仪要了碗粥，配了点小菜，安静听着桌上的讨论。话题多是围绕这次研讨会的主题，偶尔也会聊到各高校近期的学术动态。

  “沈老师今天下午主持哪个组？”问话的是武汉大学的一位教授，姓郑，研究明清散文的。

  “第二组，明清文人的日常生活与文学表达。”沈书仪说，“郑老师呢？”

  “我明天有个发言，讲晚明小品文中的茶酒意象。”郑教授笑道，“压力不小啊，听说这次来了不少年轻学者，观点都很新锐。”

  “学术研究本来就是代代更新。”旁边南大的李教授接话，“我们这些老人，听听年轻人的新见解，也是学习。”

  沈书仪微笑点头，没多说什么。她虽然年轻，但在学术圈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该谦虚时谦虚，该自信时自信，分寸把握得刚好。

  八点半，会议正式开始。上午是两场主旨报告，分别在两个报告厅同时进行。沈书仪选了去听“明清江南文人的社交网络与文学传播”这场，和她的研究方向更相关。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沈书仪找了个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主讲人是南京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讲起话来中气十足。

  “明清时期，尤其是江南一带，文人的社交网络异常活跃。”老先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诗社、文会、书院、藏书楼……这些不仅仅是文学活动的场所，更是信息、资源、人脉流通的关键节点。”

  沈书仪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老先生展示了一些珍贵的地方志和文人笔记材料，里面详细记载了当时文人的交往情况。有些材料她之前见过，但老先生的解读角度很新颖，把文学活动放在更广阔的社会网络中考量。

  “比如，清初金陵的‘秋水轩’诗社，”老先生切换了一张PPT，“我们通常认为这是个纯粹的文学团体。但根据我最近发现的材料，这个诗社的成员，实际上覆盖了当时的官员、商人、藏书家、出版人……他们通过诗社这个平台，交换的不仅仅是诗词，还有政治信息、商业机会、珍本古籍。”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沈书仪眼睛亮了亮，这个观点和她在程老先生那里看到的手稿可以相互印证。如果闺秀诗社也和男性文人有交集，那整个明清江南的文学社交网络，就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立体。

  报告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有半小时的提问环节。沈书仪举手问了个问题：“王教授，您刚才提到文人社交网络中的资源交换，那女性文人是否也被纳入这个网络？还是说她们自成体系，与男性网络平行？”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这个问题很好。传统研究确实倾向于认为女性文人自成体系，但近些年新的材料不断被发现，显示情况可能更复杂。比如清中期苏州的‘蕉园诗社’，就有材料证明她们与当地男性文人有诗词唱和，甚至共同编纂过诗集。”

  他顿了顿，看向沈书仪：“沈老师是做这块研究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沈书仪点点头：“是的，我最近也在南京发现了一些新材料，显示清代金陵的闺秀诗社与男性文人圈确有交集。这个方向值得进一步挖掘。”

  提问环节结束后，是茶歇时间。沈书仪刚起身，就有几位学者围过来，想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大家站在报告厅外的走廊里，就着咖啡和茶点，聊了二十多分钟。

  十点半，第二场报告开始。这场讲的是“明清文人的日常生活与审美趣味”，主讲人是位年轻些的学者，从衣食住行、琴棋书画等角度切入，分析文人生活如何影响他们的文学创作。

  沈书仪听得认真，但手机在包里震了几下。她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砚深。

  “宝宝，在听报告？”他问。

  “嗯，第二场。”她回得简短。

  “好，你听。中午记得吃饭。”

  沈书仪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继续听报告，但心里那点被他惦记着的暖意，让这个阴沉的春日上午变得明亮了些。

  中午在校园餐厅吃自助餐。沈书仪和几位相熟的学者坐一桌，大家继续上午的话题。聊到一半，苏静端着餐盘过来了。

  “书仪！”她笑着在沈书仪旁边坐下，“怎么样，上午的报告？”

  “挺好的，收获不小。”沈书仪给她介绍了桌上的几位教授，苏静一一打招呼。

  “沈老师下午是主持第二组吧？”武汉大学的郑教授问，“我看日程表上写着。”

  “对。”沈书仪点头，“下午一点半开始，在305会议室。”

  “那我得去听听。”郑教授笑道，“年轻人主持，讨论气氛应该活跃些。”

  吃完饭已经十二点半。沈书仪和苏静在校园里走了走，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路旁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你明天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苏静问。

  “差不多了。”沈书仪说，“昨晚又调整了一下PPT，把新材料加进去了。”

  “紧张吗？”

  “有一点。”沈书仪诚实地说，“毕竟这次来了不少前辈。”

  “你肯定没问题。”苏静拍拍她的肩，“我听过你讲课，逻辑清晰，表达又到位。再说了，你那材料多珍贵啊，别人想有都没有。”

  沈书仪笑了：“借你吉言。”

  一点二十，沈书仪到达305会议室。这是个中型会议室，能坐三十多人。她提前检查了投影设备，把PPT拷进电脑，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参会者陆续进来，很快坐满了大半。

  一点半准时开始。沈书仪站在讲台前，声音清晰平稳：“各位老师、同仁，下午好。我是沈书仪，今天下午由我主持第二组的讨论。我们这组的主题是‘明清文人的日常生活与文学表达’，有四位发言者，每位二十分钟，之后是四十分钟的自由讨论。”

  她看了眼名单：“第一位发言的是南京师范大学的刘明教授，题目是《晚明文人园林生活与小品文创作》。刘教授，请。”

  刘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学者，戴着眼镜，有些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他走上讲台，开始发言。沈书仪回到第一排坐下，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四位发言者的研究各有侧重，但都围绕日常生活这个核心。有人讲文人的饮食与诗词，有人讲游历与游记文学，有人讲收藏与题跋创作。

  沈书仪边听边想，这些研究和她的闺秀诗社研究，其实可以形成很好的对话——男性文人的日常生活被如此细致地研究，而女性文人的生活世界，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空间。

  发言结束后是自由讨论。沈书仪作为主持人，需要引导讨论方向，控制时间，还要适时提出一些问题，让讨论更深入。

  “刚才几位老师都提到了文人的物质生活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我想提个问题：在女性文人那里，这种影响是否同样存在？她们的日常生活——比如女红、家务、社交——如何体现在她们的诗词中？”

  这个问题一抛出，讨论立刻热烈起来。有学者认为女性文人的生活空间有限，题材相对狭窄；但也有学者反驳，认为正是这种‘有限’，让她们的创作更加细腻和深刻。

  沈书仪听着各方观点，偶尔插几句，引导讨论更深入。她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坐在后排的郑教授悄悄对旁边的李教授说：“沈老师主持得不错，把控得住场面。”

  李教授点头：“年轻人里难得有这么沉稳的。”

  讨论持续到三点五十，沈书仪做了简短的总结，宣布下午的议程结束。大家陆续离场，几位学者还围着她继续聊。

  “沈老师明天发言，我们可都等着听呢。”刘教授笑着说，“你那新材料，今天吊足了我们胃口。”

  “明天一定详细汇报。”沈书仪微笑。

  等人都散了，她收拾好东西，看了眼手机。周砚深发了好几条消息。

  “主持完了？”

  “累不累？”

  “晚上想吃什么？”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宝宝，我这边有点事，晚点给你打电话。”

  沈书仪回了个“好”，拎着电脑包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好像又要下雨。

  回到酒店四点半。她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头发放下来，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把下午讨论中的一些要点记录下来，又想了想明天发言还需要调整的地方。

  五点多，周砚深的电话打了过来。

  “忙完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嗯，刚回酒店。”沈书仪问，“你那边什么事？”

  “公司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开了个紧急会。”周砚深说，“不过解决了。你晚上怎么安排？”

  “就在酒店吃，累了，不想出去。”沈书仪说，“明天要发言，还得准备一下。”

  “好，那多吃点。”周砚深顿了顿，“宝宝，我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沈书仪握着手机，听着他低低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忙碌而生的疲惫感淡了些。她靠在沙发上，轻声说：“我也是。”

  “真想现在就去南京。”周砚深说，“但明天上午还有两个重要的会。”

  “你忙你的。”沈书仪说，“我这边也挺充实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直到周砚深那边有人敲门，才挂了电话。

  沈书仪起身去餐厅吃了晚饭，简单清淡。回来后又工作了两个小时，把明天发言的稿子最后过了一遍，PPT也检查无误。九点半，她关了电脑，准备洗漱休息。

  洗澡时，热水冲在肩上，缓解了一天的疲劳。沈书仪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过明天发言的内容。那些闺秀诗社的手稿，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穿越两百年的女性声音……她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通过这些文字，触摸到了另一个时代女性的生活与情感。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她走到窗边。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南京的春夜，总是多雨。

  沈书仪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车声。她闭着眼睛，却没什么睡意。

  明天要发言了。虽然经历过很多次，但每次站上讲台前，还是会有些紧张。这次尤其——新材料，新观点，还有那么多前辈学者在场。

  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晚上他就来了，这样惦记一个人的感觉挺好的，心里暖呼呼的。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分开不过三天，却好像过了很久。原来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后，连短暂的分离都会变得清晰可感。

  窗外的雨声渐渐成了白噪音。沈书仪的意识慢慢模糊，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她想的是明天发言结束后，要给周砚深打个电话。告诉他，她在等他。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江南的雨夜里，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