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陵落雨
作者:不可栖
四月的南京,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是阴天,夜里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沈书仪早上醒来时,听见窗外细细的雨声,推开窗,一股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
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远处的紫金山看不见了,近处的建筑轮廓也变得柔和。
她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支木簪固定。今天要去拜访程慎之先生,穿着需要得体不失敬意。
早餐在酒店餐厅吃的,简单的粥和小菜。吃完饭回房间,她给程老先生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老人声音,听说她是顾琬君的外孙女,语气立刻亲切起来。
“书仪是吧?你外婆前些天还跟我提起你。”程慎之笑着说,“今天上午我正好在家,你来吧。地址我让助理发你手机上。”
“好的,程爷爷,我大概十点到。”沈书仪礼貌地说。
挂了电话,地址很快就发过来了。在鼓楼附近的一个老小区,离酒店不远。沈书仪看了看时间,八点半,准备一下出发正好。
出门时雨还在下,不大,但密。陈师傅已经等在酒店门口,撑了把大伞接她上车。
“沈老师,去鼓楼?”陈师傅问。
“对,谢谢。”沈书仪坐进车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周砚深早上六点多发了条消息,说他今天要开一整天的会,让她记得吃早饭。
她回了句“吃了,你也是”,就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在雨中前行,街景在车窗上流动。南京的老城区保留着不少民国建筑,梧桐树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翠。
路过一个路口时,沈书仪看见路边有家老字号糕团店,门口排着队,蒸笼冒着热气。
“那家店很有名,”陈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在看,解释道,“早上卖糕团,中午卖面条,都是几十年的老味道了。”
“下次有机会尝尝。”沈书仪说。
九点五十,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小区很安静,多是五六层的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春雨中绿得发亮。沈书仪撑伞下车,按地址找到三栋二单元。
按了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个六十岁左右的阿姨,穿着朴素,笑容温和:“是沈小姐吧?程先生在书房等您。”
“谢谢。”沈书仪收起伞,在门口换了拖鞋。
房子是老式的三居室,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里摆满了书柜,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油墨气味,混着淡淡的茶香。
阿姨引她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程老,沈小姐来了。”
“请进。”里面传来程慎之的声音。
沈书仪推门进去。书房中间一张大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文稿。窗前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线装书。
见她进来,老人摘下眼镜,站起身。他个子不高,有些清瘦,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程爷爷好。”沈书仪微微躬身。
“好好,坐。”程慎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你外婆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不怎么出门了。”沈书仪在椅子上坐下。
“年纪大了都这样。”程慎之感慨道,“我比她大两岁,现在也是,走不了远路。不过看看书,写写字,日子也挺好。”
阿姨端了茶进来,是碧螺春,茶汤清亮。程慎之示意沈书仪喝茶,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外婆说,你在做明清女性文学研究?”他问。
“是的,主要做清代江南闺秀诗社这块。”沈书仪说。
程慎之点点头:“这个方向好。明清江南,尤其是苏州、扬州、金陵这一带,才女辈出。她们结社唱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女性文化圈。”他顿了顿,看着沈书仪,“我手里有些材料,可能对你有用。”
他说着,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熟练地从中间抽出一个樟木盒子。盒子不大,但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程慎之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本手稿,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清代道光年间,金陵一个闺秀诗社‘梅影社’的部分手稿。”程慎之小心地取出一本,翻开,“社主姓徐,名婉,字素梅,是当时金陵有名的才女。这上面有她们社集的唱和诗,还有一些往来书信。”
沈书仪眼睛一亮。这种第一手的闺秀诗社材料非常珍贵,尤其是完整的社集记录。她接过手稿,轻轻翻开。纸张很脆,她动作很小心。
手稿是用娟秀的小楷抄写的,字迹清晰工整。内容有诗社的社约、成员名单、每次社集的时间地点和主题,还有各人所作的诗篇。有些页边还有批注,字迹不同,应该是成员间的相互评点。
“这太珍贵了。”沈书仪抬起头,“程爷爷,这些材料您是怎么得到的?”
“说来话长。”程慎之喝了口茶,“我年轻时在金陵大学教书,有个学生家里是金陵的老户,祖上出过进士。这些手稿是他家祖传的,后来家境中落,要卖藏书换钱。我看这些材料特殊,就买了下来。一放就是几十年。”
他顿了顿,看着沈书仪:“你外婆前些天给我打电话,说起你的研究。我想着,这些材料放在我这里,也就是个收藏。要是能对你的研究有帮助,也算物尽其用。”
沈书仪心里一暖:“程爷爷,这些材料我可以拍照或者复印吗?我想仔细研究一下。”
“当然可以。”程慎之说,“我这有扫描仪,让阿姨帮你扫描一份。原件你也能借去看,不过要小心些,纸张太脆了。”
“我明白,谢谢您。”沈书仪郑重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沈书仪和程慎之一直在书房里讨论这些手稿。程慎之虽然主攻明清社会史,但对女性文学也有很深的研究。
他指出了手稿中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还提供了当时金陵文人圈的社交网络图。
“你看这里,”程慎之指着一页上的批注,“这个‘梅溪居士’的评点,笔法和当时金陵名士李渔很像。我怀疑‘梅溪居士’就是李渔的别号。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这个闺秀诗社和当时的男性文人圈是有交集的。”
沈书仪仔细看着那些批注,确实,评点精到,文风洒脱,不是普通闺秀能写出来的。
“这个发现很重要。”她说,“以前的研究多强调闺秀诗社的封闭性,认为她们是在男性主导的文学圈之外自成一格。但如果有证据表明她们和男性文人有交流,那整个研究框架都要调整。”
程慎之点点头:“所以这些材料才珍贵。它们能提供很多细节,补正史之不足。”
聊到十一点半,阿姨进来提醒该吃午饭了。程慎之留沈书仪吃饭,沈书仪婉拒了,说下午还要去研讨会报到。
“那好,下次再来。”程慎之也不强留,“材料我让阿姨扫描好,你留个地址,我寄给你。”
“太麻烦您了,我让司机来取就行。”沈书仪说。
“也好。”程慎之送她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外婆让我转告你,南京这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虽然退休了,但在南京大学还能说上几句话。”
“谢谢程爷爷。”沈书仪躬身道谢。
从程家出来,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空气清新了许多。沈书仪坐上车,给周砚深发了条消息:“拜访完了,材料很珍贵。”
周砚深没立刻回,应该在开会。
下午一点半,沈书仪到达南大。研讨会在文学院大楼的报告厅举行,报到处在二楼走廊。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各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很多都是熟面孔。
办完报到手续,领了会议资料和餐券,沈书仪在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同行。都是研究明清文学的,彼此都认识,寒暄了几句,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沈老师这次讲什么?”问话的是复旦的一位教授,姓吴,五十多岁,研究明清戏曲的。
“讲闺秀诗社。”沈书仪说,“刚在南京这边发现一些新材料,正好用上。”
“那期待你的发言。”吴教授笑道,“你年轻,思路新,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爱听年轻人的新见解。”
正说着,沈书仪的手机震了。是周砚深。
“宝宝,刚开完会。材料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听得出来很高兴。
“很珍贵,是清代金陵一个闺秀诗社的完整手稿。”沈书仪走到窗边,“程爷爷答应借给我研究。”
“那就好。”周砚深顿了顿,“我这边安排好了,周四晚上七点到南京。酒店订在你隔壁房间。”
沈书仪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
周砚深笑了:“林浩办的入住,我当然知道。”
沈书仪无奈:“周少爷,你这算不算滥用职权?”
“不算,这叫合理关心。”周砚深理直气壮,“对了,晚上跟谁吃饭?”
“跟几个与会的老师。”沈书仪说,“都是学术圈的,你放心。”
“我没不放心。”周砚深说,“就是问问。吃完早点回酒店。”
“知道。”沈书仪看了眼时间,“你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跟陆二他们吃。”周砚深说,“先不说了,你忙吧。晚上视频。”
“好。”
挂了电话,沈书仪回到人群中。下午是开幕式和两场主题报告,她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认真听着。
报告内容多是明清文人的生活方式、社交网络、文学创作这些,和她研究的相关性很强。
听报告时,她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有些观点很新颖,她记下来准备会后找作者交流。做学术就是这样,需要不断吸收新的研究成果,调整自己的研究方向。
四点半,下午的议程结束。晚上的欢迎宴会在学校宾馆的餐厅,六点开始。沈书仪先回酒店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浅绿色的旗袍,但换了条米白色的披肩。头发重新绾过,配了珍珠耳钉。
五点半,她下楼。陈师傅已经等在门口:“沈老师,去南大?”
“对,谢谢。”
到学校宾馆时还不到六点,但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沈书仪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很快,吴教授和另外几位老师也过来了。
晚餐是自助形式,菜色丰富。沈书仪取了点清淡的,回到座位上慢慢吃。席间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研究方向,还有学界的一些动态。
“沈老师最近那篇关于《红楼梦》中女性书写的文章,我看了。”说话的是南师大的刘教授,“角度很新,从闺秀诗社的视角切入,很有启发性。”
“谢谢刘老师。”沈书仪说,“那篇文章是我前期的尝试,现在有了新材料,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听说你拿到了程慎之先生收藏的手稿?”吴教授问,“程老先生的收藏可是出了名的精。”
“是的,今天刚去看过。”沈书仪说,“是清代金陵‘梅影社’的材料,很完整。”
几位教授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做明清文学研究的都知道,第一手材料有多珍贵。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直到宴会接近尾声。
八点半,沈书仪告辞回酒店。雨又下起来了,比白天大些。陈师傅把车开到宾馆门口,撑伞接她上车。
回到房间已经九点。沈书仪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头发擦到半干。刚在沙发上坐下,周砚深的视频邀请就弹了出来。
她接通,屏幕里出现他的脸。背景是他家的客厅,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吃完了?”他问。
“嗯,刚回酒店。”沈书仪把手机靠在茶几上,“你呢?”
“跟陆二他们吃了。”周砚深说,“秦九也在,说起你了。”
“说我什么?”
“说他们妹妹秦月,加了你的微信,天天看你朋友圈,成了你的小粉丝。”周砚深笑道,“秦九说,他妹以前谁的账都不买,现在一口一个‘沈老师’,崇拜得很。”
沈书仪也笑了:“秦月挺可爱的,对古典文学也真有兴趣。”
“那是,我的宝宝可是沈教授呢。”周砚深语气里带着自豪。
两人聊了半小时,多是周砚深在说北京那边的事——工作上的,朋友间的。
沈书仪安静听着,偶尔应几句。这种日常的分享,让她感觉虽然相隔千里,但彼此的生活依然紧密相连。
“对了,”周砚深忽然说,“我明天晚上有个应酬,可能没法视频。你结束了就早点休息,别等我。”
“好。”沈书仪说,“你也少喝点酒。”
“知道。”周砚深看着她,眼神温柔,“宝宝,你想我吗?”
沈书仪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周砚深笑了,那笑容在屏幕里明亮得很:“我也想你。特别想。”
又说了几句,周砚深那边有人敲门,大概是工作上的事。他挂了视频,沈书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远处的秦淮河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南京的春夜,安静而湿润。
她想起白天在程老先生那里看到的手稿,那些娟秀的小楷,那些穿越两百年的闺秀心事。又想起周砚深刚才那句“特别想”,和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思念。
两种情感在她心里交织——一种是学术上的兴奋和期待,一种是私人情感的温暖和踏实。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会议上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又想了想周四发言的框架。新材料需要融入进去,但也不能打乱原有的逻辑。
工作到十一点,她关了电脑。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砚深:“宝宝,睡了吗?”
“准备睡了。”她回。
“好,晚安。爱你。”
沈书仪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回了个“晚安”。
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隐约的雨声。
梦里好像回到了苏州的老宅,春雨打着芭蕉,外婆在弹古琴,琴声悠远。而她坐在廊下,翻着一本泛黄的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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