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光华灼灼

  谢琅被她直白滚烫的视线弄得极不自在。那眼神活像带着勾儿，要将他从里到外剥开。

  他心下顿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谢珩易容成自己，代他走这一趟。

  清了清嗓子，他有意打破她黏腻的注视，口吻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质问：“今日之事，我已听说。你为何要独自去见林家庶女？难道不知她包藏祸心？”

  上官灼华心底的那点歪心思瞬间被这话浇灭。还以为他是来宽慰自己的，原来是兴师问罪。

  今日所积压的惊吓、疲惫以及面对林梦瑶暴亡的无力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嘴角扯出讥诮：“为何？自然是因为我没长脑子喽。世子莫非今日才知我蠢笨不堪？若是聪明，当初追着你跑的时候，又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本以为会听到几句辩解或后怕的倾述，万万没料到迎头砸来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自贬与反讽，谢琅被堵得一噎，眉头立刻拧紧。从前他便不喜她胡搅蛮缠，如今更厌烦她重提那些不成体统的旧事。

  压下心头火气，他试图讲理：“我并非此意。只是林家庶女心术不正，前阵子已人尽皆知，她忽然相邀，你为何毫不设防？为何还要孤身涉险？今日之祸，本可避免。你若无视她，又怎会惹来这无妄之灾？”

  他说不上来地失望。本以为她成亲之后转了性子，结果……

  “呵。”上官灼华彻底寒了脸，“是，今日是我给镇北侯府丢人现眼了。世子早警醒过我如今是世子夫人，一言一行都关乎侯府的颜面，合该谨言慎行。是我不懂事，又在外招惹了是非。”

  说着，她起身，摆出送客的姿态：“世子若还有别的训诫，不妨明日再吩咐。我今日累得很，想歇息了。”

  他自认为一片好心前来，却落得这么个结果。真是……不可理喻！冥顽不灵！谢琅难得被人气得无名火直冲头顶，当即拂袖而去。

  直至回到自己院中，他胸中那团郁结之气仍未消散。

  谢珩从机关门后打着哈欠，悠哉悠哉地晃进来：“大哥这么快回来了？不在昭阳院多安抚一会儿受惊的郡主？”

  谢琅语气不善：“不会说话就闭嘴。”

  闻言，谢珩挑眉，凑近了些，借着烛光端详他的脸色，猜测道：“又跟郡主闹不愉快了？”

  谢琅将方才的不欢而散大致一说。

  谢珩恍然：“啧，怪不得。我说大哥，人家刚经历这么一遭，吓都吓坏了，你上去不说软语宽慰，反倒跟升堂审案似的，她怎么可能给你好脸色？”

  “我哪里不对？”谢琅冷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惹出祸事，还不许人过问？我镇北侯府的世子夫人，连这点轻重都掂量不清？”

  “理是这么个理。”谢珩耸肩，“可大哥，你不懂女人心。这种时候，她们头一桩想的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委屈，是后怕，是想靠在夫君怀里寻个心安。”

  谢琅抿唇不语，脸色依旧难看。

  谢珩又道：“要我说，今晚正是拉近夫妻关系的大好时机。夫人受惊，夫君相伴，感情不就升温了？再者，夫妻之间不该有隔夜仇。你这甩手一走，疙瘩越结越深，日后更难化解。”

  谢琅断然摇头：“我绝无可能去向她低头。”

  谢珩轻笑：“反正是我替你去，低头的是我，又不是你本人。”

  谢琅眉头深皱：“你顶着我的脸，在她眼中，低头的人就是我。”

  谢珩没再劝，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作势往密道走：“得，不去也罢，总归想笼络郡主的不是我，我正好能睡个安稳觉，先回去歇了。”

  就在他即将踏入密道之际，身后传来谢琅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大局为重，去吧。”

  谢珩顿住脚步，唇角无声地勾起意料之中的得逞笑意，慢悠悠地转过身。

  谢琅板着脸：“今晚你替我去陪陪她。”

  昭阳院中，上官灼华在便宜夫君离开后，倒头就睡。

  却是她穿书以来，睡得最不安稳的一夜。

  毕竟她上辈子是成长于法治社会、红旗之下的现代良好公民，第一次亲身面对杀人现扬，还是给她造成了影响。

  林梦瑶扭曲的面容和喷溅的鲜血，不断在她梦境里翻涌，偶尔林梦瑶的脸甚至变成了她的脸。

  好不容易摆脱那片惨死的血腥，她又跌进了回忆的深潭。

  恍惚间，她站在那间熟悉的福利院办公室里，院长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无奈叹息：“灼华是个乖孩子，就是运气差了些。”

  怎么个差法呢？

  自幼是孤儿的她，曾被领养过三次。

  第一对养父母，有个年长她几岁的儿子。起初，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也疼爱她。直到他哭着指控她偷了他的零花钱。无论她如何辩解，养父母只相信亲生儿子。她被送回了福利院。

  第二对养父母，是多年未育的中年夫妻，对她视如己出。她几乎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可后来，养母奇迹般地怀了身孕。

  喜悦过后，是日渐拮据的开销和养母歉然的眼神。

  “对不起，我们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

  于是，她又回到了福利院。

  第三对养父母……那个表面儒雅的养父，私下总是不太规矩。她鼓起勇气告诉养母，换来的却是火辣辣的耳光和狐狸精的辱骂。恐惧之下，她只能设法自救，故意打碎家里的瓷器、弄脏昂贵的衣裙、成绩一落千丈、出口成脏毫无教养……搅得家里鸡犬不宁。养母的厌恶与日俱增，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如她所愿把她退回福利院。

  自那以后，她不再期盼被领养，留在福利院，长大成人。

  她随院长姓了“上官”，也如院长为她取名“灼华”时所期盼的那般，努力活得光华灼灼。

  “灼华……上官灼华……”记忆中院长的声音与耳畔另一道焦急的轻唤交叠在一起。

  上官灼华猛地睁开双眼，猝然入目便宜夫君盛满关切之色的清隽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