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日常
作者:不可栖
沈书仪在老宅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醒来,拥着被子坐起,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一时有些恍惚。熟悉的雕花木窗,熟悉的书桌摆设,连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檀香和旧书气息都未曾改变。
在北京住了大半年,乍一回到这浸透了水汽和往事的江南老宅,身心都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缓缓舒展开来。
她披上放在床尾的浅米色羊绒开衫,走到窗边。楼下天井里,那株老腊梅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朵缀在遒劲的枝干上,幽冷的香气被湿冷的空气送上来,清冽醒神。
洗漱后下楼,奶奶明徽之和外婆顾琬君已经在餐厅里了。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刚出笼的蟹粉小笼包和荠菜馄饨,热气腾腾。
“书仪起来了?快,趁热吃。”明徽之招呼她,“你爷爷和外公一早去园林里溜达了,说是要活动活动筋骨。”
顾琬君给她盛了碗粥,打量着她的脸色:“昨晚睡得好不好?这被子够不够厚?我让阿姨再给你加一床?”
“不用了外婆,睡得挺好的,很暖和。”沈书仪接过粥碗,心里暖融融的。这种被事无巨细关心着的感觉,是独属于家的温度。
刚吃完饭,手机就响了。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问她起床了没,苏州冷不冷。
沈书仪拿着手机走到连接前后院子的回廊下,这里信号好些。她靠在冰凉的木柱上,指尖飞快地回复。
【沈书仪】:起来了,刚吃过早饭。苏州是湿冷,跟北京不一样,不过家里地暖足,不觉得。你呢?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喂?”沈书仪接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大概已经在办公室了。
“刚吃完,在回廊这里站着。”沈书仪看着天井里那株腊梅,“家里腊梅开了,很香。”
“嗯。”周砚深应了一声,键盘声停了,“昨晚……后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没有再说什么?”
他语气听着随意,但沈书仪还是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一点不明显的在意。她弯了弯唇角:“没再特意说什么了。就是早上外婆还问我被子够不够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大多是周砚深问她今天的安排,沈书仪说大概会去市图书馆查点资料,下午可能跟苏晚见面。他那边似乎有人进来汇报工作,便匆匆说了两句,嘱咐她出门多穿点,挂了电话。
沈书仪握着手机,在回廊下又站了一会儿。腊梅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她心里却因为他这通带着试探和关切的电话,泛起一丝甜暖的涟漪。
上午九点多,沈书仪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她穿了件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条厚厚的羊毛围巾——这是她根据在江南过冬的经验做的准备,室外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光靠呢子大衣是扛不住的。
她跟还在客厅里插花的奶奶和外婆打了声招呼。
“中午回来吃饭吗?”明徽之问。
“不一定,我看资料可能要到下午,就在外面随便吃点,约了苏晚。”沈书仪系着围巾回答。
“外面东西不干净,还是回来吃好。”顾琬君叮嘱,“要不让你爸爸司机送你去?”
“不用了外婆,我坐地铁很方便的。”沈书仪摆摆手,拎起装着笔记本和资料的文件袋,走出了大门。
巷子里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确实比北京干冷的寒风更让人觉得难受。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快步朝巷口走去。路上遇到相熟的老邻居,对方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来,笑着用苏州话打招呼:“是书仪啊?几时转来个?(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来,阿婆。”沈书仪也笑着用苏州话回应。
“好好好,转来多蹲两日(回来多住几天)。”
简单寒暄两句,沈书仪继续往前走。这种弥漫在街坊里弄间的、带着烟火气的熟稔,是她在北京的高楼大厦和匆忙人潮里很少感受到的。
苏州市图书馆离老宅不算太远,几站地铁的距离。图书馆里暖气开得足,沈书仪脱了外套,在古籍阅览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这次回来,除了过年,确实也想查补一些关于晚明苏州几个文人社集的地方文献,有些刻本或抄本,只有在本地图书馆才能看到。
她一投入工作就容易忘记时间,等感觉到脖子有些酸胀,抬起头活动时,才发现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她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下午一点,屏幕上有一条苏晚发来的微信,问她结束了没有,约在哪里见面。
沈书仪赶紧回复过去,约定在观前街附近一家他们常去的茶馆。她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把围巾严严实实地围好,走出了图书馆。
细雨果然又飘了下来,不大,但绵密,落在羽绒服表面,很快洇开细小的水珠。她撑开伞,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茶馆在一条临河的小巷里,门面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天井、假山、潺潺流水,装修是典型的苏式风格,清雅安静。苏晚已经到了,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正低头看着手机。
沈书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大小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的花儿都谢了。”苏晚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毛衣,在这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她是一家时尚杂志的编辑,性格外向活泼,和沈书仪是多年的好友。
“不好意思,在图书馆看资料看忘了时间。”沈书仪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服务员过来点了单,要了一壶凤凰单丛和几样茶点。
“怎么样?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苏晚凑近些,眨着眼睛问,“听说……你有情况了?”
沈书仪就知道瞒不过她。昨天在家人面前公开后,她就没打算再瞒着好友。“嗯。”
“真的啊?是周砚深吧!上次我和棠绯两人就说了,听出你语气里的不对劲了”苏晚连珠炮似的发问,一脸八卦。
苏晚倒吸一口气,捂着嘴,“书仪你可以啊!”
茶和茶点送了上来,白瓷壶里冒出袅袅热气。
“他对你怎么样?”苏晚最关心这个,“那种家庭出来的,会不会没时间陪你?”
沈书仪想起周砚深那些笨拙的关心,偶尔流露的依赖,还有昨晚视频里他小心翼翼打探家人态度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他……是挺忙的。不过,对我挺好的。”
苏晚观察着她的表情,松了口气,拿起一块定胜糕咬了一口:“那就好。不过书仪,你可得想清楚,他们家那种情况,关系复杂,规矩估计也多。你以后要是真嫁过去,能适应吗?”
“还没想那么远。”沈书仪捧着温热的茶杯,“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也是,谈恋爱嘛,开心最重要,我能看出来,他比林哲好很多”苏晚性格爽利,很快就不再纠结,“不过说真的,周砚深那张脸,那身材,光是看着都养眼啊!你赚大了姐妹!”
沈书仪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两人喝着茶,吃着茶点,聊着各自的生活。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茶馆里流淌着低回的苏州评弹,吴侬软语,酥到人骨子里。
快四点时,雨势稍歇。沈书仪的手机响了,是周砚深发来的视频请求。她犹豫了一下,对苏晚做了个“嘘”的手势,按了接听。
屏幕那端,周砚深似乎还在办公室,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些许倦意。
“在哪儿?”他问,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她脸上。
“跟朋友在茶馆。”沈书仪把镜头稍微偏了偏,扫了一下对面的苏晚和苏式风格的环境。
苏晚立刻凑过来,笑着挥手打招呼:“周总好!我是书仪的朋友苏晚。”
周砚深显然没预料到这边有别人,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对着镜头微微颔首:“你好。”然后又看向沈书仪,“外面下雨了,带伞了吗?”
“带了。”沈书仪点头,“你那边怎么样?忙完了?”
“还没,晚上还有个饭局。”他揉了揉眉心,“苏州下雨更冷,早点回去。”
“知道了。”
又简单说了两句,挂了视频。
苏晚在对面捧着脸,一脸陶醉:“哇……声音好苏,还这么关心人。书仪,我宣布我从现在开始羡慕你了!”
沈书仪笑着摇头:“你别闹。”
从茶馆出来,雨已经差不多停了,但天色更暗,才四点多,就有了入夜的感觉。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沈书仪赶紧把围巾裹紧。
和苏晚在巷口分手,她慢慢朝老宅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熟悉的糕团店,店里飘出刚出炉的桂花糕和猪油年糕的香甜气味。她走进去,买了几样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爱吃的,又给妈妈买了她喜欢的松子糖。
提着还温热的糕团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快到沈家老宅门口时,看到爷爷沈玉山和外公秦纪之正一前一后地从另一边踱步回来,两人手里都拎着个小马扎,看样子是刚在哪个亭子里跟老伙计下完棋回来。
“爷爷,外公。”沈书仪快走两步迎上去。
沈玉山看了看她手里提的糕点盒子,没说什么。秦纪之倒是笑呵呵的:“买糕团去了?正好,晚上可以当点心。”
三人一起走进院子。奶奶明徽之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外婆顾琬君则在跟阿姨交代晚上煲汤的火候。见他们回来,都抬起了头。
“书仪回来了?外面冷吧?快喝点热水。”顾琬君招呼着。
沈书仪把糕团放到餐厅的桌上:“买了些糕团,还热着呢。”
明徽之放下报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雨下得烦人,阴冷阴冷的。书仪你明天要是还出门,记得穿那件最厚的羽绒服,把你妈妈给你买的那条加厚保暖裤也穿上。”
“知道了奶奶。”
沈书仪上楼换了居家服下来,父亲沈明谦和母亲秦知蕴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厅吃晚饭。饭桌上依旧是清淡精致的苏帮菜,汤是顾琬君盯着煲了一下午的火腿鸡汤,汤汁金黄,鲜香浓郁。
吃饭间隙,秦知蕴温和地问女儿:“今天去图书馆,资料查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找到几本有用的地方志。”沈书仪回答。
沈玉山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给坐在旁边的孙女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秦纪之则和沈明谦聊着刚才下棋时听来的本地新闻。
饭后,大家依旧移到客厅喝茶。沈书仪把买回来的糕团装盘端上来,明徽之尝了一块桂花糕,点头说味道还不错。顾琬君则忙着给每人杯子里添热茶。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沈书仪坐在沙发上,听着长辈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着窗外完全黑透的、被雨水浸润的夜色,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说饭局刚开始,估计会晚。
她回了句“少喝点酒”,便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秦知蕴坐过来,轻声问:“是砚深?”
“嗯,他说晚上有应酬。”
秦知蕴拍了拍她的手:“年底了,是忙些。你自己在苏州,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老是惦记着他,男人忙事业的时候,女人也要有自己的空间。”
沈书仪点点头:“我知道的,妈。”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说想上楼整理一下今天抄录的资料。回到房间,书桌上摊开着今天从图书馆带回来的笔记。她在书桌前坐下,台灯温暖的光线笼罩着桌面。
窗外,夜更深了。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冬夜静谧。
她翻开笔记,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一会儿是古籍上那些泛黄的墨迹,一会儿是周砚深带着倦意却依旧专注看着她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家人围坐时那温暖琐碎的日常。
这种被拉扯的感觉很微妙,一边是扎根于此、浸润了二十多年的熟悉与安稳,一边是远在北京、刚刚萌芽却已深刻牵动她心绪的新的羁绊。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饭局结束了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想起母亲刚才的话,她把手机放到了一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笔记上。
总要习惯的。她对自己说。习惯分离,习惯各自忙碌,习惯在想念的时候,把这份心情转化为让自己更好的动力。
时间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爷爷奶奶准备休息的动静。沈书仪也合上了笔记,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洗漱完毕,躺进被窝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砚深】:结束了,刚到家。你睡了吗?
沈书仪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细微的、因雨夜和分离而产生的空茫,瞬间被填满了。
【沈书仪】:还没。喝了多少?
【周砚深】:不多,按你说的,提前垫了胃。
接着,他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他公寓客厅的一角,灯开着,有些凌乱,沙发上扔着他的西装外套。
【周砚深】:就是有点想你了。
沈书仪看着那句话,和那张带着他生活痕迹的照片,脸颊微微发热。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照片的事,只是打字。
【沈书仪】:累了就早点休息。
【周砚深】:嗯,这就去。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图书馆?
【沈书仪】:看天气吧,可能去苏城大学那边看看。
【周砚深】:好。晚安,书仪。
【沈书仪】:晚安。
放下手机,沈书仪侧躺着,听着窗外绵绵的雨声。这一次,心里不再有昨晚那种沉甸甸的思虑,只剩下一种踏实的、被牵挂着的温暖。
她知道,明天醒来,苏州可能依旧是这样一个湿冷的阴雨天。但她会穿上厚厚的衣服,去做自己的事情。而远在北京的他,也会在他的世界里继续忙碌。
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地生活。而彼此之间的那条线,已经悄然连接,不会因这短暂的分离和江南冬日的阴雨而断绝。
她在渐渐袭来的睡意中想,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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