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思卿甚切

  上官灼华内心默默叹气，脑子里飘过一句熟悉的台词：“皇额娘推了熹娘娘。”

  她岂会看不出，太子此刻问她，是盼着她能多少维护赵郃几分？

  但她只是陈述“大皇孙推了小皇孙”的事实，未加任何评判之言。

  宁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欸，大可不必，她可并未为了宁凝。

  高侧妃则投来不善的一瞥。

  太子更是表情不虞，转头，看似严厉地指责赵郃：“顽劣不堪！身为兄长，不知爱护弟弟，还致使弟弟受此寒苦！来人，将大皇孙带回住处，禁足三月，抄写《礼记》百遍，静思己过！今日伺候的宫人全部拖下去，杖责二十！”

  这惩戒实在算不得重。高侧妃脸上忧色尽去，连连谢恩。

  宁凝显而易见地失望。

  太子又温言安抚了宁凝和赵恪几句，叮嘱太医好生诊治，便沉着脸带着高侧妃离去。

  宁凝强撑着精神，向她道谢：“今日多谢郡主。”

  上官灼华无意久留，安慰两句，便也告辞。

  行至殿外，高侧妃竟是候在廊下：“太子妃姐姐身子不适，不便送客，我来代劳。”

  上官灼华斜睨她。

  高侧妃与她并行几步，意味深长道：“今日之事，可真是巧，偏偏就在郡主经过的时候出了这等意外，让郡主瞧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上官灼华皮笑肉不笑：“侧妃此言，我倒听不明白了。”

  “宫里头啊，有些事，看着是巧合，可谁又知道，是不是有人精心算计好的呢？有些人呐，为了打压旁人，连自己的骨肉都能狠心拿来作伐，也不怕戏演太过，把自己唯一的孩子给折腾没了，到时候怕是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高侧妃这话，矛头可谓赤裸裸地直指宁凝。

  上官灼华心里其实也有点怀疑，今日自己是被刻意算计成证人的。

  若当真是宁凝的手笔，那可算颠覆了之前留给她的懦弱印象。不知是宁凝本性深藏不露，还是失子之痛令她彻底转了性。

  方才高侧妃特意点出“唯一的孩子”，并非单指目前宁凝膝下仅赵恪一子，更是在说，此次宁凝难产身子受损，日后子嗣艰难。太医的诊断措辞委婉，实则便是无法再生养。

  故而宁煜之死引发的连锁波澜还在于此，宁凝不会像原著中那般将有四个孩子。

  上官灼华暗自反思，这深宫之中，果然无人可小觑。日后即便有太后的意思，她也还是能推则推、能免则免，少和宁凝再接触。

  东宫的这番动静，自然传入了太后耳中，她作为旁观者，回到慈宁宫后，少不得向太后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太后派了身边得用的嬷嬷前去慰问宁凝和赵恪，摇头叹息道：“太子……糊涂！”

  上官灼华垂眸不语。

  回到镇北侯府时，暮色四合，她正好直接吃晚膳。

  这几日，谢琅未曾再踏足昭阳院蹭饭。

  头两日是柳氏总唤他过去一同用膳。也不知缘由为何。

  之后几日，则是谢琅重新忙碌起来，常常过了晚膳的时辰才下值。

  不过，他虽不来，昭阳院每日往静霜园送的晚膳份例却并未停掉。

  不仅如此，每日去送晚膳的小丫鬟从静霜园回来昭阳院时，总会多出一样东西，言明是“世子让带给郡主的”。

  有时是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有时是一柄梳篦；前日是一个鎏金手炉；昨日则是一套话本子。

  倒像他忽然开了窍，生出几分浪漫细胞。

  上官灼华随手翻了翻那套话本子。丝毫没有惊喜，并无半分香艳旖旎，也不似谢珩所赠的那些故事般狗血，全部情节温和，无非举案齐眉、红袖添香、患难与共、白首同心之类的桥段，通篇洋溢着“夫妻和顺、家宅安宁”的主旨。

  而谢珩也自有他彰显存在感的法子。自他离京第二日起，每日总有一封薄薄的信笺，经由冬至之手、再通过燕三娘，最终落到她手里。

  信的内容，一半是流水账似的行程琐记，他行至何处、见了何景、做了何事。

  另一半则是不加掩饰的滚烫思念。

  “途径山麓，见岩隙寒梅凌霜独放，折取最盛一支，遥寄夫人。思卿甚切。”

  “夜宿驿站，冷衾难眠。唯念夫人屋中暖帐温香，辗转反侧。”

  “……”

  偶尔信笺里还会夹着些“纪念品”。一片脉络清晰的枯叶，一枚不知名野花花瓣，或又是一只编得活灵活现的草蚱蜢。

  上官灼华将那些信笺连同零碎小物，一并收在一个专门的螺钿小匣里。

  翌日，她女扮男装，以“华公子”的身份，携燕三娘，去秦家在京中的府邸赴宴。

  此番宴请，是秦家专为秦家五房遗孤秦天宝所设，意在将这失而复得的血脉正式引见于人前。

  初次以男宾身份出席这等宴会，上官灼华觉出比当女宾时更多的自在。无法，这世道予女子的束缚实在太多，纵是郡主之尊，在许多扬合也远不及一个寻常男子便利。

  宴上宾客大致分作两类。一类是各地大贾豪商，另一类则是与秦家有故旧或利益往来的勋贵。不过后者之中，多为府中庶子或不受宠的嫡次子，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备受重视的承爵者，并不会轻易屈尊出席一介商贾之宴的，哪怕对方是皇商。

  上官灼华在其中见到了三位谢珩的狐朋狗友。

  三人正聚在一处，聊得眉飞色舞。

  她经过时，耳中捕捉“谢二”这个关键词，脚步不由稍顿。

  “……谢二这回可太不仗义了！往日咱们得了新鲜美人儿，哪次不带他一起去瞧？偏他倒好，自个儿偷偷藏起娇来，这是防着兄弟们同他争抢不成？”

  “当真是美人？我怎的听闻，容貌平平无奇？只是性情一等一，是朵解语花，被谢二搂在怀里，那叫一个柔情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