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气息轻呵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杀孽越重，业障越深。停手吧，我愿替你承担罪业。”

  “替我承担？好啊。”黑影恶意满满道，“你不是要救人吗？你不是要普度众生吗？那就现在用刀捅死你自己。用你的命，渡我这个魔头。你死了，我就无法再作恶了，不是吗？”

  短暂的死寂过后，玄湛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入定的钟：“阿弥陀佛。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贫僧性命不足惜，然以自戕换你一时之诺，此非慈悲，乃愚行。你执念太深了。”

  “哈，说得好听。”黑影嗤笑，很是鄙夷，“说穿了，还是你贪生怕死，舍不得你那‘佛子’的虚名。什么慈悲为怀，全是狗屁。你和我一样，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怪物。只不过我坏得明明白白，你却躲佛像后面披着慈悲的皮，行伪善之事。比起我，你这种伪人更令人作呕。”

  玄湛没有反驳，回应黑影的，是一阵低低的梵唱。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和穿透力，嗡嗡嗡地回荡开，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虽然上官灼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猜也猜得到，是大师开始在念经。

  不凶不厉的梵唱，蕴含着平和、悲悯以及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并非攻击，而是以浸润、洗涤的方式，试图一点点地抚平滔天的戾气与怨恨。

  上官灼华都莫名觉得天灵盖有些发麻。

  “闭嘴！你给我闭嘴！”黑影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狂躁，好像玄湛的梵唱是烧红的烙铁正烫着他的耳膜与灵魂，“停下！我让你停下！听见没有！”

  梵唱非但没停，恍惚间反而更显悠长沉厚。

  黑影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伴随着“嘭”的一记闷响，似拳头砸在墙壁或者桌子的动静。

  “玄湛！你以为念这些破经文就能超度我？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做梦！”

  梵唱依旧。

  “停下……不然我杀了你！”黑影的声音开始颤抖，痛苦和暴怒之中竟渗出一丝……恐惧？

  “让你再念！我现在就掐死你！”黑影的嘶吼近乎破音。

  梵唱变得断断续续，压抑滞涩。怕是黑影当真扑上去扼住了玄湛的喉咙……？

  可惜这边的石板不像先前那扇木门有缝隙，上官灼华半点光景也窥不见，只能缩在下方听得心惊肉跳。

  心里她忍不住嘀咕，这整得怎么跟唐僧念紧箍咒收拾孙猴子似的？

  同时她庆幸自己那两回意志坚定没去见玄湛。

  且不论玄湛为何执意邀她见面，光是玄湛身边藏着这么个疯魔的拐卖犯，她就后怕得汗毛倒竖了。

  何况听这对话，两人的关系绝非寻常。玄湛分明知晓黑影的所作所为，却不报官，放任黑影在慈云寺为非作歹，简直是助纣为虐。

  她单方面替林梦绮宣布：继林逸和宁煜之后，玄湛的“圣洁高僧”人设也算塌了。

  上方的对峙仍在继续。

  黑影的辱骂与威胁不断传来。

  玄湛的梵唱也始终没有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的声量渐渐低了下去，从最初的暴怒狂躁，化作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最后彻底消失。

  玄湛却还在念经。

  单调又规律的诵经声飘散在寂静中，上官灼华都有些眼皮发沉，要打起盹来。

  身旁的老二忽然捏了捏她的掌心。

  她清醒过来，看见他示意她先下去。

  待悄然折返阶梯下，上官灼华一时也不敢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上方，又做了个“晕”的手势，接着比划起“抓人”的动作，指尖在空中刨得飞快。

  老二静静看完她的一番动作，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屁！上官灼华蹙眉，不懂他是笑自己比划得太抽象还是怎的。

  心中一着急，她索性伸手拽低他的脑袋，方便自己凑到他耳朵上，用气音道：“我是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上面的人迷晕，我们好从这个出口出去，顺便把那个黑影给逮了，为民除害。”

  他摸了摸被她气息喷洒过的耳朵，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摇了摇头。

  随即他也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轻呵：“迷烟用完了。即便还有，上面的石板厚，没有缝隙，也吹不进去。”

  上官灼华的耳朵痒得不行。先前窥视地牢时他在耳畔低语都没这般痒。

  但策略还得商量，她不得不重新贴过去：“你能不能强行破开这石板闯出去？玄湛应当不会武，另一个估计被玄湛念经念睡着了，我们大摇大摆走出去也无妨。”

  才说完，未及他回应，上官灼华便自行否决。

  就算玄湛当真如原著所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可谁知这慈云寺里究竟有多少黑影的同伙？万一整座寺庙的秃驴全是披着袈裟的恶鬼，她的呼救等同于自投罗网。

  总之她现在对慈云寺极度不信任，还是直接报官更稳妥。

  上官灼华当即决定，先搁置这条路，退回去探清楚另外两条路的状况，再做最后的选择。

  老二显然与她想法一致，也打了个“折返”的手势。

  两人不再犹豫，默契地调头往回溜。

  这次选了岔路中间的通道。

  中间的通道比方才左边的那条长了不止一星半点，还能感觉到越走空气越潮湿。

  手里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清脚前几步的范围，更添阴森。

  半晌，前方隐约传来细微水流声，在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和呼吸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地、地下暗河吗？

  待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景象果然印证了上官灼华的猜测。

  水流沉缓，河上架着条简单的木桥，通向对岸一个粗陋的石砌码头。

  码头那边透出一点微弱光亮，估摸着是有人把守。

  老二倒是早有警觉地提前熄灭了油灯，此时上官灼华跟着他趴在潮湿的土壁上，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

  很明显，这条地下暗河是用来悄无声息地将这些拐来的人口运送出去的。

  两人并未轻举妄动，又开始往回退，打算再去看看右边那条通道。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