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期而至
作者:不可栖
沈书仪习惯了这种天气。她白天大多泡在市图书馆或者苏城大学的资料室,穿着厚厚的羊绒衫,外面套着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移动的粽子。晚上回到老宅,地暖烘着,才算活过来。家里人知道她忙正事,除了吃饭时多夹几筷子菜,叮嘱她添衣,并不太多打扰。
她和周砚深保持着每天固定的联系。通常是早晚发消息,偶尔晚上他应酬结束得早,会打个视频。聊的都是些日常,他抱怨年底应酬多,胃不舒服;她说今天在图书馆又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线索,或者苏晚拉着她去尝了哪家新开的甜品店。隔着屏幕,能看见他有时候累得眼皮打架,还强撑着跟她说话。
这天是周六,早上沈书仪醒得比平时晚些。下楼时,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正坐在餐厅里边吃早饭边听评弹广播。外婆顾琬君见她下来,赶紧让阿姨把一直温着的小笼包和豆浆端上来。
“今天还出去吗?”奶奶明徽之问。
“下午可能去趟苏城大学,约了以前的导师聊点事情。”沈书仪坐下,夹了个小笼包,“上午就在家整理笔记。”
“今天好像比昨天还冷点,预报说晚上可能又要下雨。”顾琬君念叨着,“你下午出门,把那件最厚的羽绒服穿上,就是带毛领那件。”
沈书仪应着,低头喝豆浆。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砚深发来的,说今天要去郊区看个项目,信号可能不好。
她回了句“知道了,路上小心”,便继续吃早饭。
上午,她真的就窝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和摊开一桌的笔记资料,整理这几天收集到的文献。窗外天色依旧阴沉,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一盏台灯,光线温暖。楼下偶尔传来爷爷奶奶低声说话,或者外婆指点阿姨准备午饭的声音,衬得冬日的老宅格外安宁。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北京的陌生号码。沈书仪以为是推销电话,接起来语气平淡:“喂,哪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一个有点熟悉,但此刻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带着点微喘,像是刚走过路:“……书仪。”
沈书仪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周砚深?”
“嗯。”他应了一声,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汽车鸣笛和风声,“你在家?”
“在。”沈书仪下意识地回答,心里疑团更大,“你不是在郊区看项目?这个号码……”
“我到了。”他打断她,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异常清晰,“在你们巷子口。这边不太好停车,我让司机找个地方等着了。”
沈书仪彻底愣住了,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到哪儿了?”
“苏州。平江路,你们家巷子口。”他一字一顿,说得更清楚了些,语气里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紧张的试探,“方便……出来一下吗?”
沈书仪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心跳有点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朝外看。湿冷的空气瞬间灌进来,楼下巷口那边,隔着一段距离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似乎真的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高挑身影,正拿着手机,朝这边望着。
“你……怎么突然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敢置信。
电话那头,周砚深似乎低低笑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有点事……顺便,来看看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提前说,怕你有安排。”
沈书仪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脑子里还有点乱。郊区项目?信号不好?他这是一大早就从北京飞过来了?
“你等一下。”她说完,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浅灰色的羊绒家居服,头发随便用抓夹挽在脑后,素面朝天。也顾不上换衣服了,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往外走。
楼下客厅,奶奶明徽之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书仪,要吃饭了,还出去?”
“奶奶,我……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沈书仪含糊地应着,脚步没停,穿过客厅,拉开大门就闪了出去。
室外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巷子里没什么人,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她快步朝巷口走去。
越走近,那个身影越清晰。周砚深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长大衣,没系围巾,里面似乎是西装,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像是短期出差用的。他似乎比她上次见时清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走近,亮得惊人。
大概是真冷了,他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有点发红,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也微微泛红。
沈书仪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呼吸间呵出团团白气。“你怎么……真的来了?”
周砚深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像是确认什么。看到她只穿了家居服套着羽绒服就跑出来,头发也有些乱,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冷不冷?”
说着,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羽绒服口袋外的手。他的掌心很烫,带着风尘仆仆的干暖,与她被外面冷空气浸得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我没事,就出来一下。”沈书仪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指尖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有点痒。
“事情办得突然,上午决定的,就直接飞过来了。”周砚深解释了一句,语气尽量平淡,但握着她的手却泄露了一丝紧绷,“刚好在苏州有点公事要处理,明天下午走。”
他说的“公事”恐怕只是个由头。沈书仪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清楚,这人大老远跑来,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点所谓的“公事”。
“吃饭了吗?”她问。
“飞机上吃了点,不饿。”他摇头,目光依旧胶在她脸上,像是看不够。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就站在巷口的冷风里。有住在附近的阿姨提着菜篮子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沈书仪有些不自在,轻轻动了一下被他握着的手。
周砚深这才像是回过神,松开了些力道,但没完全放开。“你下午还有事?”
“嗯,约了导师。”沈书仪老实回答。
“几点?”
“两点。”
周砚深抬腕看了眼表,现在刚过十一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沉吟了一下,看向她,“附近……有没有能坐一下的地方?暖和点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请求。沈书仪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一软。“巷子那头有家咖啡馆,环境还行。”
“好。”他立刻点头,拉起旁边的行李箱。
沈书仪带着他,沿着巷子往另一头走。咖啡馆不远,几分钟就走到了。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暖气和咖啡的醇香一起扑面而来。周末的午后,店里人不多,很安静。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周砚深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果然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只是领带稍微松开了些。他这身打扮,与这充满江南小资情调的咖啡馆,以及窗外白墙黛瓦的景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书仪只脱了羽绒服,里面还是那身家居服,坐在他对面,感觉有点怪异。
服务员过来,周砚深要了杯美式,沈书仪点了杯热牛奶。
“怎么突然过来?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书仪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周砚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倦意更明显了些:“昨晚应酬到很晚,胃不太舒服。早上醒来,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突然就很想见你。”他说得直接,目光坦诚地看着她,“正好苏州这边有个合作方有点急事需要当面沟通,就过来了。”
他没说为了挤出的这一天时间,他熬了几个夜处理完了北京积压的工作,也没说早上是如何临时决定,让林浩改签航班、安排行程的。这些背后的忙碌和仓促,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有点事”和“突然很想见你”。
热牛奶和美式很快送了上来。周砚深喝了一口黑咖啡,似乎精神了些。他看着沈书仪双手捧着牛奶杯暖手的样子,眼神软了下来。
“在家的这几天,还好吗?”他问,“爷爷奶奶他们……”
“都挺好的。”沈书仪知道他想问什么,“就跟平常一样,没再特意提我们的事。”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天之后,氛围挺自然的。”
周砚深明显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那就好。”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窗外是苏州冬日典型的灰调街景,行人匆匆,梧桐树枝桠光秃。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
沈书仪小口喝着牛奶,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倦容难掩。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在京城是翻云覆雨的周家继承人,是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周公子”,此刻却带着一身疲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现在她家巷子口,只为了见她一面。
“你晚上住哪里?”她问。
周砚深睁开眼:“订了酒店,就在附近不远。”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晚上……你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沈书仪想了想,下午见完导师应该就没别的事了。“应该可以。不过我得跟家里说一声,不回去吃了。”
“好。”周砚深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又问起她这几天查资料的进展,沈书仪便挑了些有趣的发现跟他说。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居然都能问到点子上,显示出他扎实的文史功底。这让她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是周爷爷和宋奶奶教出来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沈书仪看了眼手机,快一点了。
“我该回去了,收拾一下准备去苏城大学。”她说着,拿起旁边的羽绒服。
周砚深也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就几步路。”
“外面冷。”他已经拿起了行李箱。
两人走出咖啡馆,冷风再次袭来。走到沈家老宅所在的巷子口,沈书仪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周砚深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去忙,晚点联系。”
“嗯。”沈书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书仪。”他又叫住她。
她回头。
周砚深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能抱一下吗?就一下。”
他的眼神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直白的渴望。巷口偶尔还有人经过。沈书仪脸颊有些发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子,算是默许。
周砚深立刻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克制,没有太用力,持续时间也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咖啡和室外冷空气的味道,以及大衣布料微凉的触感,瞬间将她包裹。
他很快松开了她,指尖似乎无意地蹭过她羽绒服的袖子。“去吧。”他声音有点哑。
沈书仪没敢看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直到走到自家大门前,她才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脸颊还是烫的。
推开大门进去,奶奶明徽之正从客厅出来,看到她,顺口问了句:“这么快回来了?刚才出去干嘛了?”
沈书仪含糊道:“嗯,见了个人,拿点东西。”她没敢多说,快步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还能感觉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短暂拥抱时,他身上的味道。
她走到窗边,悄悄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口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他走了。
放下窗帘,沈书仪看着书桌上摊开的笔记和电脑,却一时有些静不下心来。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
这个人……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他到酒店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简单的三个字:
【沈书仪】:到了吗?
几分钟后,他回复过来。
【周砚深】:到了,在酒店。你准备出门?
【沈书仪】:嗯,这就走。
【周砚深】:好,路上小心。晚上见。
沈书仪看着“晚上见”那三个字,心里那点被他突然出现搅起的波澜,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了一种细微而真实的期待。
她收起手机,换好外出的衣服,重新围上围巾。镜子里,她的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晕。
下午的阳光挣扎着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落在窗台上。她拿起包和文件袋,走出了房间。这个原本平静的、带着些许阴郁的苏州冬日,因为某个人的不期而至,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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