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比你死得晚

  空雀再次踏入那间僻静的里室时，手中已多了一本簿册。

  雕花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晨间隐约的喧嚷彻底隔绝。景元坐在书案后，正望着她，案上两杯茶蒸腾着热气，似乎已等待多时。

  空雀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将手中册子平推过去。册面滑过光滑的木案，稳稳停在景元面前。

  “步离人细作名录。”她的声音平直，不起波澜，“基本准确，但部分线索因年代久远，尚需交叉验证。”

  景元目光落在那深蓝色封皮上，似在掂量其分量，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空雀。

  “有劳。”他开口，声线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此事我会交由符卿，借整顿云骑军纪之名暗中详查。”

  顿了顿，他问出真正在意的事：“白露昨日……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何会引发那般剧烈的梦魇？”

  “我喂了她一份来自未来的‘本源’。”空雀语速稍缓，字字都像是仔细斟酌后才吐出，“更确切地说，是一份属于‘不朽’的本源。”

  景元眉梢微动。

  “白露天生有缺，”空雀的声音依旧平静，“其龙尊之力生来便一分为二，故而成长迟缓，能力逊色。我将这份本源混入吃食令她服下，虽不能补全她先天之缺，却足以让她已有的一部分……看起来像是完整的。”

  景元指尖无意识地在案面上轻叩两下，心中隐隐约约有所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自腰封间取出一只瓷瓶，咽下一枚万寿无情丹，那双冷静下来的金眸深深看向空雀：

  “此等本源……从何而来？”

  空雀沉默了，原本那点冷硬的怨气，在此刻的景元面前，也失了宣泄的意义。

  “彼时，白露为阻■■，修化龙妙法，后解体龙躯，不朽伟力如雨泼洒，令罗浮仙舟得窥‘人人如龙’之路径。”

  “再后来，万物寂寥。然‘不朽’长存，我将其收拢回来，物归原主。”

  空雀的叙述异常简洁，一点不涉及细节，可字句间渗出的苍凉与绝望，仍让景元眼底光芒轻颤。

  里室陷入一片寂静。

  景元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仿佛要借此排出胸腔内无形的沉重。

  他想问的太多——关于那个未来，关于灾厄，关于“人人如龙”的真相与代价。可所有话语涌至唇边，又止于了一声叹息。

  最终，他只说：“我明白了。”

  他移开视线，从案旁抽屉中取出一份以特殊玉兆为载体的通行文书。

  文书制式严谨，边缘处浮动着神策府与天舶司的联合印章，唯独持有人姓名身份，一片空白。

  “你要的东西。”景元将文书推过案面，“入境理由已编撰妥当，查验层级定为‘将军特许’，足以绕过常规盘查，相关关节也已打好招呼。”

  他指尖轻点那片空白：“名讳与身份，你来填写。”

  空雀接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笔，想了想，却忽然生出一点微渺的念想。

  她提笔就写：

  刃：胡英俊

  卡芙卡：张小丽

  银狼：胡图图

  就……家人关系吧。

  写着写着，空雀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能忍住不笑出声，已算她定力不俗。

  “他们将于一个时辰后，自流云渡七号泊位依规入境。”景元语气平稳地补充，“接引与落脚之处，需你自行安排。”

  “自会处理。”空雀应道。

  景元又将一枚墨色玉兆推至她面前，未发一言。空雀却明白，这便是所谓的“账本”。

  她没有去看那枚玉兆。

  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经昨日一事，景元所给的情报必已隐去部分关键，留下些不痛不痒的条目，或是警告她不得妄动的位置。

  这与其说是共享，不如说是维系合作的仪式。

  这样的话还不如不看，只是空雀还是拿起，表示不会给景元添堵

  该说的已尽，目的已达，空雀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景元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保重。”

  “比你死得晚。”

  景元坐在案后，听着那五个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冰冷的金眸里，掠过了一丝笑意。

  他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杯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

  流云渡，七号泊位

  此处的泊位远离主航道，平日里多停靠些小型货船或进行临时检修的舰艇，此刻显得颇为冷清。

  码头管理处的仙舟官吏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对着玉兆光幕有一搭没一搭地核对着什么。

  空雀倚在泊位旁一处集装箱的阴影里，兜帽拉低，望向星海的方向，应该快到了。

  没过多久，一艘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星槎，拖着并不显眼的尾焰，缓缓滑入七号泊位。

  星槎停稳，舱门滑开。

  首先踏出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朴素深绿色工装外套的男人，他面容轮廓深刻，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旧式工具箱。

  若非那双有些锐利的过头的暗红色眼眸，他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位技术娴熟、沉默寡言的星际机修师，来仙舟就是为了猛猛维修些什么。

  紧接着，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外套，留着优雅紫色长发的女子，牵着孩子的手，从容步下舷梯。

  女子容貌美丽，气质温婉，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柔和微笑，她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孩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姿态自然亲昵。

  而被她牵着的孩子，则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灰发，嘴里还嚼着泡泡糖，那双眼睛就已经在四处打量起来，像是真的普通孩子对陌生地界的好奇。

  这一家三口——沉稳的父亲“胡英俊”，温婉的母亲“张小丽”，好奇的女儿“胡图图”，就这样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完美地融入了流云渡码头的背景杂音之中。

  码头官吏只是懒洋洋地抬头瞥了一眼他们的通行文书，上面那普通的名字以及那温馨的“家庭旅行”的入境理由，让他毫无深究的兴趣。

  他随意地扫描了文书上的印章，发现是“将军特许”的特殊通道备案，更不敢好奇，直接挥了挥手，示意通过，甚至还好心地指了指通往出口的方向。

  “多谢。”

  “胡英俊”用刻意压低放缓，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道谢，点了点头，提起工具箱，自然地走在“张小丽”稍前的位置，如同一个习惯担负家庭责任的丈夫。